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什么?”
“我不能同意你的求婚。”
槐序麻木的说:“这个世界本来就很讽刺,当你辗转反侧的想了很多个日夜,准备豁出性命去和一个人逃走,得到的答案却会是拒绝。等到第二天,你的胸膛吞下子弹,曾经友好的人会变成仇敌,你只能走上另一条路,最终亲手杀了曾经想要保护的人。”
“过错在于谁呢?我想一切过错都怪我,怪我当时太过弱小,怪我性格太别扭,怪我面对现实总是无能为力只能被迫选择不想选的路,最后也没有认清真正的对错,到现在也还是愧疚。”
“是的,愧疚。”
“我对你的恨,对你的愧疚,早就超出当初的喜欢,我甚至都分不清到底把你当成什么样的人,一边说着想拒绝,一边又忍不住爱护,口头上是宿敌,行动却总在照顾你。”
“我好像早就扭曲了,变成一个怪物。”
“阳光很温暖,你的笑容很温柔,但我却无法正常的感受,我偶尔会窒息,偶尔会在夜里醒来,看着你睡得恬静,我却会幻想你忽然掐住我的脖子。”
“来杀我吧!让我去死吧!”
“我面对你,似乎已经不能产生正常的念头了,但我却又无法对你下手,很想你过的幸福。”
“所以我无法同意,也不可能同意,我真正无法原谅的人是我自己。如果我现在同意,等到将来决裂的那一日,我只会可耻的无法握紧刀剑,沦为空洞的任由施虐的人偶。”
“我在这里等待的人,我会来到这里,之所以来到这里,自始至终告诉你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你的姐姐。”
“但她失约了。”
安乐脸早就失去血色,听见这句话却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她仍然拉着槐序的手,好像一旦松手他就会转眼飘走,再也等不到再次见面的机会,幸运一日那天她就已经松手一次了。
失约了?
既然是失约,那不就说明她还有机会吗?
一个永远都只存于回忆,只存于言语,却始终不曾真实来到面前的人,又怎么能算是竞争对手?
她偶尔甚至会觉得‘姐姐’不过是槐序的臆想。
除了槐序,没人会说她有个姐姐。
即便是她这样的女孩,面对如今的境况亦会感到束手无策,能够说的情话已经说尽,她当着归云节宴会的所有宾客,宁浅语、白秋秋和迟羽,还有父母,公然的主动向槐序求婚。
没有任何退路。
“但是,但是……”安乐试图挽回,不肯放手:“她不是没有来吗?你说的那个人,她如果真的在乎你,又怎么会失约呢?现在站在这里向你求婚的人是我啊,是我!槐序!”
“我是安乐!我就是赤鸣!”
“我的人生已经被你挽救,只要你同意的话,我们就能过上幸福生活,你……你怎么会对我愧疚呢?”
“她不会来了!”
“请你看着我,看着我好吗?”
槐序却不肯与她对视,他时而看向东边,时而看向西边,隔一会他又会眺望天空高悬的残月,但他始终就是没有等到想要等候的人,只看见安乐的父母因形势不对而变得紧张和疑惑。
“槐序!”
女孩淡金色的眼眸出现在近前,她呼吸急促,灼热的气息扑打着他的脸颊,她的眼里切实是爱意,此时此刻,就在这里,她的感情无疑是真挚纯粹的爱,没有一丝一毫的恨意。
但槐序却只觉得悲哀。
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出现了,经受商秋雨的离别,经受故人们一个接一个的死去,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想要带着赤鸣私奔的少年。
时至今日,他的心里仍有一丝古怪的恨意。
幸运一日的最后,赤鸣拒绝他的邀请,而在隔天的伏杀里,也正是因为赤鸣也在场,正因她那关键的一枪,他才会行动失败,身受重伤仓皇逃离,就像疯狂的野兽流着血逃走。
一切温情的假象都被那一枪撕碎。
后来的赤鸣更是从未放弃过追杀他,不断地破坏计划,不断与他生死相搏,不知道多少次,他都把赤鸣开膛破肚,赤鸣也会打碎他的骨头,按着他的头撞击地面,连脑浆都像是摇匀的豆腐。
如果说不恨,绝对是假话。
一想到那些往事,想到赤鸣最终死在面前的模样,她那么憔悴、残缺的面容,临死前还向他伸来的手——他就觉得无法接受。
站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完整的赤鸣。
“槐序。”
安乐搭着他的肩膀,凑到耳边,传音哀求:‘求你看着我。’
‘我没有退路了。’
‘我的爸爸妈妈、浅语、还有白长官和迟羽前辈她们,全都在看着我,就算你不想同意求婚,那也至少陪我共舞一曲。’
‘可以吗?’
