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他分明看见琵琶女就在不远处,可是作为一个坊区的魁首,受南守仁之命管控四分之一个城区,却任由邪魔在自己的地盘上公然出现,放任大瘟疫感染四坊区的百姓。
其余的帮派头目们,反而在下面议论纷纷。
槐序倒是有些猜测,根据他前世得到过的一部分情报,南魁首似乎早在很多年前就倒向吞尾会,后来商秋雨一行人遇袭,在海上被伏杀,也有他们南坊人的一部分功劳。
这也是为何千机真人会在归来后立刻血洗南坊。
将南魁首镇杀。
尸骨填入石中,锁住灵性,以跪姿摆在南坊。
以儆效尤。
如今这个时期,他参与到南坊的大瘟疫里,并且与邪魔们联合起来做了一点事,倒也不奇怪。
他可以感知到琵琶女正在尝试拖延时间,拿当年的情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进而尝试远程的把自身残留的痕迹全都抹除,避免本体被直接顺着线索找上门,当场镇杀。
但槐序不在意。
他早就锁住一缕琵琶女残留的气息,任她如何抹消,之后都会有一点残留。
而且他现在对南坊当年的情报很感兴趣。
由于是心灵领域的攻防,需要同时面对三个神魂强度都抵达精锐级的修行者,尚未完全恢复的琵琶女不可能拿虚假的情景来糊弄他们,否则一眼就会被识破,进而被抓住破绽。
她只能拿一点真东西来拖延时间。
然后尝试将他们绞杀。
这是一场技艺和胆魄的比拼,留得时间越久,便能获得更多的情报,而拖的时间太久,风险也会上升。
但他不在乎。
世上没有绝对安全的事。
更何况,他进来的只不过是一道法术,大不了把白秋秋她们两个人的意识踢出去,便再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人群的骚动越来越强。
无心老人迈步向前,走到人群的前列,身侧是福源客栈的老太爷,他抬头看向南坊的魁首,神情极为不悦,长长的两条眉毛拧紧了,紧绷着嘴,隔了一会才开口说:
“魁首,何以背人伦,忘来路,与邪魔为伍?”
南魁首没有回答,反而举目远眺,望向远方的大雨,有个中年男人撑着竹柄的油纸伞,慢悠悠的走出小巷,向着临海的高坡走过来,来到南魁首的身边,他打扮得极为显眼,丝绸的交领右衽长衫,腰间坠着玉佩,还佩戴着一柄剑,容貌极为俊朗,可他像是一个鬼魂,仅有少数几个人察觉到他的存在,并为之感到无比的惊诧。
“……槐灵柩?!”
现实的雨幕静止了。
? 第242章 双面人(3k)
现实的雨幕静止了。
槐序惊愕的抬眸望向远处,戒备的在四周设下诸多法术防身,又反复的审视自身,确认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心灵法术所得的讯息也没有任何异常,毫无疑问的是真实讯息。
由琵琶女在多年前目睹的画面。
……槐灵柩?
二十多年前,槐灵柩曾参与过南坊大瘟疫一事?
怎么可能?
他为何会在这里?
槐灵柩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一个嗜赌如命的烂人,竟然会在二十多年前,参与过当年的南坊大瘟疫一事,而且还和当时的南坊魁首有过合作?
怎么可能?
天边掠过闪电,沉闷的雷声打断他的思绪。
云楼城是个多雨的城市。
二十多年前的四坊区大瘟疫,也是在雨中度过,潮湿阴冷的水汽伴随着瘟疫一起蔓延,满街都是躺倒的将死或已死的人,情景同西洋人画过的一副名为《死亡之舞》的画作较为相似。
那幅画描绘的是鼠疫。
槐序看着他名义上的父亲平静的抬脚,黑色短靴跨过伏地的尸体——他撑着一把竹柄的油纸伞,衣裳是上好的丝绸,交领右衽的长衫,腰间除了一块玉佩,还有一把铁鞘的黑色长剑。
在他的印象里,槐灵柩不是这个样子。
此人嗜赌如命,性情暴烈,且特别喜欢喝酒,衣服常年都不换洗,永远都是老几件,领口都掉了,袖子全是破洞,看着枯瘦,打人却很有力气,巴掌宽厚又有劲,能把人抽翻到地上,再拿两根手指头提起来,倒绑在树上。
可出现在此地的槐灵柩。
却像世家的掌权者。
雨中,槐灵柩慢慢地走到南魁首面前,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看相貌有差不多二十多岁,耳侧长着红色鸟羽,腋下夹着一本厚厚的笔记,胸前的口袋别着一支钢笔。
伴随槐灵柩的到来,帮派几个头目的议论声跟着停止。
人群渐渐变得安静。
‘法术。’
槐序观察着人群的反应,心想:‘这是法术,某种特殊的法术,槐灵柩使用这种法术让大部分人都无法看清他的形象,仅让达到一定修为的人可以看见他。’
这也就意味着,槐灵柩有修为在身。
这个烂人曾是修行者。
他曾越过龙庭槐家的诅咒,在逆境里修出不俗的境界,并且不知从何处学了法术。
而且地位也不低。
魁梧的中年男人收起烟斗,恭恭敬敬地向槐灵柩行礼:“先前您嘱托的诸事,如今皆已完成。”
“疫病自南坊始,传遍四坊,南守仁不过是个武夫,论起杀伐之术还算在行,应对源自魔主的瘟疫,却是束手无策,即便放下手中诸事,亲自动身去追杀那位大人,也挽不回局面。”
“烬宗内部的消息,玄妙子如今仍在远地忙碌,列位真人也各有其要务,一时半会赶不回来。”
“经此一役,四坊区死伤者定然不少。”
“足以完成大计。”
此言一出,槐灵柩还没答话,下面的帮派一众头目却是神色各异,有惊怒,有厌恶,还有平淡,亦有不少人含笑交谈——似乎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可以得到某种益处。
槐灵柩微微点头,他神情肃穆又冷酷,这个人就像戏剧里的审判者,话本故事中不近人情的顽固之人,单是看着他,便让人怀疑看着的不是人类,而是某种由执念驱动的血肉机器,除了真正的目标以外,无论是什么事,什么人,好像都是无价值的草木,只配被踩过去的石头——他在雨里,身上却不带有半点水汽。
“……这个人是,槐灵柩?”
