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重生以后 第315章

作者:颂世歧

  “哈哈!”北师爷又笑:“所以我说你出价太低。”

  “此世不行,那就换个地方!”

  武夫的炮拳洞穿老将的胸甲,马槊也捅穿武夫的胸膛,两个年迈的老友彼此抽出武器,在泼洒的鲜血里再度厮杀,拳头对上马槊,周遭是燃烧的烈火,民众的哭喊,署长的恨意凝成血雾,北师爷却还在狂笑。

  他明明能看见。

  老人如何流泪,年轻的夫妻互相依偎着想要逃亡,父亲用身躯护着孩子,丈夫抱着妻子倒在乱石中……人间百态于此地狱中轮番上演,他们想要求生,却无能为力,被昔日崇拜的英雄所残杀。

  可他竟然还在大笑。

  全然不在乎。

  署长想过很多人背叛的情景,唯独没想到自己的老友北师爷竟然会是吞尾会的人,这岂不是相当于镇压叛军,却发现属地长官也在其中担任要职?

  “退一步吧。”

  北师爷竟忽然收拳:“都是老朋友,如果你现在愿意退一步,我给你个活路。”

  署长不是北师爷的对手,他太老了,全身都是旧伤,硬接了没几拳,法相就有崩溃的征兆,甲胄开裂,气血衰竭,若是年轻时倒是能和北师爷大战,胜负也犹未可知,但如今再打下去,死的人一定会是他。

  但署长不退,一步也不退,他的背后还有许多人家活着。

  他在乱战里宁可自己负伤,也要履行职责护持旁人,他是署长,是一地治安的长官!

  即便对面是自己的老友又如何?

  即便一定会落败又怎样?!

  老友大肆屠戮生人,汲取血肉生机,已经不再是昔日的朋友,而是恶鬼!

  他要亲手杀了这恶鬼!

  绝亲朋,灭好友!

  “今日退一步,来年无正法。”署长啐掉血痰,横槊摆开架势。

  青鬼倒提树冠般的巨剑,剑刃的枝杈舞动着,挡住四面八方袭来的进攻,明明是在被围杀,望见北方的阵势,他却大笑,嘲弄警署这帮外地来的臭要饭的根本不知道他们吞尾会有多大能量。

  连北师爷都是他们的人!

  东西南北四坊区,乃至西边的乌山,全都有他们的人!

  今日的局面在二十多年前就被锚定,先代会长槐灵柩随手画下的蓝图,随手所做的布置,如今全数兑现!

  隐忍如此漫长的时间,联合一切能够联合的力量,布局数十年只为成一事!

  拿什么赢?

  没有南守仁的压制,你们这帮外地佬拿什么对抗我们吞尾会?!

  他们吞尾会才是正儿八经的地头蛇,是四坊区的统治者,是本地人,所谓警署不过是个想来摘桃子的外人!

  外地乡巴佬,又岂会知道先代会长给予了怎样的伟大前景!

  以人身,夺来天数!

  一定会赢,最后赢得胜利的一定会是他们吞尾会,是他们这些将毕生基业付诸东流,焚之一炬的罪人,吞噬罪业而蜕生之人!

  “死!死!死来!!!”

  青色鬼神咆哮着高举剑刃,任由躯体被星光洞穿也没有停下,巨剑的枝杈越分越多越分越多,青色毒烟和焰痕向着四面八方蔓延,青石街巷被毒雾吞没,焰痕将废墟的瓦砾烧得焦黑,他竟要以一己之力将三人拖在这里。

  他没有像是懦夫一样逃避。

  纵使是恶徒,也要不惜性命地向人世宣泄心中那狂乱的恶意!

  这一次的袭击相较于上次,更没有任何的先兆,吞尾会的四梁八柱没有带上任何累赘,十二位高手一起联合衔尾蛇的尊主和乌山妖怪们展开突袭,命令下达的瞬间,大战业已开始。

  此刻乌山的妖怪们已经发动突袭,名义上是谈判,实则一进入警署就齐齐动用法相展开屠杀,意图突破保卫科和歼灭科的防守,进入警署的武器库取出重要的真人法剑等一系列战争武装。但它们的行动不太顺利,打开武器库的瞬间,看见的不是一个宝库,而是全副武装的永州梁氏传人,素来对妖怪抱有歧视的梁左在它们抵达之前就在准备作战,一己之力硬撼众多大师。

  但这一点小插曲无伤大雅。

  西坊的催债人已经背叛,原先的领头人赤蛇被杀,最守规矩的西坊人现在也是他们吞尾会的人,梁左得不到任何支援。

  他会被一点点围死。

  “槐警司。”陈观海望向北方,又转头看着槐序:“我乃是陈氏子弟,世家出身,而你乃是龙庭槐家最后的遗孤,我知道你对我怀有恶意和猜忌,但现在不是我们内斗的时候。”

  “署长遇袭,我需要立刻前去北坊驰援,重新稳定局势,请你助我。”

  “……去吧。”

