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灯子
在一众学习者中,她的天赋最佳,同时也最为刻苦,深受教谕喜爱。
虽然年幼,但举手投足所展现出的艺术气质与古典美感,早已俘获了班级内所有人,受到欢迎自是理所当然。
没错,即使作为同性,也尚未到明白“情恋”二字的年龄,但若叶睦也觉得她有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魅力。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还记得第一次被她搭话,也是这一天。
明明自己并未在簇拥的人群之中,她却一眼发现了坐在角落的自己。
那宛若《无名客三部曲》里,克林特·伊斯特伍德般锐利的眸光笔直地朝她瞪了过来。
在那一瞬,她甚至在脑海中幻想出枪声响起,自己应声倒下的场景。
虽然这些只是自己的幻想,但一下子哄然退开的同学们,却真的与影片里听见主角枪声响起,立马四散而逃的群众无异。
更为重要的是,女孩们骤然汇聚过来的视线,让若叶睦感觉到了在社交圈中孤立无援是个怎样的状态。
她试着蠕动嘴唇,想要试图解释什么,但憋红脸后,也只有细若蚊呐的歉语。
“...对不起。”
“——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她皱起眉头,全然不看气氛的再度追问道。
“……”
若叶睦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若以她受到礼仪教育来说,这样明目张胆,且可以称得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人,自然是失礼之举,可若以现实的角度来讲,当时看着对方的也不仅她一个人。
在这宛若谜题一般的分支选项里,若叶睦再度低头道歉。
“...对不起。”
“所以说,你到底在和谁道歉?空气朋友?”
大概是对于她这样形式主义的道歉感到不满,千鸟再度发问。
这下子连一旁围观的女孩们都有些感到局促不安起来。
其中也有人小声地说道。
“那个...春日同学,这样为难若叶同学...会不会不太好?”
“我又没有为难她。只是在问她为什么要一直盯着我,然后又自顾自道歉。”
“就是说,人家是在对盯着你这件事情感到不好意思啦……”
人群中有谁这样解释道。
“不好意思……”
千鸟那焦躁的目光不免滑落到一旁的同学身上,嘴中又重复了一遍。
被她视线所触及的同学们或是露出畏怯,或是下意识别开视线。
而若叶睦也有些无措地注视着这一场景。
她其实没觉得自己被为难。
只是单纯对回答不上她问题的自己,感到有些焦急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已。
这样令人不悦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在大家都以为千鸟会偃旗息鼓时,她却走出人群。
对着若叶睦再度问道:“是她们说得那样吗?”
“……春日同学,就不要再……”
那位刚才为若叶睦解围的女同学再度紧张地说道。
但是,这千鸟却毫不关心地偏过头,冷淡道。
“我在提问的对象是她吧?你又不是她,为什么要一直代替她回答?”
“这个...”
被这样回答,不…在女孩们看来简直就像是质问同学:“为什么要多管闲事”的千鸟,顿时让一些与那女同学交好的女孩露出愤然的目光。
空气之中似乎带上一丝火药气味。
而千鸟在说完后,又逼近了一些若叶睦,那居高临下的注视,让她下意识往后挪动,却被冷硬的墙面抵个正着。
“不觉得太过火了吗,春日同学?就算你确实很厉害,又是童星出道,但这样欺负别人只会让你父母感到蒙羞吧?”
突然的,在人群之中又传来了这样质疑的声音。
“嗯不错,如你所说我的确很优秀。而连与这样的我正面对话都不敢,只能躲在人群里怯怯发声的你,又有什么资格评论我的家庭?”
她对同学的话置若罔闻,甚至还以针锋相对的语气回敬。
这下子更点燃了氛围中的某物。令原本位处中心的若叶睦感到胆颤心惊——
“真是有够傲慢呢,春日同学。难道你以为这里只有春日家才算名流吗?不过是暴发户罢了!”
刚才说话的人显然也被气到,她愤怒地回应道。
她的话隐隐得到多数人的支持,几乎快要以同仇敌忾的目光瞪着站在若叶睦前面的千鸟。
而她依然带着那副焦躁的眼神,只是念叨道。
“真是一群怪人。一边自顾自的围上来,一边又自顾自拉帮结派,这种大人的社交游戏就这么让你们喜欢吗?”
