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重生以后 第313章

作者:颂世歧

  安乐却连短短几分钟的分别都难以忍受。

  ‘咔哒’

  工程电梯开始下落。

  地面发生那样可怖的袭击,这台机械却仍然完好无损,质量实在令人惊叹。

  又或者说,凶手明明连附近的几个街区都一次性摧毁,却单独留下这部电梯,显然不太正常。

  会是请君入瓮吗?

  可能是受到之前的袭击影响,工程电梯下降速度比较缓慢,时不时还会突然卡顿一小会,厢室内除了电梯的轰鸣声就没有其他声响,槐序和陈观海都在看着金属镜面的倒影。

  槐序轻咬舌尖,嘴里还能尝到一种特殊的甜味和某个女孩的气息,他只好不断地回忆弦月的来信,平复乱糟糟的思绪和异样的情感。

  不该有,也不能有……

  最好保持距离,最好不要再继续在这段关系里继续坠落,否则一旦她更进一步的恢复记忆,决裂是迟早的事。

  别让两个人都伤心。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起安乐,想起她柔美的鲜红长发,温柔的淡金眼眸,俏脸总是带着笑容,想起和她挤在同一张小床上相拥着入眠,她的腰肢原来比弦月还要柔软,睡颜令人沉醉,想要轻吻。

  一定是电梯里太安静了。

  所以他才会胡思乱想,总是想到不该想的人,想到女孩对他的温柔。

  如果……

  如果赤鸣能原谅他,该有多好?

  槐序不自觉地抓住右手腕,脸色铁青,他当初正是用这只手杀了赤鸣,如今一想到那种念头,他就觉得心口疼得像是被丢进磨盘,一点点的碾碎,又在转轮里旋转旋斩旋转,羞愧难忍。

  “槐公子不喜欢她?”

  “不。”

  槐序下意识反驳,旋即又找补:“谈不上喜欢,只不过,只不过……比较在乎。”

  “有多在乎?”陈观海问。

  “……也没多少。”

  “当真?”

  “你问这个做什么?”槐序警惕地看向这个陈氏的子弟,鉴于商秋雨的影响和前世对陈氏的不良印象,陈观海如果胆敢说什么想要追求安乐这种鬼话,那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部电梯,准备殉职吧。

  陈观海指了指他发青的右手腕:“今日初见槐公子,你神色愉快,想来是遇见喜事,如今又忧愁烦恼,脸色难堪,想必遇见的事和那位安乐小姐有关。”

  “故而陈某唐突发问。”

  “想着,能不能凭借浅薄的学识,为槐公子解决一桩麻烦。”

  “……与你无关。”槐序冷声回绝。

  “抱歉。”陈观海向他拱手,又说:“陈某素来热心,却忘了这是槐公子的感情私事,外人不便多谈,不慎冒犯了槐公子,还请原谅。”

  “这是南海蓬莱岛所产的玉手镯,价值万金,还请收下。”

  “聊表歉意。”

  “……我不要。”槐序盯着他:“你别打什么歪主意,否则我杀了你。”

  “陈某不喜女色。”

  陈观海殊为无奈:“还望槐公子不要怀疑我的人品,我陈氏世代簪缨,钟鸣鼎食,乃是正统的千年世家,族人若是想要,世上什么样的女子都能寻来,而我陈观海来四坊区至今,却未有任何绯闻,也不带小妾和侍女,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对男女情爱之事毫无兴趣?”

  “我只爱英雄豪杰,少年侠客。”

  “问询槐公子的私事,单纯是出于对你个人的关心,一腔热忱,绝无其他异心。”

  槐序才不管陈观海人品如何,安乐是弦月的妹妹,他的宿敌,无论如何都不会容许任何人对她产生不良的念头,即便是一点可能也不行!

  至于所谓陈氏子弟的人品?

  很多世家子说的话还不如厕纸可靠。

  陈观海见他还是一脸警惕,无奈地叹气,将手伸向头发,一边说:“陈某其实……”

  “轰!”