  槐序缓缓拔剑,装作是准备大战,又不动声色的向云中洒落无形的【往生极乐咒】,令极端恶毒的诅咒在所有人毫无察觉的时候顺着雨水遍撒四坊区,他已经猜透吞尾会的计划,所以提前做个准备。

  既然吞尾会不当人,他也就不再守禁了。

  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邪修吧。

  他如今站得高,看得也远,望着众生百态,看着一户户人家以不同的面貌应对这忽如其来的灾祸,心里更有一种别样的滋味,类似的修罗地狱他见的太多了,前世他亲手制造过比如今这种局面更惨烈不知道多少倍的地狱,他曾是真正的恶徒,远胜吞尾会这些人不知多少倍的究极恶党,仅是传扬的事迹都能催生出崇拜他的教派——如今他又一次置身地狱,却是守护者。

  当好人果然比当坏人难多了。

  但吞尾会的人是不是得意的太早?

  论起作恶,论起破坏性,他们的祖宗都不过是他的手下败将。

  人造之龙又能如何?

  通过大量富集个体生机,进而用仪式擢升自我,这种行径本身就是一种致命的破绽。

  这套把戏,他早就玩烂了。

  “所有的外乡人都得死!”青鬼还在怒吼:“你们是警署,是体面的外乡人,又怎会理解我们这些罪徒?我们吞尾会才是四坊区最早的秘密集会,我们是帮派的雏形,最初我们受苦受累的岁月,有谁能站出来替我们主持公道?!唯有先代会长,唯有他给我们指出了明路,在历代会长的努力下,我们本来羸弱的会众,才能抵达今日的地步!我们要吞吃罪业来蜕生!”

  “我们也要当人上人,我们也要长生不死!”

  “这便是我们的渴望!”

  然后青鬼的话语戛然而止,陈观海刚刚离去,槐序便漫不经心的拘来瓦砾,擒来乱石,以东坊乱战的伤疤化成一柄剑,他提着这柄灰扑扑的土剑,连法相都不屑于展开,再次和昔日宿敌,他的女孩,联起手来发动进攻。

  两尊同等的天骄各自从一个方向杀向青鬼。

  赤色法相倒提燃烧星光的巨剑,恍如古时的祭司,又像是舞动的神明,以倾世的优雅,倾世的冷酷,倾世的杀意,跳起破灭之舞,于是连大地也为之颤抖崩裂,高温蒸干雨水,赤影化作流星袭来。

  而槐序仅仅是缄默着,提着毫无花哨的土石之剑,平静地出剑,他的剑锋带着大地的厚重。

  青色鬼神的巨剑比老树还要庞大,却在对上渺小的土剑时感受到不可抗拒的沛然大力,首先是剑刃开裂,紧跟着手甲崩碎,臂甲也一寸寸地崩开,他不由自主地向后仰,法相被这一剑近乎挑破。

  古时传说有霸者只恨苍天无柄,大地无环。

  今日迎上此剑,青鬼才明白大地有多么厚重,古代传说里的霸者又是怎样伟岸。

  可他仍然不退。

  兄弟子侄的尸骨还在南坊风干,青鬼还记得在祠堂的那一幕,记得家主怀里掉出来的船票。

  兄弟终究是给他留下一条退路,倘若不想舍去性命,不忍心动手,更不愿继承家主之位,便乘上船逃走。那条船通往西洋的一个小国,风景宜人四季如春,年轻时他们就约定将来有能耐了就一起去岛上度假,抛去家里的职责,每天钓鱼、冲浪和潜水,饮酒划拳,时不时再找几个美人伺候,过上悠闲的日子。家主还记得当年的约定,但他只买了一张通往小岛的船票。

  家主是最相信父亲的人,也是最憧憬先代会长槐灵柩的人。

  他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那张船票还在青鬼的怀里,但象征刘家家主权柄和地位的刺青,那昔日为他所艳羡的黑虎与虬龙,昔日渴求的权力,如今也在他的背上,为其背负!

  如今他是刘家的家主了!

  他是吞尾会八柱之一,承袭了兄弟的席位!

  “就算是野狗。”青鬼咬碎牙齿,怒吼着迎上两个敌人:“就算是恶徒!就算是野狗!我们也有我们的霸念!我们也有我们的欲望!我们不择手段,抛弃骨血,牺牲所有,隐忍多年爬到这个位置!”

  “我们凭什么不能赢?!”

  “今日我亦是旧尾,褪去我这累赘,吾等将吞吃罪业,迎来不朽之新生!”

  青鬼再次抽出巨剑妄图迎击,可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延缓死亡,他面对的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而是两尊天骄,不过一个多月就由凡人晋位成大师的绝代天骄,他根本就没资格成为两人的大敌。

  若非不信命运,不信卜算,他恐怕要以为这两人是苍天为吞尾会降下的劫难!

  大业将成,却有此二人阻道!

  雨中的青色鬼神又一次高举巨剑,炽烈的星光先是斩断他的脖颈,土石之剑又砸碎他的腰背,厚重的兽面甲胄层层破裂,法相垮塌了,高过楼阁的青色鬼神溃散成烟,青鬼倒飞出去重重的滚落在地上。

  “轰!”

