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想传火的灰烬
她闭上眼,试图让自己进入那久违的安眠——
在深海中与黑潮的战斗永无休止,即便偶尔小憩,精神也必须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应对那些由曾经的族人转化而来,或是由其生成的黑潮造物的袭击。
现在,在葛温的居所里,在这份难得的安宁中,她应该可以真正地、好好地睡一觉了吧?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朦胧之际,她忽然又疑惑地睁开了眼睛。
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香气。
那味道很好闻,似草木,又似阳光晒过的暖意。
但……
那并非葛温身上的气息!
而在离开卧室后,葛温先是寻到城中的医师,处理了一下肩头被琴弓刺穿的伤口。看着老先生一边上药包扎,一边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模样,葛温温言宽慰了几句,才让老医师稍稍安心。
随后,他便来到了城中的集市。
正值又一个摆脱了国王与祭司沉重盘剥的丰收季,集市上人声鼎沸,格外热闹。
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喧嚣。来自外地的客商带来了远方的货物与新奇见闻,流浪的吟游诗人在角落弹唱,更添了几分繁华景象。
集市上的本地居民大多认出了葛温,热情淳朴的笑容立刻洋溢在脸上。他们不由分说地将自家产的新鲜瓜果、刚烤好的面饼、甚至精巧的手工小物塞进他手里,那份毫无保留的感激情谊,让即便见惯场面的葛温也有些应接不暇,额角甚至微微渗出了汗珠。
唯一稍微出了点“差错”的,是在为海列屈拉选购鞋子的时候。
鞋铺的老板娘一见是他,立刻热情洋溢。听闻他要买女式便鞋,甚至没问尺码,便眉眼带笑地从柜台后捧出好几款最精致、美丽的鞋子,热络地推荐起来:
“在我想来啊,缇里西庇俄丝大人的气质,是最适合这几款的!瞧这针脚,这皮料,多衬人!
若是大人您带她亲自来试试,保准样样都让您满意!”
老板娘显然误会了葛温的来意,语气里带着善意的调侃与笃定。
“现在毕竟忙着秋收,她脱不开身,我这也算是忙里偷闲来一趟了。”
葛温没有直接指正老板娘的误会,只是顺着话头笑了笑。
然而老板娘的话却提醒了他,心思一动,便干脆请老板娘按照缇里西庇俄丝和遐蝶常穿的尺码,也各自挑选了几双合适的鞋履,一并包好。
老板娘虽然对第三个陌生的尺码感到些许疑惑,但面对这位一年前曾以雷霆手段肃清城中腐恶、至今余威犹存的年轻领主,她也不敢多问,只是笑容满面地仔细包好三双鞋,恭送葛温离开,随后才暗自将那个不曾见过的尺码默默记在心里。
等到葛温提着几包东西回到居所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一顿,目光落在自己卧室门外那道熟悉却又意外出现的倩影上——
“缇里西庇俄丝?”
正是在他外出时,缇里西庇俄丝不知为何来到了这里。
听到葛温的呼唤,门前那道身影猛地一颤,旋即骤然转过身来,只是缇里西庇俄丝平日总是沉静柔和的美丽脸庞,此刻却苍白得厉害——
她双眼圆睁,死死瞪着葛温,眸子里水光剧烈颤动,盈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种近乎破碎的痛苦。
她的声音完全失了平日的轻柔温婉,颤抖着拔高,带着撕心裂肺般的质问:
“葛温,她是谁?!”
为什么?仅仅是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宁静的午后,她满心欢喜地来找他,却会在他的床上,看到另一个陌生女子安然沉睡的身影?
无数纷乱猜忌的念头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她的脑海,而胸腔里翻涌的、几乎要将心脏撑裂的委屈与恐慌,更让她完全无法保持往日的冷静。
葛温此刻的呼唤,非但没能安抚她,反而像是一点火星溅入了油锅,让她积蓄已久的激烈情绪轰然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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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 第106章状况外的黎…海瑟音;大缇宝:你居然只让人睡你床上?
“?”
葛温甚至无需多问,只听她那浸满泪意、痛苦不堪的声音,看到她剧烈颤抖的瘦削身影和苍白的脸色,瞬间便猜到了可能发生的误会。
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提着的礼物包裹往地上一扔,快步冲到了缇里西庇俄丝面前,在她试图后退或挣脱之前,一把握住了她那双冰凉且颤抖不已的纤细玉手,紧紧攥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用不容置疑的力道传递着稳定与安抚。
他迎上她那被泪水模糊、却依然死死盯着自己不放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清澈而坚定,语速平稳却斩钉截铁:
“她是海列屈拉,来自深海的最后的海妖,是孤身一人在无垠的深海中,与黑潮奋战了千百年的战士。”
“与黑潮……战斗?在海中?!”
