作者:奇点行者
“不过……”少女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关于技术研发部,有一些风言风语,我以前也只是当做八卦听。”
“什么风言风语?”
安宁来了点兴趣。
“是一些不靠谱的传闻,说很久以前,技术部在董事会里是有席位的。”
叶琳娜犹犹豫豫地说道:“但是,因为犯了一个非常大的政治错误,他们被董事会集体清算了。”
“有些夸张的说法里,说他们是被董事会永久除名……但这太戏剧化了,听着就像是博人眼球的地摊小报,我觉得,不像是真的。”
安宁沉吟片刻。
从逻辑上讲,这个风言风语确实不完全算空穴来风。
技术研发部这么重要的部门,在董事会里可能是边缘化的,但一个发声的代表都没有,未免显得有些诡异。
但是这就变成了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犯了什么错误,才能遭到这么严厉的清算?
要造反啊?
显然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福至心灵一般,安宁心念一动。
“叶琳娜,技术研发部……不,和他们关系紧密的博识学会,对寰宇蝗灾是什么态度?”
她问道。
“安小姐问这个干什么……”
叶琳娜发现,自己是真的跟不上安宁的思路。
“从我继承的帝国数据库来看,能让这种庞然大物都必须做出清算的错误……大概只能和寰宇蝗灾有关了吧。”
安宁说道。
叶琳娜皱了皱眉。
“嗯……也不是说不通……”少女思索道,“但是我对那段历史并不了解,不如说,除了博识学会的烛墨学派,恐怕没多少人知道细节。”
对于寰宇银河的众生而言,不要说寰宇蝗灾前后的历史,就连自己所在星球的历史,恐怕都不见得很了解,更遑论如此古老的寰宇前史。
就泛泛而谈来说,叶琳娜已经称得上博闻强识了。
“如果要说态度的话,博识学会也不是铁板一块。”少女绞尽脑汁地榨干着自己那点可怜的了解,“烛墨学派和武装考古学派,这两个学派可能会非常感兴趣。”
她决定,如果能活着回去,自己一定要订购一套烛墨学派的《漫游指南》书系,恶补一下寰宇历史。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安宁的声音沉了下来,“市场开拓部,还有你提过的那位奥斯瓦尔多·施耐德先生。”
“市场开拓部……那是公司最激进的部门,和我们战略投资部一直不太对付。”
提到自己部门的老对头,即使还是实习生,叶琳娜也表现出了应有的抵触。
“奥斯瓦尔多先生是新上任不久的部门主管,在加入公司之前,他还曾经是一位无名客。”
“无名客?”安宁是有些意外,“他和星穹列车有关系?还是说他是开拓星神的信徒?”
骤然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安宁立刻想到的,就是还在自己那边抛锚的星穹列车,想到了那位“航标”桑-3000和以利亚萨拉斯。
她对“无名客”的全部印象,都来自这两位。
“具体的细节不得而知,唯一知道的是,自从他加入公司后,就变成了一个狂热的存护信徒。”
“在入职培训的第一课,轮流观看七个部门的主管演讲视频时,他就有一段很有名的话——”
“「恕我直言,这个宇宙里还有比克里珀更开明的董事长吗?祂默许我们的一切经营决策,从不质疑,从不过问——这是偌大的荣幸,偌大的信任!」”
叶琳娜伸出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似乎是觉得味道太大、太熏人。
“狂热分子,扩张主义者。”安宁给出了评价,“看来无名客里也不全是好人啊。”
叶琳娜频频点头,显然感到英雄所见略同。
“在茶水间里听前辈聊天的时候,关于他的传闻很多,大部分都不是什么好话。”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谈论某种禁忌。
“据说在某个星系,为了彻底根除当地信仰的抵抗,他下令进行了清洗……虽然官方说法是‘必要的治安行动’,但私底下大家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安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钻石,战略投资部,冷静的风险控制者。
奥斯瓦尔多,市场开拓部,狂热的扩张主义者。
真真是,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
一个奸贼,一个恶贼,再加上她这个逆贼,茨冈尼亚可真是热热闹闹、风风光光。
星际和平公司确实掌握着茨冈尼亚人不可能反抗的绝对武力,这是一切博弈都必须承认的现实。
的确,奥斯瓦尔多给安宁上了一课,教会了她怎么和归元者打交道,但……
归元者同样也给安宁上了一课,教会了她该怎么和奥斯瓦尔多打交道。
胜利的方程式,只欠缺最后一块拼图,或者说,入场券。
一个支点。安宁还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撬动整个博弈均衡的支点。
“叶琳娜。”安宁突然开口道,“你们的飞船呢?”
