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想传火的灰烬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放弃。
这或许是她第一次以自己的心意做出的选择，绝对不应辜负！”
坚决的表情浮现于那淡漠的脸上，手中的光矛熠熠生辉，仿佛在宣告着他的决心。
“尼卡多利总是这样不讲规矩。”
目光扫过那闪耀的光矛，法吉娜的虚影无奈摇头，稍稍坐正了身体，直视着葛温——
“外界的一切你都看的清清楚楚，若是无法成为半神，她必将死于最后的围城，你还要继续吗？”
“当然。”
葛温点头，不假思索道，
“这是我们共同的意志。”
“哪怕代价是至死都无法再见？”
法吉娜语气中透出说不出的悲伤，好似遇见了自己可爱的女儿最后的结局。
“纵使天各一方，我们的意志仍旧紧紧相拥，纵使死亡亦无法将我们分离。”
葛温缓缓活动着好似已经化作石雕的身体，平静的话语中透出纵使是无边深海都难以磨灭的决心。
“纵使你的身体早已腐朽，纵使通过试炼也只有片刻光阴？”
法吉娜似乎不为所动，继续追问。
“纵使如此，还是如此。”
葛温没有半分动摇，手中光矛缓缓扬起，夺目的光辉于这深海中绽放，细微的毫光同样在葛温身上升起，令他好似一束人形的火焰，于这深海中无声点燃。
“既然如此，那就证明给我看吧……”
面对葛温这等挑衅姿态，法吉娜却并未恼怒，反而展颜一笑，张开双臂，好似要拥抱这位自己最后的眷属选中的人。
可葛温所面对的却并非女神温柔的拥抱，而是好似足以吞没世界的无尽深渊——
“这是属于深海的寂寥，也是来自海洋的考验。
只有内心的空洞足以容纳大海，深海才会接受你……”
法吉娜的声音越飘越远，无尽的深渊也向葛温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之一口吞没。
“终于来了……”
面对这好似比无边黑潮更加可怕的无尽深渊，葛温面上反而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手中长矛前刺，耀眼的光辉绽放好似脱缰的野马般刺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似是再度过去了千百年，又好似只是一瞬，葛温只觉手中的光矛好似刺穿了什么无形的隔膜，那囚禁了他数千年的压抑与孤寂轰然破碎！
耳边传来惨烈的喊杀声，硝烟的气息传入神殿中，让已经数千年没有过活着的实感的葛温甚至有种陌生的感觉。
“成功了？”
再度握紧手中的光矛，葛温感受到的不再只是那无能为力的空虚，更有好似足以倾覆天地的力量！
“呼……”
心中生出豁然开朗的喜悦，但面上却没能露出欢喜的表情，葛温只是轻呼口气，将那数千年的囚禁与孤独一同吐出，手掌不断张开合拢，适应着这份力量，细微的毫光顺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
“阁下是海瑟音所等待的那位执政官？”
头戴桂冠装饰的华服女子悄然步入殿中，虽面色苍白却难掩其丽色，无神的双目更为其增添了几分脆弱之感。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葛温认出了阿格莱雅，这位现任的执政官，却并无与她闲叙的心思——
“之后若是还有机会再聊吧。
至于现在，还请让我去完成自己的诺言——
纵使已经错过了太多，但至少，我还是回来了。”
再度握紧光矛，葛温再没有丝毫迟疑，大步冲向外面的战场。
只一步，葛温就已经冲出了恢弘的神殿，目之所及处处皆是硝烟。
黑潮的造物无边无沿，越过高大的城墙将不祥的黑潮引入城中，在城中军民无惧生死的抵抗下缓缓推进。
纵使有数道让葛温都必须重视的气息在四方阻挡，纵使身后的天谴之锋不断有金雷落下，都无法阻挡黑潮的脚步。
这本应是惨烈、绝望的一幕，但落入葛温眼中的却更多是决死一战的热血与勇气。
“来吧！”
感受着身体中某些根本性存在的消融，葛温没有半点恐惧与彷徨，扬起手臂，手中光矛迸发出整片战场最为璀璨的光辉，令身后天谴之锋中的金色辉光都为之一振，再度迸发出浩瀚的神威——
轰隆隆——
光矛并未射向那些体型庞大的黑潮造物，而是宛如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化作一片金辉照耀天地。
所有人只听天际隆隆作响，好似有闷雷咆哮。
抬头看去，却见万千光矛好似闪电般自天际轰落，与天谴之锋共振，瞬间覆灭了半个城区的黑潮造物，引来阵阵惊喜的欢呼。
一矛投出，葛温没有丝毫留恋，顺着海洋火种与海洋神权间的联系，目光锁定了人群中的那道身影。
几乎是在同时，那道残破军阵中的瘦削身影也看向了他，目光相触，心中积蓄的千言万语好似在这一刻尽数倾斜而出，只余下一片温暖与宁静。
双腿微曲，葛温飞身而起，落入残破的军阵之中，与海瑟音并肩而来。
“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好似日常般的对话在这喧嚣的战场上并无半点不合时宜，反而让身边这些簇拥着海瑟音的近卫军们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一次，让我们一起并肩作战吧。”
手掌微曲，夺目的光辉汇聚为耀眼的光矛，指向前方不断涌来的黑潮。
“好，让我们一起。”
海瑟音的声音似乎有些沙哑，但落在葛温耳中却好似甘泉般甜美。
如此，葛温以光矛不断轰杀源源不断的黑潮造物，海瑟音以手中的利剑斩灭一切漏网之鱼，一时间竟是将战线向着城墙的方向反推而去。
