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重生以后 第318章

作者:颂世歧

  “这往后年纪大了,年轻那会的朋友可就越来越少,能说得上话,能把酒言欢的,那就更少了。”

  “是这个理。”北师爷蹲在地上,俯视着南山客,却没有解除法相。

  “可你小子有没有想过?今天老子已经把事情做绝了,往后他再也不会承认有我这个朋友,现在饶他一命,不是饶过朋友,而是放走一个将来对老子有害的仇人。”

  “你小子要是不想和我练两手,就滚一边去。”

  “不成,不成啊。”南山客说:“我老爷子还活着那会,师爷和署长都是关照过我的长辈,我有几手功夫还是从二位长辈手里学的,可不能看着您真的动手杀了署长。”

  “若是继续旁观,我不真成畜生了吗?”

  北师爷大笑:“好一个长辈!你让人打断脊梁骨,瘫在南坊海边当了这么多年的烂泥,现在反倒有血气了?还敢站在老子面前,劝老子收手?!那你干嘛不早点出来?”

  “那不是害怕打不过嘛?”

  南山客尴尬地挠着头:“师爷威名赫赫,我这个好吃懒做的废柴可不敢和师爷硬碰。”

  “多说无益,来过两手吧。”北师爷缓缓起身,“也别说什么奉承话了,吞尾会上次行动,你在我的地盘上出手,当时我就坐在附近看着,你小子这些年,可不像是在空度岁月。”

  “今天要么你打死我,要么被我打死。”

  “除此以外,没得选。”

  霸烈的刀意冲霄而起,南山客不敢托大,探手抓住长刀,血焰浸没全身,有甲胄凭空生出,身形迎风便涨,披甲巨人踏碎小楼的断墙,黑色甲胄缠绕着荆棘,那是苦行苦修与心中痛苦的具象。

  他熟悉北师爷的性情,知道这位师爷不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今日是一定要分个生死。

  只不过连南山客也没想到,他敬重的长辈,多年来最熟悉的长辈之一,深受真人信任的北师爷,竟然会在今日背叛。

  他过去一直觉得北师爷是个有侠气的人。

  豪侠。

  看见动手的人是北师爷,南山客不仅在观望,也躲在角落里大哭,哭的鼻涕眼泪满脸都是,哭的像极了一个怂蛋,谁看见他当时的样子,都会觉得这是个没出息的废物。

  等哭完了,他又擦净脸,提着刀拦在师爷面前。

  他哭不止是为长辈变心而哭,不止是为北坊人憧憬的英雄变成极恶之妖魔而哭,他的眼泪里,还有即将亲自动手杀死长辈而产生的悲痛。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北师爷不再是他憧憬的长辈,不再是洒脱的豪侠,北师爷追求长生不朽,追求俗世利禄,入魔了。

  有魔,须斩。

  今日绝亲朋,故而洒泪。

  “好烈的刀啊。”北师爷忍不住赞叹:“真是走眼了,当年老子还真以为你成了一滩烂泥,若不是亲眼见你斩了乌山那帮妖怪的两个头领,斩了楼氏铁卫的百夫长,老子还不信你竟然真的是在隐忍。”

  “法相十二重楼,你已入十一。”

  “将来真人有望。”

  “来来来,来!斩了我,让老子瞧瞧你这些年苦练的本事!”

  北师爷豪迈的狂笑,他的法相赤着膀子,八臂虚握成拳,接连发出八声爆响,他是曾经的四坊区真人之下最强者,法相十二重楼的顶尖高手,一人坐镇北坊,保下数十年安稳。

  如今他业已成魔。

  若八臂修罗,屠戮人间。

  “师爷,您悠着点。”胡三举着葫芦,绕过署长走向被护着的居民区。

  南山客无暇去拦他。

  北师爷的杀意和斗志皆抵达前所未有的顶峰,署长老的气血衰退,没能让师爷尽兴,可南山客正值巅峰,北师爷仅是看见他,就开始热血沸腾。

  同师爷这种纯粹的武夫厮杀,任何一瞬间的分神都可能导致落败。

  南山客提着刀,黑色甲胄的荆棘缓缓缠紧,他素来都很喜欢说些烂话,等到了生死搏杀,却会一反常态的保持缄默,他的刀光纯粹,刀意霸烈,不动时宛如被铁索囚禁的大龙。

  他变了握刀的姿势,先手攻了过去。

  北师爷见状反而大笑:“好好好,拿老子的招式来杀老子?!”

  “那就让老子看看,你的长进!”

