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没想到千机真人居然也在。
往年他出差去外地,回来之前往往都会先传道消息报平安,回来之后总会先见自家女儿,捎来各种稀奇古怪的伴手礼,这次居然破例了,同在云楼,却是在面馆里碰巧偶遇。
兴许千机真人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女儿。
有天人在旁,行踪自然难以被窥探。
迟羽有些紧张,瞥了一眼墙面的签名,想起商秋雨和其他真人教过她的一些为人处世的经验,走到父亲面前规规矩矩地问好,又问及这次出差是否顺利。
“……有些波折。”千机真人剥着花生,随口说:“仗刚打完,抹平了一个世家,其他师兄弟还在处理残局,原先消息被封锁了,等尘埃落定之后,应该就会传到这边来。”
“我听说四坊区出了事,就急忙赶了回来。”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世家?”迟羽搜肠刮肚地想,思考该怎么接话,是关心父亲的身体健康,还是问询战争的情况,过去这种时候,前者千机真人总会搪塞过去,后者则是干脆不会告诉她。
要报个平安吗?
但她被槐序保护的很好,根本没出太大的问题,只在情感上备受挫折。
这时候谈论自己,会不会显得太不懂事?
“嗯。”
千机真人嚼着花生:“小事,不要记挂了,先吃饭吧。”
迟羽点点头,顺势就要在父亲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别坐这里。”
千机真人却拦住她:“这是丹心往日会坐的位置,你去和槐家小子坐一桌。”
“师叔要来吗?”迟羽有很久都没见过丹心,那是千机真人的师妹,一位无拘无束,总喜欢满世界游玩的美人,经常身兼数职,边玩边做正事,随性而行,活的实在洒脱。
她也很喜欢与丹心相处。
小时候丹心也是负责照顾她的真人之一,教过她很多稀奇古怪的传闻和偏门秘法。
千机真人剥花生的手忽然僵住,少见的沉默。
“没有。”
他说:“丹心不会来了。”
“迟羽前辈。”槐序也跟着插话:“坐我身边吧。”
每张桌子能容纳四人,他走过去把迟羽拉过来,让她坐在靠墙的位置,自己则挨着过道坐下,弦月很自然的坐在对面,问他想不想吃花生——他比较偏好油炸的咸花生,撒一点盐。
他刚刚问了祭师。
朽日与烬宗的道君们开启战争,双方投入的力量及战争烈度远胜前世,足有一位魔主和三位天人参战,一个千年世家就此消失,双方皆损失惨重,各陨落一位天人。
九州演武这一事件带来的风暴初见端倪。
各方都在变化。
邺师傅掀开布帘,端着几个盘子走出来,给千机真人端了新的花生毛豆,又给槐序这一桌上了点爽口的凉菜,他不善言辞,脸色发黑,微微皱着眉,显然是从千机真人那里听过此事。
面还没弄好,餐馆里的气氛也有些凝重。
弦月在看墙上的签名,槐序也跟着看过去,第一眼就扫见角落里优美的花体字‘商秋雨’,当初她也来过这家面馆,在墙上留名。
“那时候……”
迟羽少见的开口,带着缅怀和一丝悲意:“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会成为新的真人。”
“你未来会成为真人的。”槐序分开一双木筷子,随手递给迟羽,桌上的都是常见的家常小凉菜,外面每个餐馆都有,只不过胜在干净和味道好,他吃了一口,被弦月喂了两三次。
“……或许吧。”迟羽黯然垂首。
连晚于她修行的槐序和安乐都已经晋位法相,她多年来却始终无法寸进,纵使底蕴深厚至极,千机真人曾为她求来过不知多少灵丹妙药,她也始终过不去心魔关,无法顺利凝聚法相。
忘不了那片海,那么绝望的风雨。
说不定等槐序晋位真人,证就天人果位,她也还是只能徒劳的卡在心魔关,望长路兴叹,望长生难觅,终究要化作一捧黄土。
隐居闹市开面馆的邺师叔不就是这样吗?