当初吞下的糖壳终于开始泄露鸩毒,那次家宴里安乐央求他去撒谎,在父母面前说会一直爱她,如今那些话却让安乐下不来台。
她没法向父母解释,为何槐序会拒绝。
还如此果断。
槐序张张嘴,却只能吐出几个苍白的音节,他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早在出发前就后悔了,但赤鸣不愿意留下退路,他也没有想到事情会突然发展成现在这样。
按照原本的预想,他一进来就该见到弦月。
但现在只有他在这里。
一个人,孤零零的,赤手空拳拦截汹涌而至的海潮,一旦被彻底吞没,他或许又要做出错误的选择。
‘答应她吧。’粟神也说。
‘无论你等的人有没有来,小乐都是真心实意的在爱你,她不顾名声,豁出一切,在这种时候向你求婚,难道还不能证明心意吗?’
‘别忘了前几天你还和她抱在一起,睡得很安宁。’
‘就算心里再怎么挣扎,愧疚,痛苦,根源也都是你仍然喜欢她,喜欢这个温柔可爱的女孩,正因为过于汹涌的爱,所以你无法遗忘那些往事。’
‘如果你再拒绝,岂不是又一次伤害她?’
槐序没有回应,像个麻木的木头人。
‘槐序。’安乐抱着他的胳膊,低声抽泣:‘你难道,难道,真的就一点也不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
槐序缓缓阖眼,他这个人总是在不该心软的时候心软,他不知道这种选择对不对,可是赤鸣趴在他的怀里哭,一滴眼泪比无数句情话都管用,他可耻的又想要屈从,愿意再一次撒谎。
但是,难道他真的就要在这里接受安乐的求婚吗?
总觉得这又会是错误选择。
“你同意了?”安乐抱着他的胳膊,原先的失意和哀伤全都变成狂喜,她的笑容前所未有的灿烂,幸福的简直要忘乎所以,甚至忽略远处忽然出现的雷声,还有跳入月中的白龙。
她转身想向父母表达喜讯,却发现没人看她。
连槐序也呆愣的看着远处。
升起的残月竟破碎了,一轮黑色太阳焚烧云霄,急速向着远方遁逃,沿途留下燃烧的焰痕,一道人影高居月上,右手指向天空,于是全世界的月相都在刹那间伴随其心意而盈亏。
上弦月,满月,下弦月的循环持续不知多少次。
自九州的龙庭到西洋的边陲,不知多少人仰首望向夜空,连黑夜也被过于炽盛的月光吞没,到处都是一片银白,那组不断重复着弦月和满月循环的月相竟然亮的如同大日横空,又被群星簇拥。
万家灯火皆被熄灭,世界仅剩下月光。
森然的月光。
而月相之上,却有一道人影始终屹立,身姿挺拔傲然如仙,竖起右手食指朝向天空,周围漂浮着一具具山岳般庞大的残尸,头颅、肢体、脊骨散落虚空,法体被彻底磨灭崩毁。
那竟是三十多位真人道君的尸骨,其中不乏赫赫有名者,如今却尽数被斩杀于此。
她缓缓抬眸,眼瞳是淡金色。
月光浩荡辉煌,她的长发也如银色的月光,长长的发丝飘散着,末梢是虚幻的光影,世人只能得见一袭白裙,望不见正脸,如同仙神般的人影君临黑夜,御使月亮,美的令世人倾倒。
“……天人。”白九锡喃喃道。
无数人穷极一生也无法触及的顶点,足以一念间使天地反覆的无上伟力,修行路的尽头,天人之道果。
先前破碎的残月,分明是覆写世界的心像领域。
新的天人出现了。
以三十六位真人道君的陨落,一战奠定尊崇的地位,横扫数个世家中的叛徒,从此原先固化的格局也将会被改变。
“……弦月?”
