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灯子
第二十一章 过去的日记
“……”
该说些什么才好,又或者说,在这种场合下究竟又能说些什么?
丰川祥子紧咬着唇瓣,以着复杂又稍带失落的眸光注视着眼前的她。
这是她第一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那种已逝之人的哀伤感。
过去的一周里,千鸟很少表现出那种需要依赖她人的样子,倒不如说……那种我行我素,完全将那里当做自家的表现,反而是误导祥子将其往自杀者身份上想的主要原因。
“——你想到什么了吗?”
在她沉默之余,似乎从往事上回过神来的少女,转而向她询问道。
“...我不确定。至少,需要确认一番才能做出定论。”
祥子摇了摇头,抓住臂膀的手指愈发用力,令雪般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浅淡的红色印子。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这人来人往的隅田川大桥,单说每年发生的车祸事故就不在少数。
要想精确到从中区别受害者的身份,即使是专门负责这类事件的交警也得到档案部门查阅。
因此,哪怕不断挖掘记忆中早已零碎的印象,她也只记得这里多年前似乎发生过一起惨烈的连环车祸。
至于在这场事故中逝去之人的名字?
一般来说,除非是遇难者的家属,否则很少会去主动关注这样的事情吧?
只不过,网上大概还对这件事留有当时的报导新闻,若能从中入手,或许千鸟的身份也能够调查得出来。
搜寻进度有所进展,本该是让祥子感到开心的事情。
可为何——
心中如此发闷发堵呢?
越是触及到某些真相,越是惶恐不安起来。
她并非是害怕千鸟食言,亦或是畏怯对方所提出的假设。
一路过来,祥子也考虑过那份“心愿”的可能性,但有可能并不代表就一定是。
倘若真的是“杀死”某个人这样的愿望,实话说——这种事情仅凭千鸟一个人就能够做到。
就像是恐怖片里被贞子或是伽椰子盯得上的倒霉蛋,哪怕是主角也是凶多吉少。
正也因此,对千鸟这样直率的人而言,所谓“报仇不隔夜”这点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除此之外,更让她陷入犹豫的主要因素在于——
千鸟对于她而言,到底算是什么?
心愿未知的幽灵?有趣可靠的朋友?还是说……
自己,早将她视作了日常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因为失去众多,所以对仅剩之物倍加珍惜。
而以那样“蛮横”状态闯入她生活之中的千鸟,若在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是否也会离开自己呢?
对于已逝者而言,以这样姿态存留于阳世,又是否真的是一件好事呢?
可让她亲自送对方成佛什么的......
苦涩、抵触、抗拒的情绪不断涌现。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想,若能够让自己的日常回归常态,不该是值得庆祝的好事吗?
说到底——
她明明,还没有脆弱到无法接受一个人的离开才对。
这样混乱的念头如同野外疯狂生长的杂草般,顷刻间就令祥子的心蒙上一层又一层阴影。
更令她难过的是,之前表情丰富了一些的千鸟,好似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她深深凝视了祥子一眼,而后便如世界被抽去特定帧数一般消失。
仅剩下祥子独自聆听着隅田川水流哗啦的声响。
那永远奔流,带动旧尘的潮流汇入更远端的东京湾中。
一刻不息,也一刻不留。
——
从芙莉娅教谕家中走出。
若叶睦抬头望了庭院的大门一眼,而后稍带愧疚的垂下眸子。
她并非是被赶出来的。那位温柔的教谕也只是碍于沉重的心伤,不再适合接下来的对话。
因此,在对方同居的友人回来时,她也适时地提出了请辞。
若是熟识她的友人见到这一幕,大概也会被吓一大跳吧。
“那个若叶同学居然开始多少能够理解别人的想法了……”
不必多想,也能猜到会有这样的评价。
可是,这样的行为又是建立在揭人伤疤上。
她真的不愿意这样做...
事实上,就连当时为何自己要问出那样的话,若叶睦都感到陌生。
那一刻的自己,就像是身体不听使唤的擅自行动一样。
毕竟,即使放在过去,自己与对方的关系也不过是窥伺者与被窥伺者的区别。
既不是朋友,也不是亲戚,就连谈过的话都没有多少。
最多最多,也不过是曾经软弱的自己,试图从名为“春日千鸟”的少女身上获取到同病相怜的藉慰感罢了。
那么,在得知对方离开所发生的事情,自己也该适可而止了不是吗?
不自觉的。
若叶睦迈开步伐,就像是与这段尘封的往事诀别那般。
可是,不到几步,又有人喊住了她……
“若叶同学!”
原先哭得极为伤心的芙莉娅教谕,此刻在另一人的陪伴下出来寻找她。
那样子就像是自己遗忘了某些东西在那里,所以害得人家不得不跑出来一样。
这让睦又多了几分自责之情,她认罚似的低下头,如幼兽般小声呼唤她的名字。
“...芙莉娅教谕?”