  八臂巨人伸手插入胸膛,硬生生拔出八柄骨刀,此刻他才能算是完全的全力,吞尾会四梁之一的‘八臂修罗’彻底现世,一圈圈烈风向四周扩散,他摆开架势,土地也跟着凹陷皱裂。

  八手各持骨刀,作八种起手式。

  昔日北师爷都是以拳头为人所熟知,仅有少数人知道,其实北师爷也是一位顶尖的刀客。

  只不过,很少有人值得八臂修罗出刀。

  南山客叹息着迎上去,挥刀,他踏着废墟向前,刀势沉重,一刀挥出,却仿佛斩出多年前的回忆,他要斩的不再是教习武艺的长辈,要斩的是魔,不受无心无法无德亦无情的邪魔。

  其灵堕落,其行残虐,是为修罗。

  刀与刀相撞,割开了云雨,大地转瞬千疮百孔。

  胡三往后看了一眼,转头又去忙正事。

  北师爷的性子他可熟悉的很,一旦决定要做什么,比驴还犟,驴脾气的人都能被北师爷三拳打的回心转意。

  现在师爷终于碰上对手,斗志昂扬,更难听话。

  不过也没关系。

  署长和他带来的人都倒了,如今没人能拦在他胡三前面。

  ……署长?

  胡三转过身,望向坑里的老人,又晃晃手里的葫芦,拿到一位法相大师的生机灵性,可比一群凡人顶用。

  要不干脆杀了这老家伙吧?

  反正他已经是师爷的仇人,就算杀了,师爷也最多骂两句。

  还是任务比较重要。

  老人冷冷的盯着胡三,明明已经落败,却仍有傲骨,不向这卑贱的小人低头,更无求饶的念头。

  “罪徒。”

  “白郡主?”胡三疑惑的转身,低头俯视,不远处的长街街口正有人提着剑静候,一袭金边黑裙,长发未曾束起,风吹过锋利如刀的龙角,乌黑的直发也跟着飘动,龙瞳沉静如幽潭。

  不太对劲。

  这真是白氏那位花瓶郡主?

  上次在北望楼望见这位白氏郡主,她还是一副花瓶相,柔弱,没有主见,像是圈养笼中的金丝雀。

  可如今站在街口的这人……

  胡三打了个冷颤。

  今日不巧是个雨天,绵绵冷雨由北向南,白氏郡主就那么站在街口,头顶的汉白玉牌坊写着模糊不清的‘庙前街’,身后是连绵成片的建筑,许多人在雨中惊惶的沿街逃窜,而她却于此静候。

  提着剑。

  澄澈的剑,如水一样透明的剑,透着一种莫大的哀伤,像是整个世界的雨流汇于一处。

  胡三忽然感觉自己可能要死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

  他面对的只是一个空有身份和血统的花瓶啊,这种女人本身没有任何价值,她的价值全在自身的血统和头衔,她不过是个连小事都做不好,在这种乡野之地都会被当成吉祥物的女人。

  之前在南坊,她的侍女即将被楼氏铁卫的猎鲸枪杀死,她所能做的也就只有无能狂怒。

  她是白氏的郡主,楼氏是白氏的附庸,铁卫们是楼氏养的狗,可她却连楼氏铁卫都无法指挥,她的权力仅限于使唤身边的小侍女,除此以外连狗只会对她摇摇尾巴,但绝不会听令。

  这种人,这种无能的废物。

  她能有什么威胁?

  她站在庙前街的街口,提着一把剑,难道就觉得仅凭自己就能拦住法相大师?

  胡三忌惮她的郡主名头,这不假,可是他的任务又不是非得杀了这个郡主,他的目标是那些民众,是要收集血肉生机,以此来供养那条吞尾之龙。

  把这个花瓶丢到一边,照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妄图守护民众?

  妄图拿着一把剑就拦住修行多年的法相大师?

  别开玩笑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温暖的童话,多年的苦修又怎会被一时决意的爆发所击倒,真正的大师早已能将这种爆发化作日常的技艺。

  千般武艺,万种招式,系于一念!

