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本已恢复清澈的雨水又被染成血色,磅礴的血雨浇灌着北望楼的园子,天空上本来还在缠斗的乌山与吞尾会人马竟在一息之间就被抓住破绽,尽数枭首,破了肉身。
是真人法剑。
胡二奶奶更加诧异,云楼警署竟然连真人法剑都部署在北望楼?
她因此有些忧虑。
吞尾会的计划一开始就没有指望能够一次性歼灭北望楼内的云楼城高层,她们这些人的作用仅仅是拖延,为突袭灰屋、锁蛟井等十几个地点的其余人马争取时间。
可是如今北望楼的计划并不顺利。
真人法剑一出,本来还能勉强再挣扎一会的人手竟在一息间全数被斩杀。
“也罢,也罢。”
胡二奶奶叹息一声,双手掐诀,四臂持印,八首各作嗔怒相,摇身一变,漫天血雨尽入其口,连园中先前死去的众多尸骨也被其汲走,助其化作一尊体型远比楼阁还高的邪魔。
厉声咆哮!
只要再拖延一会。
只要等待南守仁死去,那位大人腾出手来,如今的颓势顷刻间便能逆转。
便让老身,为那一场梦。
献上一命。
“请真人法剑!”梁左震怒,右手高举,袖口灌入雨水,青筋暴起的手臂仍在闪烁电光,一柄闪光的,宛如晶石的剑刃被黑色长衫的老人掷来,落于他的掌中。
刹那间,雷霆如参天古木。
降临人世。
楼阁内,槐序倚着栏杆静静地注视着园子里的角斗,大雨的湿气很重,屋内的木屑与血腥味尚未散去,他的鬓角不知何时湿了,束发的青色发带滴落着雨水。
“太爷,老太爷啊!”
众人闻声望去。
福源客栈的老板假惺惺的抹着眼泪,福老太爷原先坐在边缘,并未被坠入楼内的刺客波及,但此刻老爷子却仰着脸瘫坐在椅子上,瞪着眼就这样死了。
“聒噪。”
一柄水刃旋即割开福源客栈老板的喉咙,他双手捂着伤口,血涌进气管,发出嗬嗬的怪声,本来准备到一半的法术也因此溃散,反噬与割喉的伤口迅速要了他的命。
众人又望向槐序。
他的掌间仍有一柄剑刃,澄澈,锋利,又染着一点红色,由楼阁外的雨水化成。
“好,杀的好!”
南山客热烈的鼓掌,本来凝重的气氛又被他冲散,其余人无语的看着他,可他却不管不顾的坐下,捡起一个橘子,慢悠悠的剥着吃,长刀仍在手边,没有出鞘。
楼外打的地动山摇,楼内的众人却安稳的坐着,仅有木屑与灰尘飘落时,才让他们显得稍有些狼狈。
原先被刺客砸出来的大洞正漏着雨。
白秋秋坐在主位,仰脸望着黑黝黝的云层,如瀑的雨幕很快就让屋内到处都荡漾着水汽,不少人的鞋袜都被浸湿,哗啦啦的雨流像是一道帘子,横在她与其他人之间。
“该走了。”
槐序突然说:“刺客胆敢在真人寿宴当天袭击北望楼,定然不会只做这一点布置,如今正在外面苟延残喘的妖怪,更像是为了拖延时间而被丢出来的弃子。”
“再呆下去,恐怕要出变故。”
他很了解商秋雨。
倘若是商秋雨来操盘局势,绝不可能轻易地就这样结束,如今的颓势更像是某种前兆,吞尾会的势力看似在节节败退,但真正的核心主力却根本不在此处。
商秋雨本人也尚未出手。
以她的能耐,南守仁可拦不住她。
南山客也附和道:“是啊是啊,这边乱成什么样子了,要不我们还是走吧?我店里的窗户还没关呢,灶上还炖着一锅水,老母鸡还在咯哒咯哒等着下锅呢!”