于此奋战数千年，海瑟音从未有一刻觉得战斗是如此轻松，好似就连当初还在海中时，在同族们的簇拥与欢呼中挥剑也未曾有这般轻松写意。
只是当海瑟音以手中之剑演奏完一曲杀戮的曲目后再回首，却顿觉手脚冰凉——
刚刚还在大发神威，与她一起将黑潮打得节节败退的葛温，此刻竟已是身形虚幻，好似下一刻就要随风散去一般。
“葛温！
你……”
手中的利剑几乎脱手而出，海瑟音眼神颤抖地看向葛温，不愿接受重逢来的如此短暂。
“抱歉，我还是太弱小了，只能支撑这么点时间。”
感受着自身消散的加速，葛温脸上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不——
你已经是半神了！”
海瑟音彻底失去了刚刚的优雅从容，快若闪电地回到葛温身边，想要抓住他的手，却只是穿透了那越发淡薄的虚影——
“人力终有尽时，但……还记得上次分别时我说过的话吗？”
葛温听着海瑟音那憔悴的声音，心中也是一痛，用力让自己的双手凝实少许，捧起她的脸颊——
“我相信我们之间的联系会超越时间与空间——
就算是海洋沸腾、大气消失，就算这片大地被黑潮吞没，就算我们的太阳凶恶地膨胀，无情地吃掉它的孩子直至万籁俱寂，我们也一样能再见面！
在那用黑暗与星点光芒装饰过的文明尽头，我们也一样会再见面，一定——
在那久远的未来，纵使要打破时空的隔阂，我也会竭尽全力来到你身边。
死，并不可怕，只是一场沉眠，我们——仍会醒来！
终有一日，我们能携手行于那夕阳下绚烂多姿的海畔，纵使死亡亦难以分离。”
而在这一刻，两人耳畔齐齐响起了那此前被葛温忽略的谕言——
“无垠之海将填补虚无的空洞，相拥之后，便是永恒的离别。”
第一卷 : 第28章 自灭，不同以往的故事
随着法吉娜的谕言落下，葛温的身影彻底消散，不留一丝痕迹，只有一刻铭刻着满溢之杯的海洋火种静静漂浮在海瑟音面前，映照着她凝固的面容。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凝固，纵使是火种的光芒都难以映照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空洞。
可海瑟音的时间被凝固了，但黑潮却仍旧涌动不息——
不消片刻，刚刚被两人联手打回去的黑潮就再度卷土重来，一道道庞大的身影在翻滚的浪潮中凝聚，势要在今日踏破这人类最后的文明之火。
“女王陛下！”
“女王陛下！！”
海瑟音的近卫们且战且退，见海瑟音仍旧呆立原地，不得不高声呼唤，希望这位带领他们在这里抗击黑潮上千年的君主能够回神。
只是他们的声音连黑潮造物的嘶吼都难以压下，又怎能穿透那深不见底的空洞？
眼见海瑟音就要失陷在黑潮之中，神殿门前面色苍白的阿格莱雅无奈叹息，驱动神力——
一道金丝陡然自海瑟音身边浮现，贴在她的掌心。
浪漫的金丝探入那无边的空洞，从那虚无的空洞中找到了紧闭双眼的鱼儿，将之拖了出来——
“现在还不是伤神的时候，若是葬身于此，你又如何等待与他的再见？”
“嗯……”
海瑟音空洞的眸子中终于恢复了一抹神采，小心翼翼捧住面前的火种。
那枚带有满溢之杯烙印的海洋火种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掌心，与她身体中的海洋神权相呼应，映照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空洞。
耳畔再度传来刚刚的谕言，一同传来的还有那终于圆满的力量。
曾经威震整个翁法罗斯的双剑再度扬起，粼粼波光荡漾间将汹涌而来的黑潮冲的粉碎。
可海瑟音却并未沉浸在自己此刻前所未有的强大中，只是低声呢喃着——
“我相信我们之间的联系会超越时间与空间——
就算是海洋沸腾、大气消失，就算这片大地被黑潮吞没，就算我们的太阳凶恶地膨胀，无情地吃掉它的孩子直至万籁俱寂，我们也一样能再见面！
在那用黑暗与星点光芒装饰过的文明尽头，我们也一样会再见面，一定。
我会等到那一天……我肯定会等到那一天!
等我，你也要等我……
不准忘记我！”
每念诵一个字，她眼眸中的空洞就被填补一分，也令那虚无的空洞也更深一分，更令她手中喷薄而出的洋流越发汹涌，与那势不可挡的黑潮相抗亦丝毫不落下风。
海瑟音的大发神威令许多人眼中多出了一抹名为希望的亮光——
海瑟音此刻展现出的战斗力几乎比之此前的纷争半神迈德漠斯乃至神王尼卡多利都要更加强势！
“诸位，还不到放弃的时候，人类城——仍存于此！”
已经疲惫至极的白发剑士再度生出几分余力，手中侵晨扬起，振声高呼，再度在这渐渐被黑潮笼罩的城上点起了一簇焰火，向黑潮宣告人类城仍存于此。
但——
正如消散前的葛温所说，人力终有穷尽时——
三天后，迈德漠斯所化的核心防御系统被攻陷，城中除了两个在天谴之锋下奄奄一息的身影便只余下了四散的海水，将四下化作一片汪洋，与黑潮相互冲刷。
“阿格莱雅女士，女王她……”
身上报废的铠甲已经与金色血痂粘在一起的白厄费力地睁开眼，看向将自己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阿格莱雅。
“我和她认识已有两千余年了，从接过火种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看着她心中的空洞一天天扩大，纵使我穷尽一切都难以延缓分毫。
直到他出现的那一刻，那空洞曾被短暂地填满。
或许假以时日，那空洞能够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