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若是人家想见你,你再过去;若是不想见,便就此离开不要再问——否则便要坏了规矩。”
三山沉默着,许久,忽然跪下重重地给槐序磕了个头。
之前只见石锤那样的大人物竟对稚子叩首磕头,不甚理解,还有些轻慢,如今身在局中,才知恩之一字有多可怕。
他既不是胁迫,也没有强求,只是轻描淡写的把你半生的遗憾摆出来,又说还有转机,于将要溺死之人面前垂下一根鱼线。
你抓不抓呢?
哪怕抓住这根鱼线被吊起来,也不会付出太多的代价,不会伤筋动骨,不会拔鳞剔肉,甚至这所求的一点微末的代价,就好像是为了让人心安。
明知其有所求,却也只能心怀感恩。
“走吧。”槐序起身拍拍衣摆,看着满桌餐点,皱着眉整整衣襟,走出茶楼迎着风散散身上的菜香味。
安乐紧随其后,赤蛇和三山带着人跟上,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又跟着槐序沿街而走。
·
南坊,成衣店。
老板娘靠着柜台打着哈欠,手里拿着毛线团,慵懒的做些针线活,抬眼瞥见店里的小二在打瞌睡,轻佻地笑笑,也不在意。
有人走进店内,敲敲柜台。
“哎呦!贵客,您今个看着气色不错啊?”
老板娘抬眼一看,只觉得心都化了。
世上竟有人这般好看,生的唇红齿白,五官精致,却有一双不同寻常的红瞳,冷漠疏远,给人的感觉好似夏日的薄冰,是个很有破碎感的美少年。
前些日子,人过来还是蓬头垢面一手枪一手钱,差点被赶出去。
今天来时,同一身衣服,差距竟如此之大。
身后竟然还跟着个女孩,梳着雅致的鲜红发髻,温婉可爱,明明一见就是活泼好动的性子,却愿意安静的候在门口,等他做事。
“我的衣服,做的怎样了?”
槐序扫过店内的装潢,随意的问:“有些事路过南坊,顺路过来看看。”
“哎呦,请您莫要心急。”老板娘笑着说:“您这样的贵客,我们店里自然是务求尽善尽美,因此还有两件正在做些最后的处理,其他几件倒是已经做好。”
“若是您急着穿,不妨先将做好的带走?”
“剩下的两件,您留个地址,明个我们派人给您送过去?”
槐序轻点下巴,又问:“你这店,开了多久?”
“那得有几十年了。”老板娘说:“我这店啊,是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老店,很早以前就开着,原先的店主修道云游去了,我其实也只是代管。”
“这么多年只有你一个人开店?”
“是啊。”老板娘隐约觉得不对劲,这客人的模样就不是那种健谈的人,他分明有个冷漠孤僻的壳子,不会轻易戳破。
突然找人谈话,态度又这样明显,恐怕是有事。
但她这是第一次见这位客人,往前没接触过对方,因此也想不起来能有什么事情可以找上她。
当然也不排除看走眼,对方真的只是凑巧想问两句。
毕竟只见过短暂的两面,交流也不多。
“这些年一直守着规矩?”槐序问。
“……云楼的规矩,自然是守着。”
老板娘叹气:“客人呐,您就说吧,我犯了什么规矩?”
“您这样的人,便像是天上的炽日,昼夜轮转俯瞰人间,却是不会轻易与人聊这些闲事——如今主动聊起,只能代表我已扯进故纸堆的前尘里。”
“什么尘?”
打瞌睡的小二猛地惊醒,叫冤:“我洒扫的顶干净了,哪还会有灰尘?”
