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一个冷着脸走路,一个勉强装作在笑。
像是两根绷紧到极限的弦,比拼谁先断掉。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
南坊有一户人家,儿子生了怪病,夜里经常听见有女子哭泣,搅得白日里都心神不宁。
家人起初是以为中了邪,犯了癔症,后面又怀疑是某种法术在作祟,所以请来信使看看。
一行人来到南坊。
跨过朱红色的门槛,刚进入院内,就望见一个忧郁的男人正在庭中独走,慢悠悠的来回踱步,一会揪着散乱的长发,一会又按着脸,痛苦的深思。
“诸位可算是来了。”
家主是个上了岁数的老人,须发皆白,生的很有富贵相,天庭饱满,面有红光。
大肚腩挺的连腰带都裹不住,一边走一边晃,旁边还得有两个人扶着,不然路都走不稳当。
他瞧了几眼,迟羽正纠结的欣赏院内一株半枯的‘勿忘我’,透着一种沉重忧郁的气质,冷漠的让人一眼就觉得不好相处。
旁边两个女孩看着也不像是有能力的人。
至于吕景和贝尔,一瞧就是军中的路子。
不似武夫,却也不擅长解决这种事情。
唯有一个少年,看着就眼熟。
……这不是,北坊来的那位阔少爷吗?
大客户啊!
于是家主挪动着臃肿的身子,直接走到槐序面前,对着几位信使喜感的问候几句,说了些有失远迎,招待不周的客套话。
然后伸手一指,望向庭院里的青年。
“就是此人。”
“他是我的大儿子,近来总说夜里听见女子啼哭,搅得心神不宁,不过半月功夫,竟被逼成这幅癫样。”
“您瞧瞧,这是不是中了什么法术?”
他这样想也不无道理。
他是武夫起家,早些年通过西洋贸易攒下不少家资,却不擅长法术,神魂的修持也比较薄弱。
因此总容易被有心人盯上。
早些年就遇见过类似的事情,被一个邪修使了惑心的法术操纵心神,骗走过一半家产,幸亏有值夜人上门勘察情况,发觉不对劲,方才挽救一家人于水火之中。
可如今值夜人已经不在。
只能花钱去烬宗求助。
槐序扫了一眼,却发现那人不像是中了邪法。
他有很丰富的邪修经验。
这种更像是单纯的过度惊吓和休息不好而产生的癔症。
“他的房间在哪里?”
家主伸手一指,槐序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先远远地望了几眼,确认没有危险。
然后才走过去,推开门,在房间内转了一圈,最后找到一副被藏起来的仕女图。
生了灵性,却又有堕化的征兆。
“这就是声音的来源。”
槐序把画卷丢给披头散发的青年,迎着他错愕的目光,冷声说:
“你夜里听见的哭声,就是这幅画的声音,因你常年寄托哀思,画卷本身的灵性受到浸染,所以有堕化的迹象。”
“怎么处理,你自己决定。”
先前没见过这幅画卷还好,一见到这幅仕女图,他才突然想起这个人是谁。
此人是‘画鬼。’
在前世的云楼城里,画鬼也是个很有名气的邪修。
不是很强,但他的故事却传扬的极为广泛。
此人喜欢读书赏画,早些年一家人被女子所伤,险些丢了家产。
被值夜人搭救后,心生绝望,寄情于一副仕女图。
日夜倾诉哀思,导致图卷生出灵性。
灵性又被情绪浸染堕化。
最终画卷活化成为邪魔,而他本人也受着画卷的驱使,走上邪修之路。
死法是,被喰主当众踩着头撕碎画卷。
一脚踢死。
借着喰主邪恶的名声,画鬼的故事一时间还在云楼城传扬起来,变成一段追寻想象之物而死,凄美又悲壮的爱情故事。
“烧了!”家主一听这话,当即下达决断。
“什么妖魔鬼怪,也敢来祸害我的好大儿?!”
“去拿柴火来,烧了这破玩意!”
槐序却竖起手掌,冷静的问询披头散发的青年:“你是怎么想的呢?”