“很抱歉。让你看到了老师这样不成体面的样子……但是,既然你来找我询问千鸟同学的去向,大概也有着无法忘记她的理由吧?”
温柔的她眼角仍带着些许红肿,而怀中也抱着用黑色皮革封皮封底的某物。
就在不久的刚才,她忏悔着因自己没能说服千鸟的家长,害得怜爱的学生遭遇了那样不幸的变故。
更说,她往后余生会背负着这样的罪孽一直、一直生活下去。
而在这样的她看来,会在多年后的现在,仍然念念不忘的睦,想必心中也有未能迈过去的坎。
因此,或许是为了减轻心中的罪孽,亦或是出于遵循原主的意志,将某物留给“更适合的人选”这样的理由。
她将那件东西从家中取出,并急匆匆地追了出来。
“那个是……”
不用对方回答,其实若叶睦就看见那上面写着“春日”的姓氏。
“这是千鸟同学那天遗落在老师办公室里,没有带走的日记本。”
芙莉娅教谕小心翼翼地将封皮打开,内里正是卷面稍显泛黄的日记本。
“一直以来,我都很小心得保存着它。想着,如果有千鸟同学的亲戚来询问情况的话,就将这个交还给对方...但始终没有人来认领过,我也出于私心将它擅自留了下来。”
“那...老师是准备将它交给我吗?”
面对若叶睦略显意外的提问,芙莉娅教谕的面容浮起一丝柔和的微笑。
“嗯。若是把它交给当初与千鸟同学最要好的你,想必日记本身也会感到高兴的。”
“这样吗……”
“啊,还有!因为老师一直没有翻看过,所以这本日记里的内容并不是很清楚,但说不定会有提及关于你的事情哦?”
像是害怕她拒绝这样“晦气的遗物”,芙莉娅教谕拼命说明着它的价值。
为了不辜负对方的好意,也为了那心中未解的谜题,若叶睦接下了那本日记本。
“我知道了。我会带回去——”
第二十二章 少女的铁拳可不是开玩笑的
——结果。
直到回到家,也没能再谈上过一句话。
祥子知晓自己在这一问题的处理上,或许过于心焦急切,以至于在对方看来——
“就像是恨不得早些与她划分关系一样……”
所以,迎来这样刻意的疏远,实际上反而是对方照顾自己不愿意将话摊开的结果。
因为觉得既然迟早要分开,不如干脆最初就不要投入太多感情,这样即使分别也不会太过悲伤。
“真是的,这种像是把别人当做没有她就不行似的宠物主人思维!”
像是幽怨于这份不信任似的,祥子在心中默默念叨了一句,简直就和对方说自己高高在上一样傲慢!
只不过,这件事毕竟算得上她咎由自取,所以在不破坏约定的前提下,她会尽可能想办法与千鸟和好的。
当然,并非是她舍不得对方,就只是单纯不想在家里被吓到而已——
像这样眨眼消失,眨眼出现的场景,不论看多少次,她都没法做到顺理成章的接受。
在这样的念头下,她推开房门,但看见的却不是往常总会在客厅里等待她的幽灵少女。
而是穿着一身正装,脸上伤口恢复大半的父亲。
他的眼神阴翳,面容更是铁青一片。
在见到祥子进来后,便质问道。
“这么晚回来,你去哪了?”
那气势汹汹,甚至像是在怀疑她是否在外面胡搞的不信任模样,顿时让她蹙起眉头,冷言回道。
“……不觉得现在问这些已经太迟了吗?混账老爹。”
“什么太迟了...你,你该不会去做了陪酒的事情吧?”
像是想到某些恐怖的事情,那男人的脸苍白了一些,紧接着便是气急攻心地怒吼道。
“丰-川-祥-子!你还有多少作为名门子嗣的矜持与骄傲?!我和你母亲的教导,难道就是为了让你以后的人生成为一个看人脸色的夜店流莺吗!?”
当在那难听至极的词汇从父亲口中说出时,丰川祥子就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她从洁白的齿缝中挤出愤怒之语。
“——少提母亲的事情!也别把所有人都想得和你一样自甘堕落!”
“在我辛辛苦苦在外找寻工作,通过面试,以堂堂正正的身份步入社会的时候,您又在哪里?明明只是用着那样轻浮态度欠下一大笔债务,回到家中却又要摆出父亲的架子教训人。”
“那么,请您告诉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还上您欠下的那些债务!还是说,您就只是一个人生失意,只能靠伤害关心自己的家人,才能借此发泄憋屈的懦夫!”
“……你!”
面对丰川祥子的质问,作为父亲的男人自知道理上根本站不住跟脚,可若就这么被女儿鄙视,作为父亲的威严恐怕也会跟着彻底破碎一地。
“收回去、给我把那句话——”
被酒精麻痹、混淆的大脑令他做出清醒时绝不会做出的举动。
“收回去!”
他站起身来,那身高比之祥子还要高出一个半头,眼瞳因怒瞪而布满血丝,逐渐加快的心率更是带动不理智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