“睡你的觉去吧!”老板娘丢过去个毛线团,刚升起几分哀伤的情绪,以为翩翩少年忽上门来,前尘旧事也要跟着追来,就被这没心没肺的打断思绪。
“倒也没什么大事。”
槐序走到窗边,遥指北方,老板娘走过来跟着朝那边看,没看见人影,便听见槐序说:“有人想见你,按照规矩,我让人留在远处等着,我先来问问你的口风。”
“若你想见他,我就把人带过来,若是不想见,我就让他回去。”
“这事,你有冤屈,所以不强求你。”
“是谁?”老板娘心里已有名字。
“三山。”
槐序简短的讲了讲三山和老鬼所说的两个故事,又说:“现在俩人争执不休,按照云楼旧时的规矩,这桩旧事总该有个说法,只能请你这个当事人来定夺。”
老板娘怔怔的看着窗外的长街,恰逢一阵海风卷进店内,几缕碎发扑上雍容,美眸流转间已有几缕哀思,又现几分苦恨,再过眼,唇角便扬起轻笑。
她说:“那老鬼说的不错,我是个下贱的女人,靠着出卖身体来换取钱财,各种腌臜事都做过。”
“接近三山……全是我设的局,目的就是想要害他。”
“至于当夜,也确实是我故意去诬陷他,主动进他房里厮打,让父子反目成仇,自己于残月白桥之处,投河脱身离去。”
“只不过此事还有些内情。”
老板娘平静的说:“那老鬼过去所做的生意,指的是拐卖孩童,放贷收债,还做一些明面上不允许的皮肉生意——我,就是被他从家人身边拐走卖掉的孩子。”
“当年我才六岁,就被他从家里偷走卖掉,后来好不容易逃出来,却已是残花败柳,又找不见当初的家人,成了野鬼孤魂。”
“我恨他,所以我去报复他。”
“您说,我该去见见那人的儿子吗?”
第14章 递刀(6K)
云楼城,南坊。
老板娘怔怔地望着远方,自述一段过往,却不自己做决断,反问客人是何意见。
当年旧事距今,为时不短。
她已从年轻的姑娘,变成这南坊成衣店里做生意的老板娘,没了当年的心气。
想起旧事,却还有几分怨恨,难以忘怀。
“你的事,自个拿主意。”
槐序神色冷淡:“见不见都一样,关我什么事?”
“我不过是过客,为求财而来,拿到东西就要离开——不需要为‘爱上仇人’这种可笑之事忧虑,半天做不出了断。”
老板娘眼底闪过几抹惊慌之色,急忙摆手:“未有此事,我只是在犹豫,是否要当面见他,说清当年不过是玩弄感情,蓄意报复……却又担心,往后的日子要被搅扰清净。”
“没有吗?”槐序毫不留情的嘲笑她:“本意是想要复仇,却在接触的时间过久后爱上仇人的儿子,一边是败坏人生的生死大仇,一边却又因为没有被人关怀过所以春心萌动,时隔多年还要记挂,难解寂寞。”
“犹豫不决,优柔寡断,为自己的复仇而喜悦,却又为‘爱上仇人的儿子’而感到纠结,甚至连感情本身也变得污浊。”
“很可笑,不是吗?”
“……倒也,唉。”老板娘说不出话。
槐序还在嘲笑她:
“什么人会爱上仇人呢?不仅爱上仇人,还要在复仇后也整天犹豫,魂不守舍的在南坊初见的海边开一家成衣店,嘴上说着不在乎,处处却都是当年的痕迹。”
“恐怕连夜里做梦偶尔也会想过吧,如何为他开脱——他的感情如此真挚,他和仇人的关系本就不好,他只是儿子,他和仇人也是仇人……”
“放不下过去的恨,却又贪婪的痴迷于一段本来就不该存在的感情,让纯粹的复仇染上一抹旖旎之浊色,多么的可笑。”
“我已经放下了。”老板娘急忙说。
迎接她的是槐序轻蔑的目光,傲慢的俯瞰,不屑的嗤笑:“只有弱者才会说这种话,你的心与沸腾的血已变的软弱温和,连未来都不能把握在手里,将选择的权力交予他人。”
“你并非放下,只是不敢,不想,试图逃避选择。”
“否则的话,你根本不会犹豫,当我说完来意,你就会作出决定——是延续复仇,还是闭门不见,又或者坦荡的迎接过往的利刃,总会给出一个答案。”