  槐序掷出土剑,吞尾会八柱之一的青鬼头颅爆裂,肉体跟着崩碎,血液染红黑色陷坑。

  青鬼死去。

  他站在半空向周围眺望,典当铺被夷为平地,茶楼只剩燃烧的断木,码头工人的住宅区也被横扫,几条商业街都被青鬼摧毁,到处都是硝烟,都是雨水冲不散的血腥味,恍如末日突如其来。

  附近没有幸存者,短短几分钟战斗就结束了,死伤却不计其数。

  这样的情景好熟悉。

  原来槐灵柩的计划最终呈现的效果,竟是他看过不知多少次的地狱,该说朽日的核心成员在这方面简直是一脉相承呢?还是说作为父子,昔日的父子,即便彼此厌恶,也还是如此相像?

  在制造地狱这件事上,槐灵柩同样十分娴熟。

  槐灵柩早年貌似还有个引路人,灰鱼氏族的族长曾见过对方,那也是个女人,同槐灵柩关系很密切的女人——这种组合更让槐序想起他和商秋雨,难道槐灵柩昔日也曾有过类似的时光?

  啊……真可笑。

  他也是羁縻于世的鬼魂?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还有更多的正事要做,要以公义之名,为吞尾会的恶徒们降下审判。

  让他们迎接更大的暴力。

  祭师无声无息地出现,影子坐在高处,照旧转动着掌中的木杖,像个黑发红瞳的人偶少女,个子不高,每次出现却都让人心悸,她是朽日的传达者,不详灾祸的操盘手,连太阳道君也都听从其命令。

  “你做得很好。”

  祭师愉快地直入正题:“想必你现在已经知道,四坊区吞尾会幕后的推手是你的父亲槐灵柩。”

  暴雷的白光照亮阴沉的雨天,槐序冷漠地站在瓦砾的废墟上,他的脸色惨白,红瞳透着一种残酷的杀意,祭师的眼神则透着愉快,像是伯乐相中千里马,一眼便知眼前之人的天分。

  朽日需要的正是这类人。

  怀揣着恨意,怀揣着对世界的苦恨,锤炼出使人间化作炼狱的决意。

  以万众之死,迎接不朽之梦。

  “那个人不久之后就会来见你。”祭师转着木杖,饶有兴趣地说:“她对你很感兴趣,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你一面,顺路带着一个人在这里取走一样东西,时间大约是归云节后。”

  “……归云节后?”

  槐序对这个时间点感到诧异,云楼一旦返航归来,白氏、楼氏和云氏的诸位真人都会跟着一起回来,届时四坊区的防守力量将会是一年里最强的时候,朽日的人却要在这个时间点回来?

  但一想到是太阳道君,他又觉得很正常。

  对于那个人来说,这一点小事根本算不上困难,恐怕就算白氏的诸多真人齐上,被冠以太阳之名的道君也无所畏惧。

  太阳现世,犹如至尊。

  他是世上最可怕的大敌,在朽日之中也享有极其尊崇的地位,连本该地位齐平的新任太阴道君也是他的弟子,受其教导。

  祭师没有对这个时间做出解释,反而问他接下来准备帮助哪一边,是帮着警署对抗吞尾会,还是帮助吞尾会对抗警署,朽日对两方的胜负都不太感兴趣,他们似乎只要取走某样东西。

  无论是警署赢,又或者吞尾会赢,都无所谓。

  祭师甚至推荐槐序帮警署,那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领走甲等功勋,再借助白氏郡主的关系进入云楼,朽日下一步的关键计划和云楼有关,他们也要派出人手去参与九州演武,参与世间天骄齐聚的盛会。

  至于吞尾会?

  不过是当年随手丢下的弃子。

  吞尾会的人满心欢喜的追随先代会长的步伐,一个个前仆后继的送死,只为实现理想中的蓝图,却浑然不知他们的会长还活着,并且早已被尊为太阳道君,而他们只是一群被抛下的弃儿。

  若是能够顺利成功,便会得到许诺之物。

  但他们又不太可能成功。

  因为槐序在这里,朽日选定的核心成员将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无异于狗主人选择打狗。

  异常的讽刺。

  “所有人都是世界的弃儿。”祭师满怀悲戚地咏唱:“我们挣脱襁褓,我们茁壮成长,我们吞吃灵机,抽取地脉,我们的秩序遍及天空与诸海的每个角落,我们的造物也被尊崇为神明,然而世界却要抛弃我们,不愿放弃最后的权柄,我们于是成为弃儿,被天地残酷的放逐,生命有了尽头,不朽成为少数生命的特权。我们群聚,妄图再次托举那伟大的梦。”

  “使上主重临人世。”

  “啰嗦。”槐序早已远去,瘦削的黑色背影走向西坊,他毫不担忧,平静地踏上战场,女孩两步作三步,跑到身边牵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前进。

  祭师望着这一幕,觉得颇为有趣。

  二十多年前,朽日的上一任太阴道君也曾在这里牵着一个人的手,担任他的引路人,教导他修行和谋算。

  那个人的名字是槐灵柩,如今的太阳道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