“离了这北望楼,大家各回各家。”
“岂不美哉?”
云姨却不这样认为,楼阁内有数位大师镇守,楼阁外有云楼警署的署长与手持真人法剑的梁左,灰公等人也在此处,小小刺客不过是垂死挣扎,用不了多久便会被镇压。
南守仁遭遇刺杀。
烬宗的千机真人已在昨日离去。
如今的云楼城内,应当没有什么地方比北望楼更安全。
有这么多大师,有真人法剑,还能出什么问题?
难不成刺杀南守仁的那位真人,还能不顾面前的对手,突然隔空一击,试图抹掉北望楼?
生死厮杀最忌讳分心。
南守仁镇守云楼城多年,其赫赫威名可不是光靠别人一张嘴空说出来,那都是实打实的战绩,一刀一枪,硬生生在这云楼城里打出来的名声。
是真正的在血与火里杀出来的真人。
云楼城的城主。
同这等高手厮杀,又岂容分心去关注旁事?
倘若没有形成绝对的优势,可以从容的将敌手虐杀,这一丝的破绽,便足以扭转战局。
所以即便是刺客在北望楼的行动失败。
只要南守仁还活着。
北望楼就是最安全的位置。
云氏的青鸟如今停靠在东坊的港口,只需等待乱象稍稍平定,云姨便准备带着自家小姐,迅速登船离开这个乡下地方。
之后的诸事。
得听上面的长辈们,如何安排。
“等会一定不要离开我身边。”
槐序特意嘱咐安乐,之后又扭头看向迟羽:“迟羽前辈,你也是,等会千万不要走散。”
“变乱将至。”
? 第168章 突变(3k)
大雨仍在倾泻,园中的积水混着血水已经漫过人的小腿,梁氏的【辟恶众】唤来的天雷御使着真人法剑将八首的邪魔竖向贯通,闪电的枝杈宛如枝繁叶茂的大树般延展。
乱局彻底平定。
云姨使了个眼色,白秋秋身边的侍女捏了个法诀,雨水倒流向上,化作一根根交错的冰柱,彼此链接,构成繁复的冰花,恰好封住屋顶的漏洞,殊为美观。
“该走了。”槐序再次提醒。
“走什么?”
老太太却站在台子上,傲慢的俯视他:“胜局已定,诸多宵小之辈顷刻间便被镇压,有永州梁氏持真人法剑于此护卫,有南守仁真人在北方拦截,此处便是最安稳之地。”
“你反复催促,莫不是存了什么异心?”
槐序平静地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走到楼阁边缘,倚着栏杆向上眺望。
云层仍是蓝色。
发光的蓝色云层下着凄冷的大雨,风卷着幕布般的雨水肆意的泼洒,八首的邪魔尸骨仍然保持着四臂擎天的姿势,指掌掐成印诀,像是某种未能及时发出的法术。
北方的震动至今都没有停歇。
群山在垮塌,原先可以看见的朦胧轮廓如今完全消融在湛蓝色的光柱里,一股极其霸烈的刀意冲霄而起,驱散蓝光,之后却又迅速的被压制,宛如被水流冲垮的沙堆。
北望楼上空的云层突然开始波荡。
蓝光收缩着,风也忽然止熄,天地静寂的诡异,连雨也短暂的停止,头顶的云层渐渐汇聚成漩涡,恢复雨云的黑色,又在中央的空洞孕育着发黑的深蓝,宛如一只眼眸。
这是商秋雨的法术。
类似的现象在云楼城其他十几个位置同时出现。
而唯一有能力阻止法术发动的南守仁,如今正像是被捆住手脚的年猪,连自保都做不到,更不可能有能力分心去管云楼城的其他地方。
“该走了。”
槐序望向苦僧,旋即又看了一眼迟羽和安乐,确认她们是本人,没有被任何法术替换,也没有被商秋雨影响——前世他就中过类似的招数,所以如今万分小心。
云姨也察觉到天穹的景象,勃然色变。
顾不上争辩,北望楼内所有还留存着行动能力的人全都发疯一样的往外逃,竭力的想要远离眼眸锁定的区域。
梁左化作一道电光,手持真人法剑,迅速卷着众多宾客远离。
署长与其余高手同样各显神通,迅速远去。
苦僧竖掌施礼。
这位大师利落的把随身携带的小袋子捆好,提在手里,赤足站在湿淋淋的木板上,轻声念了一个“渡”字。
刹那间便有金光闪烁。
槐序、南山客、迟羽、安乐与白秋秋等人,全都被金光笼罩。
可这个关键时刻,云姨身侧的白衣侍女却忽然出手,捏了个印诀,惹得苦僧竖眉怒喝:“邪魔?!”