  连署长也讶异地看过去,他也没想到白秋秋竟然会现身,先前他一直都以为这位白氏大小姐来四坊区只是游玩,她固然有些好的念想,但实在太天真稚嫩,不是能够真正成事的人。

  但如今他落败了,信任的兄弟背叛,性命垂危,白氏郡主竟主动出现。

  有心是有心,可惜无力啊。

  署长急忙传音,劝白秋秋赶快离开,先保全自身,他是个拿不动兵器的老头子了,不值得年轻人搭上性命来救,过去这位大小姐软弱无能,但她毕竟年轻,将来未尝不能成事。

  没必要跟着死在这里。

  “郡主。”胡三收起葫芦,抱拳行礼,笑呵呵地说:“还请您往旁边让让,否则等会若是伤了您,不小心刮花了脸,坐进泥里,可就不体面了。”

  “……你也觉得我很懦弱。”

  白氏郡主缓缓抬起胳膊,她的剑刃是那么澄澈,横剑在面前,便如镜面般照出沉静的脸庞,红色龙瞳蕴藏着一种特殊的情绪,像是一场绵长的大雨,浸透朱红楼阁,让烛台都生出霉菌。

  “我也觉得,我很懦弱。”她说。

  “朋友在面前被处死,长辈沦为罪臣,喜欢的人沦为邪魔,又狠不下心去杀他……生来就拥有血统,生来就是这世上最尊贵的阶层,可我却只能被当成花瓶,目睹一切发生而无力改变。”

  “有什么办法呢?人的成长从不是一瞬间就能完成,所谓的开悟,所谓一瞬间的蜕变,只不过是过去的积累已经足够破茧。若没有千百次的苦练,没有痛彻心扉的一次次深思,懦弱便如与生俱来的骨头,想要挖出它,想要长出更坚强的自我,注定是一场鲜血淋漓的漫长折磨。”

  “有些时候,等你挖出懦弱的骨头,长出坚强,将过去无能的自己尽数埋葬,却也为时已晚。”

  “你希冀得到的一切,你喜欢的人,你在乎的朋友,全都不复存在。”

  “所剩的也就仅有一句……故人已死。”

  胡三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周围的雨愈发的大了,身后的南山客和北师爷还在厮杀,两个男人一个大笑一个缄默,但他们都圆瞪着眼,使出毕生所锤炼的武艺,杀意沸腾如铅滚。

  他本该继续向前,绕开这位花瓶郡主,或者使出引以为傲的招式将她击倒,享受把大人物踩在脚底的快乐,他这样卑贱的侍从,小人,如今却有机会把高高在上的郡主一脚踢进泥里,怎会不高兴呢?

  可胡三忽然不敢继续动弹。

  能修成法相大师,对于危险的感知自然也极其敏锐,他总觉得面前不是花瓶郡主,软弱的大小姐,倒像是一场暴风雨,是酝酿中的盛怒,是天地之威势。

  疾风骤雨,狂雷怒电。

  若是他再往前踏出一步,很可能会死。

  庙前街的汉白玉牌坊站在雨中,以此为界限,一边是遍地残垣断壁,青石街巷的地砖被乱石掩埋,地形坑洼不平,雨势连绵盛大,却冲不净血腥;一边是尚且完好的青瓦长街,老幼男女本地居民正拖家带口的沿着长街往后跑;他们不知要逃往何处,四坊区是个岛,跑来跑去最后还是无路可逃,但他们还是得跑,为了多活一会,必须想尽办法的逃开。

  白氏郡主就站在汉白玉牌坊下面。

  一人一剑,断路阻道。

  “来吧,罪臣,让我赐汝一死。”

  白秋秋横起剑刃,平静地看着高过楼阁的法相,她如此冷傲,如此高贵,风和雨都开始围绕她,云层也形成不正常的黑色漩涡,她是白氏之血的传承者,与生俱来就有未觉醒的神通。

  敕令风雨,雷火随行。

  白氏乃诸海众国之主,九州列王之一。

  如今她这个白氏之血的传承者终于觉醒,她血中的神通正欢欣雀跃地重现世间,笼罩北坊的风雨雷电都落入神通的支配,连近海的潮水都掀起浪潮,为这世上最大,最不可思议的力量而臣服。

  所谓神通,既是法术的顶点。

  万法皆源于古老的神通,一切奇迹,一切伟力的极致皆被神通所诠释。

  此乃修行者的至高之术。

  这是连白氏郡主前世都没能完全掌握的力量。

  “哈?”胡三不敢相信耳朵,他大笑:“你还真把现实当成什么童话了?区区一个花瓶,一个废物,也敢对我说这种话?”

  “你所谓的决意,在我这多年的苦修面前,算得了什么?”

  作为北师爷的近臣,他胡三虽然庸碌,只擅长钻营取巧和一些账房生意,却登入法相二重楼,是这四坊区有数的高手。

  她白秋秋算个什么东西?

  胡三决定给她个教训,他那庞大的法相迈步向前,庙前街的牌坊还没法相的小腿高,他高高的抬脚,竟然想把贵为郡主的白秋秋一脚踩进土里,让她知道英雄也不是那么好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