第十五章 睦展开行动
在那之后,冲突的声音也吸引了老师的注意。
这位相信“性善论”的教谕将两人分别叫出去了解过后,便让她们当众握手和好。
但是,那要不是老师在场绝对会彼此互瞪的两人,只是在口语上达成“和解”,说是形式上的道歉都不为过。
可教谕却是一脸感动得看着这一幕,认为两人肯定诚心和好,算是所谓的“不打不相识”。
如此,祸根已经在人群中埋下,距离被引爆也不过是欠缺一个契机。
而那个契机很快就到来了。
在某天午后,芭蕾老师将女孩们叫到一起去,询问她们是否不小心打坏了她摆放在室内的大丽花。
这似乎也是她从学院里带出来的习惯,教谕尤其喜爱将她们比作这些不断成长,可塑性极强的美丽花朵。
培育用的花种更是她的老师寄来的珍品,对此感到伤心的她自然希望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原本这大概会是个哪怕谁都不承认,教谕也会将其当做流浪猫咪过来捣乱而盖过的事情。
但是——
在场的多数人一齐指向了被“围拢”在中心的春日千鸟。
那是若叶睦第一次见到她面上露出无措又不解的表情。
可是,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或者说,在那个场合下,大多言语想必是苍白无力的。
对此,感到被背叛信任的教谕也满脸忧伤地注视着女孩。
最终,虽然老师并未做出什么惩罚,但班内那渐渐冰冷的氛围,以及三人成群的“恶意”开始不加节制地涌向她。
一开始只是偷偷调换软底芭蕾舞鞋,由于新鞋的足尖会非常滑,若不用剪刀留下刻痕增加些摩擦力,若不留意很容易在训练时滑倒受伤。
她们所希望看见得,也是对方在训练时出糗的模样。
这样的意外自然没过多久就发生了一次,那时千鸟磕肿了额头,但眼神却仍然停留在先前的困惑之中。
她似乎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何会摔倒,而老师也赶忙为她查看伤势,好在并不要紧,只是伤在头部,总需要休息几日观察一下情况。
待到她伤愈回来后,便多了一本随身笔记,说是用来记录一些自己容易忘记的事情。
这让她在练习出意外的概率降低了许多,甚至由于技艺逐渐精湛成熟,已经与其他同学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那时,恰好临近考核期,班内的寒冰虽然稍融,但千鸟却没有乘上这股春风,反而在独自一人的路上越走越远。
哪怕有同学找她询问,能不能一起练习。她也会冷淡得拒绝——
那“厌恶社交”的模样,与睦算得上殊途同归。
像她这样的人大概也很难从社交生活中,汲取到某些向上反馈的正面情绪。
倘若是如睦这样性格使然而抗拒交流,这倒是能够理解的事情。但是,身处女孩子的小团体之中,老这么冷面相对肯定谈不上什么好事。
这是即使若叶睦也明白的浅显道理。
但千鸟却依然保持着这样我行我素的风格。
而这也被那群人以为是不屑与之为伍的傲慢,针对她的各种小举动愈发往霸凌的深渊滑落。
其他哪怕不参加的人,也或是在团体的气氛,亦或是想看她受个教训的想法下,选择默视。
对此认为自己应该做些什么的若叶睦,也在一次提醒过后,被她以着“理所当然”的表情回答。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是她们。只是,没有大人会和小孩子置气罢了——”
那时她的话,让若叶睦并不明白是何意。
毕竟,她也没有比睦大多少。在这里接受古典芭蕾教学的,基本都是十一二岁的女孩,班级里最年长的“姐姐”也不过十三岁。
更为重要的是,千鸟曾经表露过对大人勾心斗角的社交手段十分厌恶,可却又不会抗拒将自己比作大人。
就像是她理想中的“大人”就该是对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从容大度。
在那之后,对方也没有更亲近她,倒不如说反而有意的保持着距离。
大抵是不愿意将她牵扯进来,也懒得用小团体对付小团体的手段吧。
哪怕现在回想起来,睦也觉得这段日子格外辛苦,不止是训练的劳累,还有对这样氛围的不适。
心中那种将要失去什么的预感,如约而至。
在那天,春日千鸟在更衣室里见到了自己被拿去“污浊”过的连衣裤袜。
充斥生理液体腥臭气味的衣物根本不可能穿到身上去,哪怕找人质询也会被回以“事不关己”的表情。
这件事让一向温声细语,从没有生气过的老师都大发雷霆,可事态早已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变得不可挽回。
自那之后,春日千鸟便再也没有来过,像是消逝在天空中的透明泡泡。
而随着年龄渐长,不再抬头看向天空的睦,也选择性的忘记了这件事。
——
思绪回到现在。
若叶睦的目光落向窗外的庄园。
那里有着鸟语花香,与被园丁修剪得栩栩如生的精细盆栽,一切都充满欧式美感。
院内的喷泉于石盘中心如水母般倾洒着清澈水花,不断消解着周围的暑气。
可她的心中并未因此感到清凉,反而愈发觉得——焦躁难耐。
房间内摆设的落地镜清晰地倒映出若叶睦的身姿,连带着那仿若与照片中女孩极为相似的焦躁目光。
“为什么我...会这么生气呢?”
若叶睦站起身来,那因缺乏情感表达,而显得无机质般的俏丽容颜也带上一丝复杂。
过去,她只是单纯弄不懂他人心中所想。
现在,好像连自己心中的呼声都听不见了。
在阴差阳错下回想起以前的事情,琐碎的记忆仿若喧嚣的风声般回荡于若叶睦的脑海内,像是要不断逼迫她去回想起更多的细节。
在千鸟离开后,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完全记不起来。
若叶睦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发堵的胸口让她似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必须要去再见她一面。
这样大胆的念头也兀自升起。
而伴随着这一想法的出现,那仿若要侵蚀身心的焦虑才有所缓解。
可是,自己又该用怎样的理由过去找她呢?
说去看祥的话,会被讨厌...
而且,祥也说过,让自己不要去过问她和千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