其声如洪钟大吕。
白衣侍女喷出一口幽蓝色的血液,眼眸遥遥地隔着金光望向槐序,眼神轻佻,仿佛某位故人,她瞬息间便被反噬而死,却在临死前却以性命促进法术的完成。
金光闪烁。
北望楼内的湿淋淋的木屑味迅速远去,楼阁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雨中嘈杂的长街,如幕布的雨水浇灌着静寂的世界,远方的天穹降下恢弘的湛蓝色冰山。
云楼城最顶级的酒楼,连同附近的几条街,全数被冰的枝杈覆盖。
尚未逃出北望楼的所有宾客,全数被这一式法术残酷的杀死,尸骨封冻在森寒的冰柱里,又被浸染和转化成邪魔,一点点的析出冰体。
槐序仰起脸,头发与衣袍在雨中被淋的湿透,森冷的雨水还在顺着脸颊、脖子、衣物的缝隙,爬过他的身体,仿佛一只只无形的手,想要让他在雨幕里窒息。
只隔着几步远的位置,就是北望楼的残骸。
冰里还冻着半截宾客。
他回过头,望向身后,南山客像个猴子一样大呼小叫的想找个东西给东家遮雨,苦僧咳嗽着,因为法术被人强行篡改而遭到反噬,却还是竖掌向他施礼,以示歉意。
雨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槐序神情平静,眸子的红色却愈发浓郁,透着一股子邪性,血光甚至漫出眼角,可他却没有透出半分的杀意,连任何的情绪也没有外漏,有的仅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东家。”
南山客一只手抹着脸上的雨水,却怎么也抹不干净,他索性甩甩手,提着刀快步走到近处,关切地问询:“您没事吧?”
槐序并不答话。
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南山客。
能有什么事呢?
只不过是计划里的一点波折,诸多后手和棋子都还没有丢出去,又何必和一群迟早要被灭门,灭族,全家砍掉头颅,抽出灵性放在油灯里熏烤的人置气呢?
云氏的老东西既然能被商秋雨说动,入局成为棋盘上的一员。
想必,也做好去死的准备了。
至于他生气吗?他当然生气,他恨不得把云姨那个老东西剥皮拆骨,恨不得将倒向商秋雨的云氏一个个的全都斩首,把乌山和吞尾会参与此事的人挨个抽筋扒皮,一点点折磨致死!
可是,光在心里生气是没用的。
只会生气,而不去实际的行动,不去报复,躲起来任由事态发展到一切都不可挽回,眼睁睁的看着本该得到幸福的女孩,因自己去死的人,是窝囊的废物!
所以他这会什么也不想说。
他只想去行动。
棋局已经开始,棋手应当去落子,而不是躲起来呜呜咽咽的哭。
槐序仰着脸,站在雨中向四周看了一会,任由雨水流过眼珠,忽然望见远处的一条小巷里,有一束阳光降下。
他眸子里的血光微微收敛。
冷漠的命令道:“带我去那里,然后做好应对伏杀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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