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今天槐序的气色明显比昨日要好,原先积蓄的疲惫像是都被抹消,连神情也没有那般冷冽,平时总是稍显凌乱的头发也被认真打理过,给人的感觉更温和一些。
只是一宿而已。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是粟神。”槐序简单的解释了情况。
“她,她是?”安乐惊得瞪大眼睛,小嘴微张,舌头好似在嘴里打卷了,说不出话,她的右手半曲着四指,食指指着远处笑吟吟的向这边望来的麦黄色长发的女神。
隔了好一会,她才猛地左右望了一圈,见无人关注这里,忽然扒着槐序的肩头,凑到耳边低声问:“她,她,祂……这是个神?”
“嗯。”槐序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
“庙里供奉的神?”
“嗯。”
“江山社稷,象征五谷的那位粟神?!”
女孩呵出的风灌进耳朵,槐序不自在的伸手推着她的侧脸,把她从耳边推开,仍是淡淡的应了一声:“是,那又怎样?”
神的时代早已过去了。
如今是人的时代。
“你就这样告诉我了?!”安乐仍然扒着他的肩头,软乎乎的右脸被少年的手掌推得变形,她淡金色的眼眸却努力的瞪大着,像是第一天认识槐序,仔细的审视他。
神的时代逝去后,相关的技术和一切关联之物都被列为禁忌。
诸如祭司、请神等技艺仍存。
却不敢在明面上随意使用。
胆敢私自供养真正的神明,尝试把诸灵点化成神,更是大禁忌,据说一旦被天师府发现,相关人员最后都会消失无踪,被抄家灭门,牵连着九族也跟着受苦。
“不然呢?”槐序只觉得奇怪,他知晓内幕,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粟神的事主要是得防着朽日、寻龙人、悼亡会……几个组织,他们有的是惦记着古老时代的遗产,有的则是妄图窃取神明残留的权柄,还有的则是单纯的宗教疯子。
找上门会影响他的利益。
朽日方面,他比较了解,只要平日里注意一点,很难被发现。
其他几个组织就比较麻烦。
在如今的阶段,他的实力还不能只手镇压诸般乱象,所以还不能明着让粟神现世。
至于天师府,反而是小问题。
他们管的主要是邪神淫祀,对妄图以化灵、蜕生、举星……等术尝试私自制造新神的野路子狠活重拳出击,轻则满门抄斩,重则株连九族,销毁一切有关物品。
当年林师姐的五鬼门,只是稍微展露一点迹象,就被强行勒令解散。
门主受囚于龙庭。
而粟神不同,粟神乃是昔日受国祭的正神,时至今日,哪怕祂代表的秩序和权柄已经崩塌,九州各处仍然随处可见祂的庙宇和祭坛。
不少农人也会在家里祭拜祂。
祂可是有编制的神。
不是野路子。
若是野神,八成会被打散灵性,诛灭淫祀。
而粟神即便被天师府找上门来,最坏也就是被下禁制,划出一块范围,受到严苛的监管,不能随意的走动和外出。
更麻烦的反而是后续影响。
觊觎祂的人太多。
以粟神这等位格,若是现世,免不了掀起一波巨大的风潮,会让不少残留的祭司传承和相关组织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找上门,尝试寻找能让自家神明复苏的办法。
“这,这,这可是诛九族的秘密啊!”
安乐咬一下舌尖,又环顾一圈,抓住槐序推着她右脸的手掌,低声在他耳边问:“你就这样——你难道不怕我泄密吗?你这么信任我?就这样,就这么告诉我?”
槐序却嗤笑一声:“九族?”
“龙庭槐家的正统后裔,就剩我一个人。”
“在我有堕入归墟的迹象之前,他们可不敢让我真的死了。”
“不是,我是说……”安乐的嗓音变得轻柔,眸光如水:“你就,就这么相信我这个朋友吗?”
“我不信。”
槐序冷淡的说:“朋友是最不值得信任的关系,表面欢笑聊天互送礼物,背地里却藏着一堆龌龊事,被掀到明面上以后,只会撕破脸皮,刀兵相向。”
安乐双手牢牢地抓着他的一只手,又问:“那你却告诉我这种事?”
“……因为你是赤鸣。”槐序说。
她忽然愣住了,脸色先是苍白,眼神透着一种对世界的荒谬与不信任,转而又轻轻的点头:“好,我是赤鸣。”
海边的高坡上,风真的很冷。
她还能听见当日的潮声。
可槐序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仍然任由她扒着肩头,一只手还被她抓在手里。
“……好,我是赤鸣。”她望着槐序,苍白的脸蛋渐渐恢复血色。
女孩摸了一下头发,利落的鲜红色短发在风里飘起。
她的脸蛋又挂上一种哀婉的浅笑。
很自然的搂住槐序的脖子。
向前伸手一指:“走吧,好朋友槐序,我们该去上班了!”