白秋秋先前听见槐序的声音,惊愕的说不出话,现在才反应过来:“槐灵柩,这个名字……他不是你的父亲吗?”
“是。”
槐序冷声说:“这是槐灵柩。”
“但我不认为他是我的父亲,而且我认识的槐灵柩……与你现在看见的槐灵柩,简直像是两个不同的物种。”
“这个人……”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冷眼盯着远处的男人。
世界有一瞬间被某种汹涌而强烈的感情影响,刻骨的仇恨与怒火让一切都在扭曲,变成抽象的色块——旋即,一切又收敛,只是大雨似乎更冷了,冻得人连意识都在发颤。
南坊的魁首对这个人毕恭毕敬。
这个人比他的印象里年轻太多,不苟言笑,似乎也没有赌博的习惯,有修为在身,掌握着高深的法术,身边还跟着像是下属的人,并非落魄到蜗居在贫民窟的烂人。
但这个人绝对是槐灵柩。
不会认错。
南坊的魁首与帮派早在多年前就加入吞尾会,这一点槐序倒是早有猜测,但他没想到,一个印象里早早的去世,名声与人品烂无可烂的烂人,他名义上的父亲,竟然会是主导者?
假如琵琶女所见无误,槐灵柩参与并主导过南坊区大瘟疫事件,当时的南坊帮派是在听从他的命令行事。
那槐灵柩当时的身份是什么?
南魁首是吞尾会的人,吞尾会是朽日的下辖分支。
槐灵柩又是谁?
凭什么可以号令吞尾会?
槐序思绪急转,在记忆的深处将众多资料调出,逐个比对。
前世在发迹之后,他曾主动调查过槐灵柩此人,顺着债务的线索查过相关的债主,得到的讯息也只有‘槐灵柩自始至终都是烂人。’弄不清楚这些人为何愿意借钱。
而槐灵柩的人生轨迹,大部分也都能逻辑自洽。
一生都是个普通人。
烂人。
可如今所见的一切却告诉他——槐灵柩极有可能有其他的身份,此人维系着明面上的糜烂生活,却又在暗中主导过四坊区的大瘟疫事件,甚至可能还做过其他的事。
难道说,槐灵柩是朽日的人?
这种明面一个身份,暗地里有多个身份的做法,像极了朽日核心成员。
吞尾会又听从槐灵柩的命令,更惹人怀疑。
可前世……
他在朽日里,没见过槐灵柩。
龙庭槐家极为特殊,若是真的见面,一定会有所察觉——除非此人发了狠心,将自己的血脉都给更易,从根子上彻底摆脱掉龙庭槐家之名,断绝继承那件东西的可能。
从而,换取更广阔的前景。
远处的高坡上,槐灵柩似乎传音说了几句话,没有声音传出,南魁首却连连点头,恭敬地行礼。
旁边的异族年轻人把雨伞夹到腋下,拿着钢笔记述一些文字。
隔得太远。
看不清具体的内容。
下面的头目们争论的越发激烈,他们先前还只是传音交流,仅有表情不对,现在甚至不顾魁首在上面交谈,直接出声吵了起来,对于大瘟疫一事,各持不同的意见。
正当这时,本在小楼露台上坐着的琵琶女也悄然下楼。
上前向槐灵柩行礼。
与其交谈。
“你认识槐灵柩?”
槐序盯着远处的琵琶女,交谈的内容模糊不清,但也无关紧要,他现在知道一个至关紧要的线索——琵琶女绝对知晓更多的,有关于槐灵柩的讯息。
站在这里的南坊帮派老人,在后世大多数都已经死去。
即便没死,也不可能知晓太多内幕。
在场的人里,除了已经被千机真人镇杀的南魁首,知晓讯息最多,且如今还活着的人,恐怕只有琵琶女和锁蛟井里爬出来的邪魔。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单纯的狩猎。
杀死琵琶女,杀死锁蛟井里的邪魔,然后再踢死吞尾会,进而积累众生清气与劫气,补充修行资源,完成之后的计划——现在情况却大为不同,有新的目标出现。
【槐灵柩】
一个烂人,二十多年前的大瘟疫主导者。
槐灵柩此人,究竟是谁?
假如说明面的身份都是槐灵柩的演技,即便是在他面前,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如果真是这样。
他名义上的父亲,实际上最痛恨的仇人,槐灵柩此人……真的死了吗?
一场寻常的伤寒可以杀死一个没有任何修为在身,并且生活作风糜烂的凡人。
但是绝对杀不了修行者。
以槐灵柩此刻的表现来看,他二十多年前恐怕就已经修为不低,否则无法让南魁首以及一群各持己见的帮派头目如此恭顺,即便有意见,也只敢在口头上引经据典来辩论。
这样的人……
能被伤寒杀死?
‘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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