“你们来茨冈尼亚的船,现在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叶琳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安宁会突然问起这个。
“飞船?那是艘小型运输舰,没什么火力的。”叶琳娜回忆道,“袭击发生的时候,我们正在一个叫‘翡翠’的绿洲进行补给和考察。”
“那是茨冈尼亚最大的中立绿洲之一,不但有天然的深水井,还是往来商路的要冲,就在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不远。”
“不过,翡翠绿洲现在应该已经被袭击者占领了。”
第二十八章 瞒天何必过海
晨曦微露,茨冈尼亚的恒星将将跃出地平线,将第一缕光线洒在瞭望塔楼的哨兵脸上,也透过大帐的天窗,洒在安宁面前的沙盘上。
就和茨冈尼亚所有的游牧氏族一样,埃维金人的帐篷是有天窗的。
在沙海荒原上,抵御夜晚寒冷的帐篷必须要能锁住热量,所以是不可能有一般意义上的窗户的,那不但会散失热量,还会降低帐篷的稳固性。
但是虽然墙壁上没有窗户,屋顶上却有类似的设施,有的氏族习惯于留天窗作为采光口和排烟口,有的氏族会采用一种叫做“烟叶”的结构,还有的则会用帐篷的侧帘实现类似落地窗的效果。
总之,虽然看不到墙壁上的玻璃窗,但毕竟采光和排烟的需求是类似的,所以能够看到各家都有各家的办法,各家都有各家的“窗户”。
安宁在大帐的沙盘前站了一夜,久久地凝望着上面犬牙交错的各方态势,卡提卡的红黑色旗帜分外狰狞,如同干涸的血迹,而埃维金自治区的蓝金旗帜则显得势单力薄。
作为萨姆装甲,安宁并不需要睡眠,但她此刻依然保持着一种类似冥想的待机状态,所思所想皆是上一轮模拟的结局路线。
在上一轮模拟的BE3路线里,她虽然在战术上赢得了每一场局部冲突,保全了主要人物,但在战略层面,她却输得一塌糊涂。
安宁的对手不是卡提卡人,不是那个贪婪又残暴的卡提卡大酋长,而是更高层次的星际和平公司,或者更具体一点,是市场开拓部的奥斯瓦尔多·施耐德。
安宁的指节敲击着沙盘的边缘,发出颇有节奏的“笃笃”声。
想要和公司的一位部门主管、一位董事候补对弈,仅凭埃维金自治区这个身份是不够格的,在他们眼里,这只是土著野人在沐猴而冠,演一出模仿文明世界的滑稽戏。
埃维金自治区,或者说,安宁代表的这个新势力,必须再上一个台阶,成为茨冈尼亚的主心骨,才算拿到了这场博弈的入场券。
“建国……”安宁低声自语,“……茨冈尼亚联合酋长国。”
“但是,不够,这还不够。”
为什么?
因为绝对的武力差距。
茨冈尼亚目前的死局,建立在一个绝对的前提之上,那就是本地势力与星际和平公司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武力鸿沟。
在这个前提下,无论是卡提卡人还是埃维金人,本质上都是没有议价能力的,市场开拓部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要这种“武力差异”存在,那么无论重来多少次,结局都会收束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完美平衡”里。
这种博弈规则之下,是不可能存在安宁想要的解法的,想要打破这个死局,就必须打破这个前提,从而重塑整个博弈格局。
丝丝喀尔确实给安宁上了一课,弱势文明在和强势文明博弈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成为一道硌牙的美食,并且始终捍卫战略自主权,从而争取辗转腾挪的空间。
可放到茨冈尼亚来,这听上去简直就是在痴人说梦,因为这等同于在说,要想办法抹平——至少也是拉近——茨冈尼亚和公司之间的武力差距——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丝丝喀尔能和安宁这么对弈,是墨文明自己本来就有足够厚实的家底,是亚德丽芬确实没有那么绝对性的压制力,但茨冈尼亚和星际和平公司之间完全不是这样。
但无论之后决定如何行棋,有一件事都是现在必须要做的。
安宁伸出手指,推倒了沙盘上代表卡提卡势力的红黑旗帜。
必须证明埃维金人——或者说,由她领导的这个新势力——拥有独立解决茨冈尼亚安全问题的能力。
必须用枪杆子来证明,埃维金自治区,是唯一能够真正代表茨冈尼亚的本地力量!