槐序却没动,反而若有所思的盯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短发又变成原先的长发,梳成初见时那种雅致的发髻,他什么也没说,快步的直接走开,越走越快。
粟神站在院子里,拄着一杆粗重的扫帚,望着女孩追上去扑到少年的背上。
温柔的笑了笑。
————
烬宗的松柏树下照旧站着一个人影,仰头眺望一株松树,其中一个枝杈间竟然不知何时筑起一个鸟巢,成鸟不知所踪,仅剩下孤零零的一只幼鸟,发出细微的啼鸣声。
云楼城将有一场大暴雨将会袭来。
阳光退避云层之后,湛蓝色天空转成悒郁的灰色,连风也像是得了消息,一日比一日的涨了威风,如今连树上搭窝的鸟儿也不放过,使劲的要害它的性命,想把它吹落。
可鸟巢搭的很稳固。
成鸟也没有离去,仅仅是在附近觅食。
没多久就归来。
于是狂风虽盛,不能害其性命。
“后半夜便在这里等了?”
有人走到身侧,随手一指,松树的枝杈就自行萌芽,抽发出新的树枝,稳固了原先的鸟巢,又搭起来个更稳当的结构,让两只鸟儿不至于被风雨侵袭,打落枝头。
迟羽扭头望去,千机真人负手而立,白色流云外袍在风里不动不移,仿佛坚固的岩石。
“嗯。”她轻轻点头。
“何以如此?”
千机真人信手掏出来一把干果,丢进嘴里嚼着,极为无奈的说:“天色将明,他们才会来,你却总是在后半夜就等着……夜风高远,你这样候着,不觉得冷吗?”
他似是意有所指。
迟羽不知有没有听懂,她眸光低敛,凝视着脚下的一小块土地,轻声说:“还好,我能等。”
“除了等,我也做不了什么。”
千机真人噎了一下,凭空聚水喝了一口,却感觉胸口还是堵着什么东西,只能唉声叹气:“唉……你这,你这成何体统?”
“你好歹是我的女儿。”
“我登临真人之位,已有百载岁月,何人不晓我的名号!”
“你却……”
“唉!”真人一甩袖子,气的来回踱步,又说:“你若是真想交朋友,天下的青年才俊,何人我不能给你介绍过来?便是世家贵胄子弟,于我面前也得道声前辈!”
“他不过中庸之姿,也就勉强入眼。”
“何以值得你这样牵挂?”
迟羽抿着嘴唇,苍白发冷的手指悄然捏着袖口,像是风里的一片落叶,又像是树上将落的鸟儿。
她轻声说:
“……他不一样。”
千机真人的表情更显得苦涩:“可他有喜欢的女孩啊,人家两个后辈都快整天黏在一起了,夜里出去杀人都要在一块——还有之前南坊那块高坡,你站着看了许久。”
“难道心里还不明白?”
“除了安乐以外,还有云楼白氏女,还有宁……我瞧着估计也对他有几分念想。”
“你没机会。”
“我不懂。”迟羽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我笨,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你当年十几岁便大师有望,若非心结难解,多年未有寸进,恐怕早就能继承我的位子。”
千机真人哀叹道:“若你也是笨人,天下不知道多少英才豪杰,岂不都成了废物草包?你这番话说出去,天下又有多少人得羞愤而死?”
“我有要事,即将离开云楼城。”
“你这般卑微的做派……你叫我如何放心离去?”
大风袭来,松树摇晃,惊飞巢中成鸟。
迟羽忽然抬头,先望了一眼越飞越远的鸟儿,又惊愕的看向父亲:“您要离开云楼城?”
“为何?”
千机真人却忽然缄默其口,不肯回答。
隔了一会,又说:
“我去……送一位故人。”
? 第126章 风将起(3k)
“最多还有三日。”
千机真人竖起三根手指,对女儿说道:“本来我前天就该出发,可我记挂你们,总忧心我一走,云楼城便要出事,所以硬拖了几天。”
“我的师兄们体谅我,愿意让我晚些再去。”
“可我……也不能太晚。”
“究竟出什么事了?”迟羽极为忧心,在她的印象里父亲千机真人极少离开云楼城,他在此地似乎有非常重要的职务,平日里总是在忙碌,却又不告诉别人具体内容。
每次千机真人离开云楼城,回来总会有一身的伤。
有一次,甚至差点死在外面。
千机真人愁苦的揪着耳侧的鸟羽,来回踱步,拍着松柏的表皮,叹着气,却不愿意说话。
他有个师弟死了。
镇守城池,恪守职责,素来老实本分,清正廉洁的一个人,却被本地的一个世家联合朽日的人刺杀。
但他却不能把实情告诉女儿。
否则……唉!
这事,怎会如此可悲?
“总之,你且小心一些。”
千机真人告诫道:“南守仁近来伤势好转,他与我交情不浅,等我离去后,若是有急事,可以登门求助。”
南守仁便是云楼城城主,定下诸多规矩,创建值夜人,以帮派维护云楼城的那位老真人。
如今外界都在传他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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