“爱上仇人固然可耻可悲,但一个人如果因为这件事本身,失去原本的判断能力,从主动决定自我的强者变成连人生选择权也要交给他人的弱者——更是可笑。”
老板娘沉默不语,眉眼显出几分疲惫,她倚靠着红木柜台,隔着窗户眺望长街,犹记得,在靠海的一处百货店,处心积虑的谋划着将来,‘偶遇’那人。
她的心里确实是记挂着一人,却又咽不下去那一口怨气。
即便因为一时冲动而见面,往后只要想起旧事,总会有怨气,心里就好像扎着一根刺,又疼又恶心。
半响,她还是不能决定。
“还有一个选择。”
一柄短刀插在柜台上,银亮如镜的刀身映出老板娘的哀愁和犹豫,把店里的小二吓得不敢言语,等在门口的安乐也走近些,不明白槐序这是什么意思。
槐序轻蔑的说:“如果真的软弱的连未来都抉择不了,也可以去死。”
“这是最轻松的选择,不必顾及往后余生,什么仇人、情爱、往事前尘,死了以后,自然是一了百了。”
“倘若他真的记挂你,说不定还要因此伤心,每年到坟头祭拜,每次想到今天就会觉得刀刮一样心痛——痛恨自己的无能,又恨他那个死鬼父亲年轻做的恶事。”
老板娘看着面前的刀,抬头又看见槐序冷冽的眼神,门口担忧的红发女孩,店里被她收养的孩子,脑海里回荡着槐序那番劝人去死,酷烈又绝情的话。
指尖触碰刀身,银亮的、冷硬的金属,指头像是触电一样收回,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的影子已经模糊,不再年轻。
若是以刀削颈,让鲜血染红橱窗,当年的残月白桥化作现实,又会如何?
老板娘轻抚着胸口,突然释怀的笑:“还是见见吧。”
“我真是个贱女人,一想到我爱过的人会因为我的死而心痛,居然也跟着心痛。”
“兴许,这就是我的命。”
准备去夺刀的小二扶着柜台瘫坐地上,安乐也松了口气。
“回头记得把衣服送到我家。”槐序转身就走。
快要出门,他却又冷淡的甩下一句话:“据我所知,那老鬼接连死了几个孩子,老婆早就记恨着他,在外面与人厮混过,生的最后一个孩子,根本不是他的种。”
“往后好好过日子吧。”
老板娘愕然的看着那个背影走出门外,她失魂落魄的呆站在原地,望着空寂的长街,连海风也觉得寂寞,吹乱她的长发。
小二凑过来问候,她也没理。
隔了一会,她突然深吸一口气,好像突然活过来。
嘱咐小二留下看店,对着镜子简单的打理仪容。
她走进试衣间换上一件素色的裙子,扭着丰腴的屁股,像是优雅又成熟的贵妇人,不紧不慢的沿街走向北方。
有人正从那里走来。
……
……
“槐兄弟好手段啊。”
赤蛇恭敬的作揖行礼,感叹:“三山跟随我多年,他这一桩旧事也被我常常记挂,没想到今日竟然迎刃而解,还是这般圆满的结果。”
“往后槐兄弟若是有任何麻烦,皆可上门来寻我。”
“三山欠的恩,便是我们欠的情,如若有事,我们西坊的催债人,定会助你。”
赤蛇心里庆幸,当初没有与槐序交恶,否则以他的手段,报复起来不知得有多酷烈。
一个已死多年的人都能被他重新找出来!
当年连北师爷都断不了的旧事,他却仅用一上午的功夫,大半时间坐车赶路,来到地方聊了几句话,就化解一桩多年的麻烦事。
三山那小子,多犟种的性子,一路上被拿捏的跟钓着胡萝卜的驴一样老实。
将来若是遇到事情,真不一定是谁帮谁。
改天院子修好,他得亲自上门送一份厚礼,打点关系。
槐序只觉得人情世故实在麻烦。
回礼闲谈几句,提醒赤蛇不要忘记把玉简送到他的家里,便推脱说下午要回烬宗,先行告辞。
赤蛇自然不敢忘,又夸赞几句,便派人将两位客人送回东坊。
上一篇:综漫,从芙宁娜开始变身美少女
下一篇:房车求生:二次元图鉴收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