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子曰由于
罗德越说越顺溜。
“上面的人只关心税收和权力斗争,下面的人连把不卡壳的自动枪都混不上。”
“整个帝国就像一台生了锈还在强行运转的破机器,到处漏油,到处漏风。”
“那些总督和贵族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破事都干得出来,而真正填战壕的,永远是那些连名字都留不下来的大头兵。”
基利曼坐在王座上,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罗德。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凡人不仅敢说,而且说得非常透彻。
罗德口中的这些宏观大方向上的问题,没有局限于某个连队或者某场战斗的鸡毛蒜皮,而是精准地戳中了帝国当前最致命的烂疮。
这些话,与他前几天从其他人那里旁敲侧击了解到的帝国现状,完全吻合。
甚至罗德的表述更加直白,没有一丝一毫的粉饰。
等罗德终于停下话头,端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口时,基利曼在脑海里快速组织着语言。
他准备先对这位少尉的直言不讳给予高度评价,然后赞扬他在真理殿堂和卡迪安防线做出的贡献,最后再用一套标准的政治辞令推脱一下,表示情况复杂需要从长计议。
基利曼刚张开嘴准备说话。
“不过嘛……”
罗德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老成起来,“虽然是这么说,但还是要徐徐图之。”
基利曼微张的嘴又闭上了。
“帝国疆域这么大,跨越了上百万个世界,人口多得数不清。”
罗德摊开双手,比划了一下,
“各个势力、各个修会之间利益纠葛纷繁复杂,早就盘根错节了。”
“这种烂摊子,不是一朝一夕、下一两道命令就能解决的。”
“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反而会把本来就脆弱的平衡彻底搞崩。”
基利曼愣在王座上。
从这个凡人走进大门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行动和话语就全不在原体的预料范围之内。
前脚还在像个底层愤青一样怒斥帝国的无能和腐朽,后脚居然能用这种宏观的政治家视角给出“徐徐图之”的结论。
实在是太神奇了。
基利曼看着罗德。
在真理殿堂的混乱中,他就注意到了这个敢于直视他的眼神。
而现在,这个凡人就坐在他旁边,没有下跪,没有颤抖,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狂热膜拜。
他只是在这里,平等地跟他聊着这个破败的帝国。
基利曼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
微笑很快变成了喉咙里“哼哼”声。
随后,空旷的战团长圣所里,爆发出了第十三基因原体自苏醒以来的第一次大笑。
笑声在大理石穹顶间回荡,震得壁灯的火光都在摇晃。
基利曼的肩膀松弛下来,命运铠甲的伺服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没有摆出审问的姿态,也没有散发出基因原体那种让人窒息的威压。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越过大厅的阴影,落在罗德身上。
从这个凡人进门开始,所说所做的一切都完全偏离了他的预估。
但有一点基利曼可以确信,罗德不会说出任何异端蛊惑之语。
相反,在这个口无遮拦的少尉眼里,他看到了对这个帝国最深切的期盼。
“既然帝国按照你的说法烂完了,”基利曼开口。
“那为什么你还留在这腐败的帝国?以你的能力,找个边缘世界当个土皇帝,或者直接去当个自由佣兵,都比在前线填战壕强。”
第312章 你身在一个更好的时代
罗德靠在宽大的座椅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的皮带边缘蹭了两下,这是他在新兵时确认弹药的习惯动作。
随后,他抬起头,直视基利曼深邃的眼睛。
“以前,是为了我在乎的人。”
罗德的声音放缓了些。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最初的动力就是活下去,顺便保住那些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有点温度的人。
“但在卡迪安……”
罗德顿了顿。
他脑海里闪过克里德抱定死志的背影,闪过星界军用血肉之躯去阻挡混沌终结者的惨烈,闪过天空中山阵号与黑石要塞对轰时的毁灭光芒。
“在卡迪安,我目睹了那场整个帝国都为了一个目标而奋勇拼杀的战场后,我想着,帝国或许还有救。”
罗德看着基利曼,语气没有半点激昂的成分。
“我想试着,让这台破机器重新转起来,把那些该死的亚空间渣滓全踹回去,让人类……再次主宰自己的命运。”
基利曼看着罗德的眼睛。
这个凡人说话的时候没有挥舞拳头,没有高喊为了帝皇,甚至连坐姿都有些散漫。
但基利曼没有觉得这是大话。
相反,刚才因为悲伤和压抑而沉寂下去的心跳,突然开始怦怦地快速跳动起来。
血液在庞大的身躯内奔涌,一种久违的、属于大远征时代的热血涌上心头。
他彻底放松下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基利曼转过头,看向悬挂在圣所墙壁上的战旗。
每一面战旗的高度都及得上一台帝国骑士,精工编织的布料上,描绘着极限战士在过去一万年里的赫赫功勋。
“你知道吗?”
