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灯子
只需要通过手掌,就能在这有限的黑白琴键上,演奏出无限的乐曲。
从一开始想成为父母的荣光,获得赞赏。变成主动去接触钢琴,渐渐被音乐侵染心灵,改变原先那个总是抱着人偶躲在后方的软弱性子,在钢琴的世界里她就是无所不能之人。
尽管藏得比谁都深,也将那份才能的自信掩盖在谦虚又矜持之下,但毫无疑问——那时的自己就是靠着华美包装与精致的手工调试制作而成的“最名贵人偶”。
而她也乐在其中。将全身心沉浸在这样的世界观之中……
直到,在同样的夏季里。她来到了那座潮湿闷热的海岛上,尽管最初很不适应那种氛围,但在那里她确实地碰见了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她的名字叫做,三角初华。
在父亲朋友的别墅中,她碰见了打扮如假小子般的对方,虽然伟大的容貌自小就有所展露,可初华却很少有女孩子娇气般的表现,反而有着某种男孩子般的英气。
尽管熟识之后,就能迅速感觉到她的本心很温柔,也十分体贴人。
她从来都不擅长拒绝自己的要求,哪怕是乍一听就能立即拒绝掉的事情,她也只会短暂犹豫一下,然后陪伴着自己去做。
不管是去花园里捕捉瓢虫,还是爬树上抓独角仙,乃至于去仓库中探险又一起被大蜘蛛吓个正着,她们好像没有一刻分离。
一点一滴,构筑成了名为丰川祥子的少女一部分童年。
与作为人偶时期的乖巧色调不同,那时的她简直是古灵精怪的最好代名词,所以在被双亲察觉了这样势头之后,很快又被禁止过去。
虽然与初华联络仍然保持着,但在初华迷上舞台剧后,两人曾经重合的线条进入了分叉口。
现在回首看来,或许也正是因为认为被“舞台剧”抢走了自己的朋友,所以她始终对这样的表演不起兴致。
乃至于得知初华以后的打算之后,也只是平淡地祝福她能够顺利成功——
然后,便也就此再无消息联络。
关系这样的东西,若不被细心经营,就会迅速淡化。
从一开始想到某些话题想要说,可却又想到对方会不会在忙?
万一看见了没有回复,又或者不是自己想要看到的回复该怎么办?
在许多次的“还是算了吧”之后,便是理所当然地搁置下来,变成熟悉,却又无话可说的“陌生友人”。
尤其是在初华取得成功之后,自己这边却落魄到要为一餐温饱而犯愁,父亲更是酗酒、自甘堕落。
那种生存在同一个世界,但彼此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哪怕并不认为对方会瞧不起自己,可内心深处依旧会感受到某种刺眼的光芒。
正也因此,在得知了她那一直藏在心底的秘密之后,丑陋的独占欲便蠢蠢欲动。
类似于孩子之间的攀比心态,虽然你的成绩比我好,可在另一个方面我却比你更强。
随后便以着那般漫不经心,宛若戏弄的心态注视着被耍得团团转而不自知的初华。
早在那个时候,或许就已经为彼此之间的决裂埋下了伏笔。
是自己的错,也是自己擅自地将“初华”认为没有威胁,而后又自顾自地为她与千鸟变得亲密而气急败坏。
所以,必须要在千鸟回来之前,解决这个问题才行——
否则的话,若有朝一日,当类似的二选一再度出现时。
千鸟她肯定也只会选择睦那边吧。
不愿意品尝这样的苦果,也是对于做错事情之后应当去弥补、道歉,负起属于自己责任的担当。
丰川祥子选择了以最为正面的方式,去面对本该老死不相往来的三角初华。
「所以,拜托你……」
「一定要过来呀……」
无视他人异样的注视,丰川祥子跑得更加快了一些。
“初华——”
……
来到当初久别重逢后的那家高级下午茶场所。
但并未见到预想之中的人影,就连店主小姐其实都已经快要关门,只是似乎认出了初华的身份,而后选择了多开一段时间。
三角初华只能独自地走进内部,来到先前坐下的同一张桌子,逐渐平复呼吸。
“祥子…还没来么。”
说的也是,毕竟她要从车站那边出发过来,就算像她这样全程跑过来也要花费不少时间。
“不过...会是想跟我说些什么呢?”
再次将手机取出,看着今日仅有的那一条消息,三角初华又陷入消沉之中。
她们之间又还有什么好聊的呢?对于前辈的事情,根本没办法吵出个结果来——
叮铃。
她下意识抬起头,起身望向门扉那边。
但,仅是风铃因没合拢的窗户边缘吹来的风,而轻轻嗡鸣。
“……”
重新坐回位置上,不必想也知道她这样表现肯定会让人误解吧。
以为是在等什么重要的人,但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的——
她并没有期待,又或者说就算是...自己的期待也不可能实现。
那是一段不长不短,恰好够人陷入一段回忆的时间。
直到——
清脆、急促的脚步从外面传来。
在三角初华再度抬起头,望向门口处的时候。
风铃再次颤动,而后是气喘吁吁的丰川祥子推开了门,她还提着肩包,精致漂亮的面颊带着长跑过后的红晕,天蓝色的发丝也因汗水而粘连于侧颊。
不知为何的——
内心再次感受到了某种阔别已久的暖意,像是年幼时一起抓到心怡的独角仙时,洋溢于彼此心中的快乐。
以至于她呆愣当场,而祥子这边刚想出声,就被在前台处的店主小姐稍显困扰地打断。
“那个…这位客人,请不要在走廊上跑步,太危险了。”
“是!对不起!”
