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而且心事重的,连他这种人都无暇去掩藏。
赤蛇赶忙行礼告罪,说了一番好话,担忧自个来得太迟,耽搁槐序的正事。
在他的印象里,槐序做事的效率一向很快。
从来不喜欢拖延。
若是因旁人而耽搁要事,定然会被记上一笔。
“我来找个人。”槐序丢下书本,抬眸望向赤蛇,指头点了点桌面的画卷。
赤蛇走近些,望了一眼。
白纸上墨迹未干,只用渺渺几笔就勾画出一个老人的模样,脸型方正,五官端正,给人一种和蔼的感觉,一瞧就是个忠厚人。
画像旁边写着名姓与原先从事的行当。
姓田,原先是位糕点师傅。
因被人坑骗,欠下债务无力偿还。
“有些印象。”赤蛇微微点头:“不过,这并非我负责的债务,而是其他催债人的活计。”
“稍等片刻,我亲自去问一问情况。”
他说是亲自去问,却并不动弹,吩咐两句,便有人出门去寻负责此事的催债人。
没等多久,便有人急匆匆的跑过来。
一介武夫,跑的气喘吁吁,连汗都顾不上擦,略一拱手,便恭敬的讲了起来:“那人确实是小的负责去催的债,因其还不上钱,便带人卖去了东坊,挂了牌子。”
“因其有几分手艺,早些年乃是云楼王的糕点厨子的学徒,所以卖的价钱还不少。”
“这会,应当还在东坊。”
赤蛇略一点头,那人便慌忙将账本与各种条子呈上,再一行礼,告退离去。
催债人亦有阶层之分。
槐序抿了口茶水,放下杯子,拿过条子和账本略微看了一眼。
这欠的钱对普通家庭来说数额确实不小。
但对于他来说,也就是几顿饭钱。
随手就能还掉。
“账,我帮他还。”
槐序把账本丢回桌上,淡淡的说:“带我去找那个人吧。”
“怎能劳烦槐兄弟呢?”
赤蛇连忙说:“这账也不算多,我做个主,直接给他免了就是。”
“槐兄弟且稍等,我亲自去把人带回来。”
正当这时,却又有人快步跑进来。
先是行礼,又附到赤蛇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依稀可以听见‘东坊’‘东魁首’‘警署’之类的词汇。
赤蛇只听了几句,眉鳞便皱成一团,连声向槐序告罪,又把三山喊来,让他去东坊一趟,把人弄过来。
至于他本人,实在抽不出身。
需要去忙些要紧的事情。
槐序也不在意,他的目的只是要人,只要能把人喊来,把事情谈妥,自然是无所谓。
赤蛇告退离去。
三山行礼作揖,带着条子和现钱,赶去东坊赎人。
屋内只剩下一个年轻的女孩,负责端茶倒水,听候客人的吩咐,满足任何需求。
槐序瞥了她一眼,挥挥手指。
那人便主动退到屋外。
屋内只剩下他和安乐两人。
“等会,你来面试。”
槐序看着身侧的安乐,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淡淡的说:“我会负责和他交流,谈妥诸事,你在旁边看着,如果觉得满意,就让人留下,在糕点铺子里工作。”
“如果不满意,我就把人另外安排到别处去。”
“好。”安乐轻微点头。
她眼神温柔,始终在浅浅的微笑,捧着一杯茶水,却并不喝,只是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某种装饰品。
一路上,她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槐序。
连往日里过于活泼的性子都有些收敛,行走坐立都有一种‘淑女’的感觉。
比以前还拘谨了。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盯着我?”
槐序移开视线,丢下茶杯,俯首按揉着鼻梁的根部,又揉一揉太阳穴,眼里的疲惫愈发深重。
他总觉得安乐的反应实在太奇怪。
一直盯着人,却又不说话。
本就不自在,心里很憋闷,被这样看着,更觉得好像在被一个过去的影子纠缠。
几乎要把他拖进寂寥又空虚的旧梦里。
“我没有啊?”
安乐心虚的移开目光,清清嗓子,恢复活泼的声线:“我只是,比平常多看了两眼。”
“只是多看了一点点而已。”
“应该很正常吧?”
“……那你为什么要多看?”槐序问。
女孩不假思索的答道:“因为你好看啊,而且我很想和你当朋友,想更加靠近你,想更深入的了解你,想知道你在想什么……还有就是,总感觉你今天一直很忧愁的样子。”
“我有点担心你。”
槐序按揉着眼眶,语气更有些暴躁:“你没必要担心我。”
“我不值得你关心。”
“胃疼好一点了吗?”安乐关切的问:“要不要我帮你揉一揉肚子?我小时候肚子疼,妈妈就会给我煮一些很苦的药,喝完以后再给我揉一揉肚子——诶?”