  电梯外壳破裂,整部工程电梯忽然向下坠落,电梯内的一切都在旋转。

  陈观海的手迅速并拢成剑指,刺向槐序身后,大日般炽烈的金色剑光迸射,合金电梯一瞬间便被斩成碎片,暴露外界的黑暗空间。

  有某种庞然大物正掠过黑暗,钻入土层迅速遁走。

  金色剑光飞掠而过,以堂皇大势斩落大片的岩石,几乎将地下空间的穹顶都给削平,却没能来得及阻止不明生物逃走,浩荡的金色剑光隐约照出一片片黑色尾鳞,每一片都大如水牛,令人心惊。

  他们还在坠落。

  下面是望不见深度的黑色渊寂,一段段工程电梯的残破框架依托岩壁而存在,冷硬的金属迅速掠过身侧,空气弥散着刺鼻的硫磺味,失衡感极其强烈,却比高空坠落更令人恐惧,他们正向着地层的深处失坠!

  但两个人却并不惊慌。

  槐序双手环胸,平静地任由身体坠落,他转头看去,陈观海正手持一束火光,照亮周围阴暗的环境,他们都是正统传承修成的大师,这一点高度掉下去恐怕连皮都不会擦破。

  更何况还有法术,可以紧急悬停。

  “是假身。”陈观海竖指向上,指着迅速远去的洞窟:“真身早在很久之前就离去,先前击毁电梯的是法术留存的假身,实力不强。地面有安乐小姐在驻守,应当无需担忧,我们先去下面看看。”

  槐序微微颔首,神色冷漠。

  他倒是要看看,这陈观海故意引诱他进入地下,究竟是想做什么。

  没多久,周围的岩壁消失不见,气温和气压骤然出现变化,他们进入了一个潮湿的空间,血腥和腐臭味浓郁刺鼻的令人作呕,两个人同时在半空止住下坠,悬停在黑暗中,陈观海向下掷出一团光源。

  那是陈氏著名的【照八方】,行军中常用的法术,柔和稳定的光线迅速遍布广袤的地下空间,阴影连最偏僻的角落也无所遁形。

  枯骨。

  印入眼帘的尽是枯骨。

  成堆的腐尸烂肉和骷髅堆得到处都是,却又被一株琥珀色的巨树根系包裹,化作某种养料被抽取,乍一看竟有几分神圣,空气里却弥漫着剧烈恶臭,看见巨树的全貌,又会觉得恶心至极。

  他扫了一眼,又在巨树前发现几排盘膝而坐的无头尸体,也被根系包裹吞吃。

  吞尾会历代的四梁八柱竟然齐至此地,反复的斩落肉身,将自身苦修的成果当作孕育某种东西的养料。

  地上还有毒蛟的鳞片,锁蛟井里爬出来的毒蛟恐怕也被他们逮到,送进这里作为食物。

  简直是一群疯子。

  槐序望向巨树,面色微变。

  他认识这一招。

  这正是太阳道君独创的法术【九死蜕生树】,可以使人由庸碌的废物历经九死九生蜕变成修行者中的天骄,弥补寿数,填充生机,得到一次重新开始人生的机会。

  有这东西在,基本可以证明太阳道君就是槐灵柩!

  他的父亲,名义上曾经的父亲,把他囚禁十六年的槐灵柩,就是太阳道君,就是击坠商秋雨,杀死弦月的凶手!

  最恨的仇人真的是槐灵柩!

  整整十几年!

  堂堂太阳道君,吞尾会先代会长,槐灵柩竟然甘愿装成一个烂赌鬼十几年!

  他这样的大人物,他这等枭雄,他这个心狠手辣的刽子手,尊崇至极的太阳道君,真人之尊,旁人连觐见他都是殊荣的人,竟然情愿装成泼皮无赖圈养一个压根不认可的儿子空耗十几年光阴!

  槐序轻轻按住自己的脸颊,食指指尖按揉太阳穴,他反复的回忆弦月寄来的信件,反复的想着之后的婚礼,强迫自己尽量冷静。

  但他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肺脏被怒焰胀大,每次呼吸都在咀嚼着仇恨的血腥味,连喉舌都不自觉的吞咽唾沫,恨不得撕咬某个人,那个仇人的血与骨,残暴的将其撕裂,彻底毁灭!

  无法冷静。

  怎么可能冷静?

  这可是槐灵柩,这可是太阳道君!