不必多说,丰川祥子也连声道歉。
而后在对方宽和的眼神中,走向了三角初华这边。
“初华...”
她的呼吸尚未平复,光是将肩包放在座位上,似乎都让她解脱了不少。
“抱歉,让你久等了。”
原本想道出的‘没关系,我也才刚来没多久’不知为何的卡于喉咙之中。
在半响后,她才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混账家伙,低声道。
“祥子想和我说什么?”
哪怕在说出之后,就立即感到后悔,无视这样祥子释放善意的自己,究竟还有何颜面想着“重归于好”?
“初华——”
在初华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丰川祥子便郑重地起身说道。
“对不起!”
“什…”
“之前是我做得不对,擅自针对你,又擅自迁罪到千鸟身上,这些道歉——”
“等、等一下!”
那份认真流露情感的样子,绝非是轻易能够扮演出来的伪物,可三角初华更情愿这是祥子的伪装,但如今看着这样的她,内心却是在无法再假装看不见。
三角初华顶着那过于真诚的琥珀色眼眸,有些愧疚地说道。
“……真正该道歉的是我。”
“明知道不可以这么做,却还是无视前辈的意愿,仗着被信赖这点追到祥子家里去。”
在那一天,自己如果只是原路返回的话。或许也不会弄成现在这样,因为那代表着自己主动选择了结束——
可是,自己却无视了世俗伦理般的潜在规则。明明是以“第三者”的姿态进入,可却在祥子面前表现得如此傲慢……
“初华...”
在三角初华稍显无措的眸光之中,丰川祥子主动地伸出手。
那是白皙,纤细…让人能联想到这双手在琴键上飘飘起舞般的琴师之手。
尽管初华畏怯不敢向前,但对方却再次主动地牵起她的手。
仿若有某种细微的电流从肌肤交贴之处传递开。
“最初是我在这里欺骗了你。”
“哪怕那个时候明明有更好的做法,但我却因为自己的私心没有选择和你坦白。”
“我一直认为你的喜欢只不过是「憧憬」而已,倘若告诉你真相只会适得其反。”
“可是,那只是我擅自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
在低垂脑袋,注视着彼此牵之即分的手时。
丰川祥子语气带上一丝惭愧,也混有着一丝决绝。
“所谓「友人」,不该是这样一方对另一方坦诚,却遭来被欺瞒为结尾。”
“我只是以着「保持现状」这种狡猾的理由,去解释自己的动机是正确的。”
“即使在你看来或许只是高高在上的伪善,但我确实在后悔着那天所犯下的错误……”
三角初华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终于出声道。
“……为什么?”
“既然祥子觉得隐瞒我比较好的话,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我了呢?”
再次强调,即使有些关系久久未能经营,会变得黯然失色。但同样,也有一部分友情,历经了时间的风霜之后,再轻轻拂过时,却又耀眼如初。
三角初自始至终都认为祥子是自己心目中仅次于前辈,第二重要的友人。
包括对方,也是这么认为的才对。如果以这样的关系为前提思考,那么既然对方认为隐瞒更好一些,那就只能代表确实如对方所想的那样,不让她知道或许会更好一些。
有些时候,涉及到某些真相时,或许无知反而会更加幸福一些。
而对于三角初华以及丰川祥子而言,能够涉及到“不知道还更好一些”的事情,大概也会与前辈密切相关吧。
在经历那一整天的游玩时,其实三角初华就已经隐约感觉到了,前辈似乎有些不对劲。
尽管谈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但就是有种与她仿若相隔着一个世界般的违和感。
在她如此询问时,丰川祥子也看向另一边状若无意,只是在看着手机的店主,而后轻轻“嗯”了一声,带着三角初华走向过去交谈那个小池塘那边。
而这也让三角初华对于自己的判断,更加确信了一些。
在这僻静无人,唯有彼此的小天地里,空气中的草木花香冲淡了一丝三角初华的焦躁感,可却又无法使她彻底宁和下来。
直到确保周围大概不会有人偷听,也不存在摄像头对着此处,她才转过身来,对着三角初华述说那份真相。
“千鸟她...其实就是那天我所亲着的人偶。她的真身,乃是附身于人偶上的幽灵。”
“欸?”
三角初华的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空白,迷茫、困惑、不解。可对方却又并没有按照规定的方式一一为她解答,反而是陷入那段美好的追忆之中。
“我知道自己说得话有些让人难以置信,但请相信我——接下来的话,并没有任何虚假。”
“……我和千鸟的相遇,虽然没有初华你和她第一次见面时那么浪漫。但也算得上‘惊心动魄’。”
“一开始还觉得她是奇怪的人,明明是女孩子,却一点都不怕小强,还敢光着脚丫踩它。”
“不遵守常理,有着她自己的世界观,偷吃别人的布丁也会理所当然的视作别人对她的‘贡品’。”
丰川祥子缓缓地讲述,嘴角的弧度却是那样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