“老板?您在吗?”
卡卡瓦夏的声音从大帐外传来,打断了安宁的思绪。
“我在,进来吧。”安宁说道,“大家都坐,都坐。”
帘布被掀开,清晨的寒风灌了进来,卡卡瓦夏、艾德蕾莎,还有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叶琳娜鱼贯而入。
这是自治区三人团的例行晨会时间,打着火蛾防务名头安宁则是他们的军事顾问。
一般来说,安宁只会在军事上给予建议,埃维金自治区的具体事务,叶琳娜和艾德蕾莎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可以处理得很好,卡卡瓦夏这位“狗头军师”则负责给她们俩当后勤大管家。
只不过,今天的安宁一反常态,率先抛出了讨论的话题。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也不跟你们兜圈子。”
抱着账本的卡卡瓦夏拱了拱鼻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目前的局势,大家都很清楚。”安宁开门见山,“我们在经济上已经遏制住了卡提卡人的扩张,逼得他们转而采取怀柔的策略,搞了一个茨冈兄弟会。”
“但这无济于事,就那帮屠夫的脑子,指望他们玩得明白钱货?”
卡卡瓦夏把账本摞在桌边,敲着封皮,笑嘻嘻地说道:“我们的商队带回来了新的消息,图克绿洲的酋长正在私下联系我们,还有两个被裹挟上船的绿洲想要退出茨冈兄弟会。”
“按照目前的节奏,只要继续保持这种蚕食的策略,卡提卡人迟早会因为分赃不均而内讧,我们就能兵不血刃地瓦解他们的联盟。”
艾德蕾莎和叶琳娜纷纷点头。
这个战略态势对己方是非常好,只要稳扎稳打,一步步蚕食,逐步扩大自己,滚雪球之下,最终拿下胜利的,一定是财政更健康的埃维金自治区。
“这个战略很稳健,也很明智,但是……”
安宁双手按在沙盘边,高大的身躯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不行。”她如此说道,“太慢了。”
“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是怎么从僵持转入反攻。”
“慢?反攻?”对安宁给出的理由,叶琳娜明显有些意外,“可是,安小姐,我们现在的策略是伤亡最小的方式。”
“如果现在激进地发起进攻,我方的伤亡会很大,从局势来看,这是没有必要的……”
“我们现在的蚕食策略不是进行得很顺利吗?”
艾德蕾莎接过话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反对:“通过控制水源和商路,我们正在一点点放干卡提卡人的血。虽然慢了点,但胜在稳妥,风险可控。”
“形势一片大好,为什么要突然变卦?我们现在的扩张速度已经很快了,再快的话,后勤和人心都跟不上。”
卡卡瓦夏也点了点头,附和道:“我也同意姐姐的看法。”
“我们刚刚整合了周边的中立绿洲,还需要时间消化。”小家伙拿起一根木棍,点在沙盘上,“如果贸然发动大规模的战役,一旦陷入胶着,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很可能会崩塌。”
“而且,卡提卡人的主力兵团是巨大的威胁,他们的沙虫驭手是我们的数倍,正面会战的话,即便做好付出伤亡的觉悟,我们也未必就能稳赢。”
吹笛者和沙虫驭手,这两个兵种,都是茨冈尼亚人基于“沙虫”发展出来的特色兵种,区别在于,吹笛者更像是引导打击的潜兵,而沙虫驭手则更像是发起冲击的骑兵,同时也会兼做运输载具。
因为不需要考虑打击后的控制问题,吹笛者可以利用沙海之下的沙虫搞出更多的战术花活,而沙虫驭手追求稳定性和可控性,驾驭的沙虫也是从小驯养的幼体,可选的战术动作上就比较有限。
在茨冈尼亚,在最高烈度的战争里担当主力的,往往是成建制的沙虫驭手兵团,而吹笛者则更多地以小队形式洒出去。
吹笛者呼唤而来的沙虫无法控制,甚至连会召唤出来什么东西都无法预知,是绝对不可能在己方控制区使用的。
听着三人的分析,安宁在心里暗暗点头。
这些确实是老成谋国之言,是基于现有信息做出的最优判断。
如果是为了在茨冈尼亚当个土皇帝,当个大军阀,这个策略确实是无可挑剔的。
但安宁不是来当土皇帝的,她这一次固执己见的任性,是来掀翻命运的牌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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