基利曼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在罗德面前,说出了这几天里只在独处时才敢在脑海里转过的念头。
“我刚才幻想着自己像一头疯兽那样砸烂桌椅、撕碎这些旗帜,将满腔怒火倾泻到这个房间里摆放的一切上。”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陶钢手指发出喀啦的脆响。
“帝国臃肿、腐败的残躯上,再也看不到一毫理性和希望的影子!惟有恐惧、仇恨和无知,维系着这具僵尸一息尚存!”
罗德看着基利曼攥紧的拳头,默默地往椅子后挪了半寸。
“那你砸的时候记得提醒我离远点。”
罗德耸耸肩,“这身衣服我刚换的,沾上灰不好洗。”
基利曼转头看了罗德一眼,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他松开拳头。
“但我不敢。”
基利曼叹了口气。
“战团里那些完全陌生的脸庞,会看穿我的伪装。”
“卡尔加、狄格里斯、阿格曼,以及其他所有人的目光是如此殷切。”
“当他们看着我的时候,就好像他们正注视着帝皇本人一样。”
他闭上眼睛。
“他们指望我来拯救这一切,指望我给他们神圣的启示,如果我崩溃了,他们就会崩溃。”
听到基利曼连这种最核心的心理防线都向自己敞开,罗德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架势。
他坐直了身体。
“重要吗?”罗德反问。
基利曼睁开眼,疑惑地看过去。
“你身在一个更好的时代,一段满溢着希望和凯旋的黄金岁月。”
罗德语气认真道:“而他们,在这个黑暗纪元里出生、战斗、死去,他们毕生所见,除了艰辛、困苦以及无尽的冲突外别无他物。”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又回想起那些在真理殿堂里死战不退的星际战士,回想起那个用断腿支撑着战旗的贾兰·凯尔。
“尽管如此,他们依然不屈地抗争着,纵使群敌环伺,仍百折不挠。”
罗德站起身,直视着基利曼。
“既然他们把你当成希望,为什么不带领他们,让他们看看你的时代?那个人类更美好的时代。”
基利曼坐在王座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没想到,自己因为压抑而随口吐露的抱怨,竟然被一个凡人少尉开导了。
这个凡人的眼界和思维方式,超越了帝国绝大多数被国教洗脑的人。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凡人说话的时候,基利曼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兄弟,看到了父亲当年描绘的愿景。
“希望仍在……”
基利曼喃喃自语。
“希望仍在。”
罗德点了点头。
基利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负面情绪彻底压下。
他不再伪装成那个滴水不漏的政治家,而是像一个急切想要知道家人下落的老兵。
他看着罗德,开门见山。
“你身上有圣吉列斯的气息,非常纯粹。”
基利曼低下头,双手紧握,像是在祈祷。
“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他……是否也跟我一样复活了?”
作为荷鲁斯大叛乱的亲历者,基利曼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万年前的惨剧。
他知道大天使圣吉列斯在复仇之魂号上,被彻底堕落的荷鲁斯残忍杀害。
那是整个帝国,也是他内心深处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但当他在真理殿堂醒来,感受到这个凡人身上那股纯粹的治愈之力和羽翼的气息时,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在他理智的头脑中扎了根。
既然他自己能在沉睡一万年后被异形和机械教的技术强行拉回现世,那圣吉列斯呢?
罗德身上的气息,会不会是兄弟回归的某种前兆?
基利曼紧紧盯着罗德,命运铠甲下的肌肉绷得死紧,期待着那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奇迹。
罗德看着原体那双充满期冀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是否活着,那只是个灵能化身。”
罗德如实说道。
他很清楚战锤的设定,大天使虽然经常在圣血天使那边显灵,或者弄出个金人之类的化身,但要说圣吉列斯本人还活着,那有点牵强。
“在乌索尔,一个农业世界,他化身为星界军的排长,叫卡尔,算是……指引着我在这绞肉机里活下来的人。”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我跟一个兽人战争头目单挑的时候,当时我被一个附身在政委身上的恶魔偷袭背刺,快死的时候,他现出原形帮了我一手。”
罗德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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