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这是不是……’
云青禾素来清冷的声音有一丝苦恼:‘郡主,请您冷静。’
‘槐公子性情或许素来如此,常温和待人。’
‘未成其功,切不可半途而笑,更不可中途停止,行百里者半九十,前功尽弃。’
‘以及……’
她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自家郡主始终保持高强度的传讯,总会直接把一些思路和感情源源不断的直接塞入她的灵性,导致她的通明剑心都开始受到影响,渐渐不能自如运转。
通明剑心非绝情无义。
而是保持一种通透,纯粹的心境。
可以自如的将他者诸念映照其影,通晓他者之念又保持自我的纯粹,不受任何干涉影响,进而在战斗中与交流中做出正确对策。
可郡主总是会把不必要的感情也传递过来,直接洗礼根本的灵性。
导致她的心境受到极大的影响。
反复运转心法去尝试排除不正常的干扰,斩灭正常计划之外的情感。
可她又必须顺从主人的心念。
心法起初正常运转。
后来也渐渐无法判断,这究竟是不正常的外物干扰,还是郡主的命令?
血契的传讯可以只传达简短的讯息,但自家郡主却次次都要把完整的情感一并传来——她实在不清楚这是否是郡主的某种安排,是郡主出于某种考虑而做的决定,还是巧合?
下仆不可以问询和质疑上主的决定。
若有任何异常皆需禀告。
相互矛盾。
所以她就在犹豫。
是否要提醒一下自家郡主?
思虑再三,云青禾选择坦白:‘郡主,您的心念与情感正沿着血契涌入下仆的灵性。’
‘我知道。’
白秋秋迅速回复:‘这是为了让你理解我,毕竟情感这种事,只有足够的了解才能下达准确的判断。’
‘你看,刚刚的合作不就很顺利?’
‘我说的都是你教的词。’
“……遵命。”
出于安全性和忠诚的考虑,云青禾再次如实的禀告心境的变化与影响,她并不抗拒向郡主的夫君献身,倒不如说这种行为亦是荣幸,但她无法确定这是否是郡主的本意。
‘没问题。’
车子驶过一个歪斜的坡道,白秋秋举目望见一片乱糟糟的坟头,在心里回应:‘你如果能理解我的心情,我的想法,之后的合作只会更加顺利。’
‘能有什么问题?’
云青禾受到血契的束缚,又是完全忠诚的仆从,定然不会有任何背叛。
先前已经证实,她的协助卓有成效。
槐序有很强烈的反应。
有青禾相助。
一定可以很顺利的让槐序变成只属于她白秋秋一人的夫君。
带回白氏,拜堂成亲!
再洞房!
不许旁人染指!
——云青禾的心里升起一丝古怪的别扭感,像是君主许诺的奖赏被收回,勇士仅能远远的看着奋战夺来的宝物被主人任意的把玩,却连触碰的机会都没有。
她斩灭不该有的思绪。
宝物不属于仆人。
属于君主。
“到了。”槐序轻声叹息。
天工坊出产的车子稳稳当当的停靠在一片乱坟地,到处都是湿淋淋的土包,没有墓碑,也没有任何足以让家属辨别死者身份的东西,即便有,也会很快被贫苦的后来者取走。
槐灵柩的尸骨就葬在这里。
他因伤寒而病死。
裹着一张破破烂烂的草席喘了七天,每天的气息都在衰弱,直到最后彻底听不见动静,有人将他从草席里拖出来,拔掉衣服赤身丢进这片坟地,草草的铲了一点土埋起来。
前世由于意外事故,这里被摧毁。
他没来得及挖开坟地验证。
推开车门,磅礴的大雨裹挟着腥气扑面而来,几个鬼祟的幽魂躲在乱坟地的角落,自从值夜人全军覆没,这里便成了无人管辖的无法之地,到处盛放着各式的奇葩。
还有小妖怪来偷尸体。
下修倒是看不上这里,很多邪法都需要鲜活的生命与灵性为基础,下坊人毫无营养的尸骨并不具备太高的利用价值,反而容易亏损法力。
如果要收集‘怨气’一类的东西。
这个时代到处都是。
只需跑到人口密集的区域,总能得到所需。
他踢开一个裸漏在地面的颅骨,皮鞋没有触地,而是踩在水面,避免一脚下去陷进过于松软的泥地,导致鞋子和裤脚被弄脏,又或者踩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往前走了几步,撑开油纸伞。
优雅的一如往日。
泥土在分开,伴随他前进的脚步而开裂,大地形同波浪般起伏,又如活物般遵循他的意志而行动,‘吐’出一具具深埋在土里的尸骨,最老的骨头甚至可以追溯到开荒年代。
往前走了没几步,槐序就忽然停步。
他低头看向西北方向的一个角落,体内属于龙庭槐家的血正在微微的呼应,某个持有相同血脉的存在正深埋在那里,遭受着天妒,忍受着相似的诅咒,却毫无灵性。
“出来!”槐序命令土地。
大地因而颤抖,土层化成无比巨大的剑刃迅速升起,几乎像是在原地竖立一座小山,而山脊的位置却悬挂着一具尸骨。
这是化剑之术特殊用法。
万物为剑。
雨水可以成剑,乱坟地的土层当然也可以被捏成剑刃。
但他这会,身边并没有跟着某个活泼的女孩,因此也没有心思去解释法术的运用技巧,如果安乐真的在身边,也不需要太多的解释,她看一眼就能顺利的理解用法的原理。
安乐有世上最好的修行天赋。
“这就是,槐灵柩?”