灵性的升降,有时只在一个念头。
一念起,修持正道。
一念生,堕为邪魔。
倘若不解决当事人的根本问题,以画鬼的天赋,堕入邪修之路,化作邪魔,也是迟早的事情。
画鬼听见父亲的打算,牢牢的护着画,三步做两步,步子又窄又快的在庭内走了几圈,一会回头瞧瞧父亲,一会又解开画卷,望一望上面娇艳的女子,忽然问:
“是现实存在的人重要,还是完美的想象重要?”
“贴近想象的完美之物,出现在现实的时候,是前途重要,是人生重要,还是以为可以得到满足的心重要?”
家主的脸顿时皱了起来,像是吃了个酸柠檬,又像是喝了口苦茶,猛地一拍手,大叫:
“哎呀,我的儿啊!”
“你念书念傻了?读九州的书读成个优柔寡断,读西洋的书,怎又变得这样矫情?”
“还能怎样,还能怎样!”
“日子过好,最重要!”
“是吗?”他头发蓬乱,黑黝黝的眼瞳凝望着父亲,又扫过诸位信使,眸光好像渐渐熄灭了。
忽然伸手束起头发,把满身的狂乱都给收拢,又在院内一圈圈的踱步。
隔了好一阵。
画鬼释然的呼出一口长气。
他很平淡的把画卷递出去:“我明白了,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想要什么。”
画卷被丢进火堆。
灵性迅速在火焰的舔舐里散去,渐渐连纸页本身也燃烧出幽蓝色的光晕,一阵阵凄惨的哀嚎声后,庭院里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气味,像是很多很多的泪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任务就这样简单的结束了。
家主想挽留他们,一起去北望楼吃顿便饭。
几个人却没什么兴趣。
这会连中午都还没到,接下来的一整天都可以自由活动。
他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槐序最后回望一眼,看到画鬼凝望着燃烧后的残灰,接受父亲的训斥。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合拢,束发的青年忽然抬眸望过来一眼。
眼神平静的近乎死寂,空洞的没有情绪。
将来,他兴许又得杀这个人一次。
但是,也不一定。
得看画鬼最后有没有动那一个念头。
回烬宗一趟后,小队再次解散。
又剩下他和安乐两个人,慢悠悠的走在回北坊的街上。
“槐序?”安乐凑过来,笑嘻嘻的问:“你等会准备去做什么?”
“去灭门。”
槐序如实答道:“田师傅的几个徒弟,还有他们联系的买家,留着始终都是个祸患,我要去杀了他们全家,彻底断绝后患。”
“你要来吗?”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以他平时的效率,本来昨晚就应该去灭门。
可是昨天,他的心情稍微有点不好,心思太乱,所以没想起来。
现在也不迟。
? 第95章灭门的前置准备(3k)
“去灭门?”
安乐下意识环顾四周,小巷里没有行人,幽静的巷道连个老鼠的影子都看不见,仅有槐序站在身边,将灭人满门说的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神情泰然自若。
“不然呢?”
槐序奇怪的反问:“我知道仇人在哪里,知道他们可能会来报复,难道还要等着他们先动手吗?”
“有仇一定要先下手,后下手肯定要吃亏。”
“能斩草除根,绝对不要留后患。”
“越快,越利落,越好。”
“……会不会波及无辜?”安乐惴惴不安,这话题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太过激了。
“不会。”
槐序平静的说:“我知道什么人该杀,什么人不该杀,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我不会让你背上任何道德污点。”
安乐回望他一眼,透过少年淡红的眼瞳窥见一抹深深的疲惫与执拗,她稍有些纠结,可最终还是点点头:“好,我相信你,槐序。”
“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陪在你身边。”
“需要我的时候,就喊我的名……”
“好的赤鸣。”
槐序打断她,转身钻进小巷深处,一边走一边冷声说:“既然你同意了,那就走吧,第一步是先调查一下具体情况,确认几个人的位置,有几口人,何时方便下手。”
“槐序!”安乐气鼓鼓的嘟起嘴,快步跟上,下定决心今晚一定要给他好看。
二人沿街而走,一连去了几个位置,槐序都只是停在附近观察,只望了几眼,就选择直接抽身离去。
半路上还不忘低声给安乐讲解一些诀窍。
观察、跟踪、踩点确认,人员分析,还有附近的地形和实况,都需要牢牢掌握。
还有杀人以后的痕迹清理。
反追踪,以及应对某些陷阱的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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