“黑潮”二字如同具有魔力的咒语,瞬间刺破了缇里西庇俄丝被激烈情绪笼罩的混乱思绪。
她盈满泪水的眸子猛地一清,震惊暂时压过了悲伤,化为纯粹的错愕。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着,声音仍带着哽咽,却已有了寻求答案的急切。
“嗯!”
葛温重重地点头,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令人信服的重量,
“早在黑潮侵袭陆地之前,尊奉法吉娜为女王的海妖一族,就已经在陆地人目不可及的深海最深处,与黑潮展开了激战,纵使战斗到如今只余一人,也未曾停息。”
这简短却信息量巨大的解释,以及葛温眼中毫无作伪的坦荡与郑重,像一股清流注入了缇里西庇俄丝几近沸腾的情绪。
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委屈与猜忌,在这突如其来的、远超个人情感范畴的沉重真相面前,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滞。
那个不知为何出现在葛温床榻之上的陌生女子,的确在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让她的情绪近乎失控。
然而,当“黑潮”这两个沉重如山的字眼被掷出,关乎整个翁法罗斯存亡的危机感便如冰水浇头,迫使她必须将翻腾的个人情绪暂且压制——
再大的委屈与猜疑,在那席卷世界的黑潮面前,都显得那般渺小,必须退让。
就在缇里西庇俄丝强忍着心痛,试图用残存的理智去束缚那如同火山熔岩般奔涌的情感时,葛温也悄悄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卧室。
只见原本应已安睡的海列屈拉,此刻已然睁开了双眼。那双如同无垠深海般深不见底的眸子,正静静地、不带太多情绪地注视着门口僵持的两人。
她精致的脸庞半掩在柔软的被子下,眉宇间带着几分被无故吵醒后的淡淡不悦,以及更深层的、对于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的困惑。
她的目光在激动颤抖的缇里西庇俄丝和刚刚归来、紧握对方手的葛温之间缓缓移动,显然完全无法理解面前这场“纷争”因何而起。
“她……就是那位在深海之中,孤身奋战抵御黑潮的……最后的海妖?”
沉默了片刻,缇里西庇俄丝才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卧室之内。
她看着那个几乎整个人都蜷缩在葛温的被子下、只露出写满不解的妖冶面容和一条纤细雪白手臂的女子,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浓浓的不解与挥之不去的质疑。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和柔软的织物,对方那过分精致的容貌、仿佛不谙世事的纯澈眼神,以及周身隐约萦绕的、属于深海与艺术的奇异气质,都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偶然流落凡间的乐师或者精灵,而非预言中与灭世之灾鏖战的铁血战士。
缇里西庇俄丝实在难以想象,那样一副看似脆弱的身躯,是如何在恐怖深海中,与那足以倾覆大陆的黑暗潮汐相抗衡的。
“而且,”
她转回头,重新盯住葛温的眼睛,胸膛里那把被强行压抑却仍未熄灭的火焰,依旧在灼烧着她的理智,让她的声音难以维持彻底的平静,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尖锐,
“她既然是海妖,为何会来到陆地?又为何……会出现在你的床上?”
“那位执掌宴会的深海女王,法吉娜,在率众深入黑潮核心之前,曾对追随她的海妖们留下最后的神谕。”
见缇里西庇俄丝虽然言辞依旧带着刺,但明显已开始调用理性思考,葛温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迅速而清晰地解释道,
“谕言中说:待到纷争的泰坦尼卡多利接过对抗黑潮的使命,她们便可以前往陆地上的斯缇科西亚。
届时,陆上的人们将以最为丰盛的欢宴与歌唱,来回应与感激她们在深海中付出的牺牲与功绩。”
他略微停顿,让缇里西庇俄丝能够消化这个沉重的故事,继续道:
“就在不久前,很可能就是今天,尼卡多利确实对近海的黑暗浪潮进行了一次强有力的清剿。
海列屈拉,这位最后的守望者,便是依照古老的神谕,满怀希望来到了陆地。
或许是由于神谕力量的影响,当我见到她时,她已然是现在这般,近乎与陆地人无异的形态。”
葛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事实力量,同时也悄然融入了对海列屈拉处境的共情:
“只是,斯缇科西亚……那座传说中的滨海明珠,欢宴不息的不夜城……如今早已沦为一片死亡之地。
等候她的,不是预言中的盛宴与蜜酿,只有遍地的断壁残垣、游荡的亡灵,以及吞噬一切的……死寂与荒凉。”
他的话语不仅回答了缇里西庇俄丝的质问,也仿佛在她眼前勾勒出一幅画面:
一位怀揣着千年期盼、孤身登陆的异族战士,面对的却是比深海战场更加令人绝望的、承诺彻底落空的废墟。
这份落差与沉重的真相,让缇里西庇俄丝胸中的怒火,不自觉地被一片复杂的、带着寒意与怜悯的愕然所侵蚀。
“……“
在怒意驱使下脱口而出的质问得到了回应,让缇里西庇俄丝激烈翻腾的情绪再度为之一缓。葛温的话语,也勾起了她记忆中那些关于海洋泰坦的零星记载——
海洋泰坦法吉娜,司掌海洋与风暴,却同时也是蜜酿与盛宴的主人,因此又被称为“满溢之杯”。传说她常以漂流之姿现世,所到之处,歌舞升平,欢笑不绝……
结合人类典籍中对这位泰坦为数不多的描述,以及其所执掌的权柄,缇里西庇俄丝很容易便能勾勒出,她的眷属——那些海妖们,原本该过着怎样一种洋溢着美酒、音乐与永恒欢愉的生活。