白秋秋的语气近乎惊叹:“可是,这是什么情况?”
正常的尸骨这会早该腐烂,如果环境合适,说不定连骨架都不会剩下多少,只能挖出一点混着头发的烂泥。
这块乱坟地的土质倒是没到入土即化的程度,血肉组织消失的会很快,会被土地本身吞吃,但骨骼不会,有些几十上百年前的尸体都还能保留一点骨头供后人翻检。
但槐灵柩像是刚刚死去。
此人的尸骨在出土的瞬间仍然维系着生前的面貌,一接触空气才开始迅速的腐坏,显现出可怕的现象——周围的灵性正在受到影响,产生坠落的迹象,远处的鬼魂突然消亡。
就连风也变得阴冷。
宛如本该深埋的不详之物重见天日,将有大恐怖。
“这就是所谓的龙庭槐家。”
槐序冷笑着,并没有吓到,他撑着油纸伞走到巨剑的下方,又让雨水托着自己升上去,以平视的角度冷冷的观察着这具高度腐烂的尸骨,自己名义上的父亲的尸体。
生前并不明显的诅咒在死后完全的爆发。
光是靠近,都是一种污染。
这是天妒。
是源自归墟的禁忌所降下的诅咒。
如果仔细观察骨骼,还能看见某些很不明显的细微裂痕,这种裂纹并不存在与骨骼的物质界,而是在概念上将其打碎,摧垮受刑者的根骨,阻止其顺利的进行修行。
灵性上也存在相似的伤。
此乃【剥骨削灵】
由于诅咒的影响,生前修为越高,死后越容易出现灾祸。
所以龙庭槐家之血的继承者会在出生前就被剥骨削灵,终生都难以动用血统里传承的大神通,本身也难以觉醒属于自身的先天神通,想要踏上修行之路更是千难万难。
连活着都很不容易。
龙庭槐家之名并不意味着如其他世家一样的荣誉,不似世代簪缨钟鸣鼎食的陈氏,也不像坐拥整个西洋航线而无比富庶的白氏,享受不到任何的益处,剩下的唯有麻烦。
若说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如果能修成天人,回归龙庭,便可洗脱罪名,重新取回先祖的一切。
“槐灵柩没死。”
槐序笃定的说:“这是他的遗蜕,他把属于龙庭槐家的一切都给斩去,以全新的血统和面貌重活一世,和我再也没有任何血缘上的关系——龙庭槐家只剩我一个人了。”
“遗蜕?”
白秋秋听过类似的法门,可她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亲眼见证,那可是古老的时代所传承的秘法,与现今流通的法全然不同,是真的可以给予一个人完全的新生,斩去旧我。
槐灵柩,竟然知晓这样的法门?
他又从何处所获?
一个世人眼里无能的赌徒,烂人,背地里竟然还修行过这样的法术?
“真的确定吗?”
她跟着下车,走到巨剑的下方仔细观察,看不出任何端倪:“我看起来,他的尸体很正常。”
“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任何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槐序冷声说:“他是个善于伪装的修行者,十六年都没有在我面前露出破绽,把一切都做的天衣无缝,如果不是琵琶女不慎走漏一点讯息,我估计都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恰恰是死的毫无问题,没有任何异常。”
“足以证明他没死。”
? 第247章 无意之举(3k)
槐序仍记得十六年来的经历,由于特殊的原因,作为龙庭槐家的槐序而诞生,直至转折点到来,这期间的每一秒的记忆都清晰的像是昨日。
他是龙庭槐家最后的遗孤。
而槐灵柩不这样认为,槐灵柩认为他是一个怪物,一个凭空出现的,不该存在的人。
早年间的槐灵柩曾有一个恋人。
但他没得及走入婚姻,其恋人便早早的逝去。
槐序流的却是他们两个人的血,体内有一半的血统属于槐灵柩的恋人,一半属于龙庭槐家,而槐灵柩则多出一段他和恋人成婚,对方生子后才死去的记忆和现实痕迹。
所以他被厌恶和痛恨。
十六年里,每个昼夜,槐灵柩都在考虑要不要杀了他。
杀死一个凭空出现的怪物不会有任何负罪感,反而会让槐灵柩得到心理上的解脱,不再需要继续犹豫和挣扎。
但杀死恋人与他的孩子,断绝血脉的延续。
又是另一种概念。
道德伦理与自我感情的抉择并不容易。
“他一定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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