  前世的玩家们抵达这个世界并非凭空降临,他们会转生并被赋予新的身份,进而倒果为因,获得一段由婴孩逐步成长到关键节点觉醒记忆的人生。

  这段人生是完全真实的,在历史上留痕。

  对于玩家们来说,他们就是切实的在九州长大,经历许许多多的事情,有了新的人生,有了新的身份,新的朋友和仇人,最后在一个关键节点觉醒记忆,想起自己真实的身份和需要执行的任务。

  父母是真的,兄弟姐妹也是真的,学堂是真的,至交好友也是真的……

  只有一点虚假。

  那便是构成这段人生的玩家本身。

  他们是外来的植入物。

  这些亲情,友情,所接受到的一切关怀并不真正属于他们,他们这些孤儿,受选者,真正的生命线还被原来的世界紧握着,一旦有背叛的可能,就会被瞬间抽离。

  ‘唰,’快的就像轻轻的抽走一片纸。

  槐序前世曾经很庆幸父亲是槐灵柩,而不是像其他玩家那样得到正常或不太正常的家庭环境。

  槐灵柩这个男人俨然不算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他扮演的角色有赌徒、施暴者和泼皮无赖,人能想到的绝大部分负面品质都能在这个人身上找到。

  但槐灵柩不像是父亲,唯独不是父亲。

  槐灵柩是个废物。

  所以他前进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优柔寡断,觉得背后还能有一个避风港,觉得有机会甩脱玩家的身份。

  他唾弃槐灵柩,厌恶槐灵柩,怀抱对这个世界傲慢仇恨和鄙夷,像是受伤的野兽那样到处猎食,吞吃别人的血肉,将这场游戏的残酷生存法则贯彻到底,不断地通过回馈恶意来前进!

  最强玩家,无心猎犬,残酷的刽子手,屠杀者,喰主,朽日太子……

  都是形容他的绰号。

  如今他却发现槐灵柩也是和他一样的人,甚至做的比他还要残酷。

  他最厌恶,最唾弃,最看不起的废物,却是亲手把商秋雨打落深渊,杀死弦月,在道争里险些胜过他的大敌,太阳道君。

  多么讽刺啊,堂堂太阳道君,贵为真人,却愿意装成个泼皮无赖父亲在这里呆上十几年。

  经常出去,但总会回来。

  来看着继承他的血,承袭龙庭槐家之名的子嗣,天生就具备大神通的孩子。

  殴打,虐待,监禁。

  像个无能者,却始终并不动手杀人。

  槐灵柩啊槐灵柩,我名义上的父亲,你在被我亲手杀死,击坠,毕生谋算化作一空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呢?

  你是否认出了我是谁?

  “呵呵……”槐序按着脸,低声发笑。

  旁边的陈观海递过来一张手帕,关切地问询:“槐公子,你还好吗?”

  “我很好。”

  槐序拍开他的手:“再好不过了,十六年来的人生从未有一刻像是如今这样美妙,我竟有了复仇的动机!我最大的两个仇人重叠了,血仇与苦恨交融,于是刀剑便有落点,无敌的死人不再无敌,他一定要死在我手。我那受人尊崇的父亲,我那受人唾弃的父亲,我可恨的仇人槐灵柩,他竟藏着这样的秘密,这个世上,恐怕唯有我最殷切的想要杀了他。”

  “……弑父是重罪。”陈观海提醒。

  “我本来就是罪人。”槐序狞笑着:“我本来就是最大的罪人,一个人吞下整个世界的罪业,再犯下一桩重罪也无妨!更何况槐灵柩所怀的心思不是一样吗?他也是妄图以罪业通天的狂人!”

  “狂人对狂人,即便是父子也必须有一方死去!”

  “正如座上只能有一位至尊!”

  槐序忽然又收敛神色,平静地审视这块地下空间。

  这里的九死蜕生树显然是半成品,应该是槐灵柩昔日的研究成果,孕育的也不是人。

  九死蜕生树所结出的胚胎果实竟堪比一座高楼,且大半都被某种生物给啃食,连树干和树冠也被吞吃,只余下一截根系和许多残片。

  他知道这里孕育的东西是什么。

  是一条本该发育不良,没有经过几次蜕变就被喰主逮到并捕食的人造蛟龙,本该如缪斯那样生来伟大且不朽的生物,经由人的手诞生,却只能变成可怜的畸形儿,被他直接宰杀吞吃。

  但这次不对。

  这次很不对劲,很不妙,很有问题。

  吞尾会的情况相比较前世有很大的改变,没有他作恶,没有一个喰主肆虐八方,杀的各方难以自顾,他们的计划竟真的得到充足的祭品,连锁蛟井的毒蛟和琵琶女都被喂给半成品的蛟龙,使其得到蜕变!

  倘若是没有完成蜕变的蛟龙,在他们面前不过是随手就能碾死的爬虫。

  但它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