然而,在历经千百载与黑暗潮汐的惨烈苦战之后,失去了所有同胞、乃至敬奉的神明,最终孤身踏上陌生陆地的海列屈拉,所见到的神谕应许之地,竟只有满目疮痍与死寂……
想到这里,缇里西庇俄丝那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几分,心中涌起一阵冰冷的战栗——
设身处地的想想,若换作是自己——倾尽所有、付出难以想象的牺牲所追寻的再创世,最终抵达时,却发现憧憬之地只是一片废墟……就像她曾梦想与母亲共同见证的那个“新世界”,若最终呈现于眼前的只有荒芜与虚无……
仅仅一念掠过,缇里西庇俄丝便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娇躯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起来。
她再次望向床上那双仍旧写满茫然与不解的深海眼眸时,目光中的尖锐敌意已悄然消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敬意与深切同情的复杂情绪。
抛开“她为何出现在葛温床上”这个令她心绪难平的问题不谈,单就这位海妖公主本身而言,缇里西庇俄丝心中并无半分恶感,甚至充满了敬佩,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哀怜……
“抱歉,是我……失礼了。”
缇里西庇俄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依然有些起伏的胸膛。她转向床上仍旧一片茫然的海列屈拉,郑重地欠身行了一礼,低声致歉。
随后,她迈着略显凌乱的小步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将房门带上,将那疑惑的目光暂时隔绝在内。
“?”
依旧没完全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海列屈拉眨了眨眼。
睡意已被驱散,她没有选择重新躺回床上,而是掀开了身上那床带着陌生气息的被子,赤足踏上了冰凉的石板地面。
虽然光裸的脚掌接触粗糙石板的感觉远称不上舒适,却也比她一路走来所经历的那些尖锐碎石的折磨要好上太多。她微微蹙了蹙眉,适应着这陌生的触感,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
在门前驻足片刻,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开门,而是稍稍侧过身体,将白皙的耳朵轻轻贴在了厚实的木门板上。
而在海列屈拉悄然下床、贴近门扉偷听的同一时刻,门外——
“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轻轻关好卧室房门的缇里西庇俄丝背靠着门板,低声说道,仿佛是在对门内的海列屈拉说,又像是在对葛温,或是对自己忏悔。
当最激烈的那股情绪洪流退去,理智回笼的少女清晰意识到了自己方才行为的不妥与失态——她的反应似乎过于激烈了。
即便是当初被迫逃离雅努萨波利斯,面对前途未卜的流亡命运时,她也未曾体验过如此汹涌、近乎失控的情感冲击。
然而,就在刚才,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看见葛温床上安然躺着另一个陌生女子的瞬间,她的心跳仿佛被一只冰冷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那种如同最珍视的宝物被生生夺走、坠入深渊的恐慌与刺痛,直到此刻,仍在她胸腔里留下清晰而颤栗的余悸。
“该说抱歉的是我,这么重要的事情没有及时告知你。”
葛温看着眼前臻首低垂、火红长发略显凌乱地散落肩头,整个人好似一簇行将熄灭、光芒黯淡下来的火苗般的缇里西庇俄丝,脸上浮现出一抹浅淡而温和的笑意。他抬起手,指尖轻柔地拂过她颊边散落的发丝,细致地为她整理着。
“……”
面对这本该早已习惯的亲昵举动,缇里西庇俄丝此刻却不自觉地微微一颤。一丝下意识的躲闪冲动被她强行克制住,但身体瞬间的僵硬依然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那个在心头盘桓不去、让她如鲠在喉的问题,用极低、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再次问了出来:
“可为什么……她会在你的床上?”
声音虽轻,却清晰无比地传入葛温耳中,让他正在为她拢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察觉到葛温的动作因自己的问话而停滞,缇里西庇俄丝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悄然加快。
理性在脑中反复告诫她,此刻追问这个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并非明智之举。但……那股翻腾的情绪,那份难以言喻的在意与不安,驱使着她就是想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即便对方是抗击黑潮的英雄,也不能……直接就躺到你的床上去啊?
不对不对……是面对这样一位值得尊敬的英雄,你居然直接就让人家……睡在你的床上?
仿佛为自己的追问找到了一个更站得住脚的理由,缇里西庇俄丝白皙的下巴微微抬起,露出线条略显紧绷的下颌。
她抬起眼帘,一眨不眨地直视着葛温的眼睛,目光里交织着残余的委屈、执拗,以及一丝寻求解释的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