槐序眼神渐渐发亮,神色喜悦。
? 第321章 与我共舞一曲?(4K)
天空的月相仍在不断变易,由上弦月渐渐化为半月,由半月而至满月,由满月至下弦月,一切自然存在的月相都在重复的循环,今夜的月光前所未有的炽盛,自九州至西洋皆能望见其辉光。
世人赞叹,敬畏,惶恐……诸般杂念皆不能动摇异象。
须臾之后,仅余憧憬。
天空开始落下光华,漫天都是银色的流体,亿万道银丝在月相的演化中坠向世界各处,那是法的显化,天人成道而自然诞生的馈赠,其效用类同帝流浆,凡人服之可延年益寿,修行者服之可增益道行。
新的天人登临果位,天地皆为其庆贺。
诸多修行者亦献上礼赞。
新的天人登临果位也代表着一条新的修行路出现,如繁茂的大树,以天人法为主干,衍生出诸多细枝,同时每一位天人的晋位都是一场演法,世人可从异象中观摩出诸多不涉及核心的法门。
“妙极……”
王氏的道君喃喃道:“这位天人走的并非此世法,而是一百多年前的旧法,祂证得不止是天人果位,还是神位,将昔日的旧法与今时的天人法结合,走出了一条新路。”
“先前退走的那轮太阳是谁?那是神通的显化,似乎也是一位天人?”
“……我琢磨着,有点眼熟。”李氏真人捋捋胡须:“多年前好像听老辈子谈过,说是朽日里有一人的神通能唤来黑色大日,此人行踪隐秘,鲜少主动唤出神通迎敌,每次出手皆是绝杀。”
“难道是那个人?”
“难说。”有人摇头。
“一战斩杀三十六位道君,刚刚晋位便能击退同阶天人……真是深不可测。”有人又狐疑的看了一眼:“不过,那三十六位真人里,怎么有许多熟面孔,看着像是云氏和楼氏的人?”
“云恒真君可有解释?”
白九锡回过神来,似笑非笑的看向云恒和黎水,又扫了一眼楼氏的元山与楼烦,云氏和楼氏的真人竟在此战中死去足足十八位,虽然都是些老家伙,但也是货真价实的一族底蕴。
真是梦回当年的白氏啊。
巨兽倒下,群狗分食,一派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
如今风水轮流转,实在讽刺。
云恒真君默然不语,旁人追问数句,黎水道君言称是族中出现叛徒,这些人都是罪徒,同云氏再无瓜葛,楼氏的元山真人亦是此言,皆不敢承认背地里的勾当。
谁能想到一次伏杀,竟然会埋伏到新晋的天人?
道君们的交流速度极快,不过须臾之间就将诸多讯息一一确认,认定是有人精心策划了一场伏杀,埋伏前来云楼赴宴的月神。
对方甚至不惜出动一位天人,希冀一战功成,却没想到那位神明的传承者竟然极尽升华,一跃晋位天人,于心像领域中悍然出手横扫三十六位道君,连老牌天人也被迫负伤逃离。
云氏与楼氏亦参与此事,恐怕要被清算。
交流完毕,众人默不作声的悄悄离云氏和楼氏的道君远了些,就连其他世家子也收到提醒,主动疏远云氏和楼氏的嫡子,不再像先前那样热情。
月相再度演化。
夜空中竟出现一个由月相不同阶段而构成的大圆,缓缓向内收拢,最终归于寂静,成为一轮皎白月轮,横空升起,照耀八方世界。
高居其上的月神向着云泽殿迈步。
霎时间便有诸多异象自动产生,有银白长桥浮现,有琼楼玉宇的幻影分开诸海,处处都是花香,有一株月桂树于夜空盛放,枝叶都是流动的银辉,华美至极,庄严神圣。
一条白龙跃出云海,伴随着雷火,向众人咆哮。
天人驾临,诸人皆需行礼。
除了太子姬子夜与贵为王者的白九锡执同辈礼,其余道君与世家嫡子贵女们皆需行后辈礼,视地位高低,具体的行礼方式也不相同。
没人有异议。
三十六位道君的尸骨刚刚坠入海中,天人的威仪不容侵犯。
没人想死。
安乐也跟着行礼。
礼未成,便有柔和的月光阻拦,还拍拍她的肩膀,耳边像是有人轻声劝慰,说不必如此。
不愧是天人,宽容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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