“对哦,等忙完事情,要不你来我家坐会?”
“我让妈妈帮你煮点药……”
“不需要!”槐序冷声拒绝。
“请你注意分寸,不要总是自作多情,我们只不过刚认识一周而已,只是陌生人。”
“不要越过社交的界限。”
他按着脸,没再说话。
隔了一会又把手掌向上滑,指头插进头发,修长的手指宛如发箍般将头发箍到脑后,十指紧扣着头皮,脸仍然深深地埋进膝盖。
女孩还在身边坐着,温柔的注视。
她伸出手想去轻轻的拍一拍槐序的脊背,却又停顿在半空。
槐序不喜欢别人不经同意去触碰他。
气氛落入静寂。
安乐没有把手收回去,就这样悬在半空,一会朝槐序靠近,一会又僵硬的收回去一点,又白又细嫩的手指时而伸出,时而蜷缩,最后又犹豫着,摸向柔滑的长发。
发髻解开后,她只是简单的束成半扎中马尾。
她的手指一点点比量着长度。
三山很快就把人带来。
模样忠厚的老人被临时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脸也被擦过,仍能闻到一点淡淡的霉味。
他面庞干瘦,憔悴疲惫,脸色发黄,眼窝又微微有些凹陷。
头发是白的,也无心打理,只是潦草的梳过一遍。
一过来,还有些忐忑不安。
槐序亲自站起来,把人引向对面的一张椅子,请人坐下。
观其神态,又让三山去买来一碗白粥,一叠咸菜。
田师傅为这种待遇而感到意外,惊慌失措的摆着手,一边还说:“不劳烦您这样费心,老头子我站着就好,站着就好——大人若是有何事,尽管吩咐我这个老头子!”
他一进门就感觉椅子上的少年气度不凡。
不似寻常人。
光是衣服的料子就殊为昂贵,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
往前也未曾见过这等贵人。
也不知道找他是有何事。
“我是个念旧情的人。”
槐序请人坐下,自个坐在对座的椅子上。
他这会全然看不出先前的焦虑和忧愁,只让人觉得他有一种贵气,各种细节都透着一种文雅从容,
又恰到好处的透出一丝沧桑。
像是那种,落难后又重归荣华的世家少爷。
自有一种气度。
他慢条斯理的说:“当年我曾有过一段日子过的不大好,沦落到街头乞食,被人踢打辱骂,还险些让人牙子逮走,日子过的可谓是艰辛又煎熬,望不见来日,又怀念过往。”
“当时我就暗暗发誓,若是有谁愿意对我好,我将来重新得势,就一定要尽力去还恩。”
“你可曾还记得我?”
田师傅仔细端详一阵,木讷的摇摇头,诚恳的说:“不瞒您说,我这老头子没什么别的大本事,就是心软,往年帮过的人不少,人又老了,总是记不住人脸。”
“初见您便觉得您有一股贵气,可细细回想,确实记不清何时见过您。”
“请您恕罪。”
“你给过我几块糕点。”槐序又说:“那滋味,我现在还记得,很是美味。一个饥寒交迫的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连吃土都觉得幸福,更何况是昂贵的甜糕呢?”
“我一直记着你的情。”
“听闻,你最近过得不太好?”
? 第92章 田师傅(3k)
“……是过得不大好。”
田师傅忽的咬紧牙齿,八十多岁的人,泪水沿着脸庞的沟壑流淌,只得以袖口擦了两下,泪水却仍然不止。
他觉得自个便如同一截横在河上的朽木,不算粗壮,早些年却也作桥渡过一些人过河。
老了要被河流冲走,却无人相助。
还被踩了一脚,垃圾一样被冲入河中,护在木心里的积蓄也被掏走。
却没想到,这会竟有人想起他。
他早些年在云楼王手下的一个厨子身边当学徒,后来学艺有成,为师傅养老送终以后,继承他的位置,成为云楼王的几百个糕点厨子的其中一人,积累下不少积蓄。
受当年一件旧事的波及,不得不辞去工作,在归云节回到云楼城。
由于年岁已高,他便想着拿着积蓄置办些产业,带着徒弟们一起经营,让他们将来也能有个营生,把日子过下去。
却不想,徒弟们把他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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