他才华出众,二十多岁证就真人道君,妻子却没有丝毫修行天赋,既不想堕为邪魔背弃道途,又不想舍弃年少的恋人,于是选择退转修为,陪着爱人静静地老去,准备等暮年再入修行。
但槐序不是邺师叔。
她也不是那个值得对方付出半生的青梅竹马,只是躲在篝火边缘祈求温暖的小鸟。
如果真的有一天要老去了,她会自行离开。
选个多雨的地方。
孤独的等待生命结束。
“总会过去的。”千机真人轻声说:“来时已成追忆,往事难觅,但将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总会遇到新的人,新的事物。阴雨天总会过去,就像生与死从来不是先后发生,而是同时在场,人总是一边活着,一边见证死亡,花开有时,死亡的号角终会抵至,人世总在轮转,太阳是夕阳的同时也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将来总有一天,你会在路途的尽头拾回最初想要寻觅的事物。”
“……大地是平的。”迟羽说。
众人哑然无语。
千机真人先是一愣,旋即笑了笑:“是,世界是平的……一百多年前以来,便是如此。”
槐序刚巧剥了一颗煮花生,随手就塞进迟羽嘴里,轻声叹气:
“你父亲是想安慰你。”
“那……谢谢。”迟羽一本正经的点点头。
“好可爱的小鸟。”弦月也一本正经地揉揉她的头发,转头问槐序:“我们要不要把你的迟羽前辈捡回家养着?反正已经养了一个缪缪了,再多养一个小鸟也可以,性格还能互补。”
“……不行!”槐序断然拒绝。
虽然迟羽前辈心理很脆弱,前世被赤鸣和他照顾,今世还是非常软糯,但她也是一个健全的人,怎么能当缪缪来养?缪缪可是龙,平时没事到处溜达着找食,在弦月手里和宠物差不多!
“欸?”
弦月像是颇为诧异:“可是迟羽很喜欢你啊,能天天和你呆在一起,难道不会觉得高兴吗?”
“千机前辈觉得呢?”
槐序抢先说:“再喜欢也不行,人就是人,怎么能自甘堕落当宠物?”
“我可没说是宠物。”
弦月捏住他的脸蛋,狡黠地说:“你看你看,平常你总说你的迟羽前辈不靠谱,需要人照顾,结果我一说坏话,还不是主动护着人家?我家小槐序真是可爱呢~”
“你是不是喜欢迟羽啊?”
“有些过了,弦月阁下。”千机真人神色平静。
迟羽倚墙坐着,低垂着头,暗红色的长发垂落着,像是将要熄灭的火光,她的眼神也极为黯淡,没有一丁点光彩,云楼今天是晴空,苍霞万里,也没有任何要下雨的迹象。
“是有些过了。”
弦月也赞同地点头,伸手一拍槐序的肩膀:“我的小鳏夫,替我向你的迟羽前辈道歉。”
“我?”槐序不理解素来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弦月怎么突然就开始欺负迟羽,只凭几句话就把人弄得差点要哭出来,千机真人可还在旁边看着呢,一点面子都不给人家留。
“嗯哼。”
弦月满脸无辜:“那可是你的小鸟前辈欸,难道你指望让我哄吗?”
“快去吧,我善良可爱的小鳏夫,你不是亲口说过想要让所有人都得到幸福吗?现在正是你行动的时候,前有遭受恶毒的坏女人打击而伤心的小鸟一位,急需温柔阳光后辈的安慰~”
“就决定是你啦,出发!”
这种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居然一点也不违和,反而让槐序想起前世两个人一起打游戏,她为了赢一局,居然偷偷作弊。
她就像一本永远也读不完的书,总是猜不到下一步。
槐序只好乖乖听从即将与他结婚的月神大人的命令,主动出击去熟练的尝试安慰迟羽前辈,先是拿出甜食诱惑,之后又说了很多好话,可对方的气色却始终不见好转,反而愈加伤心。
“面来咯。”
老板娘端着托盘,给每个人上了一大碗面,唯独迟羽是个特例,她饭量明明最小,邺师傅却总会给她一个脸盆似的大碗来装面,在碗底铺上爽滑劲道的白面条,又淋上厚厚的浇头,把肉堆得冒尖。
“其实没有人讨厌你,迟羽前辈。”
槐序故意碰掉了筷子,又掰开一双新的木筷,轻声说:“每个人都有笨拙的时候,言语偶尔会说错,行动无法准确传达,可能会错过时机,可能会误解他人,但只要本心是好的,总会有人爱你。”
“你不是活在阴雨天的孤独小鸟,只是没能走出那个湿漉漉的房间。”
“房门之外,一直都是晴空。”
迟羽忽然转过头,勾住槐序的脖子,迅速地贴近吻住他的嘴唇,夺走他嘴里含着的一颗蓝莓味糖果,看了一眼弦月,扭身头也不回的跑出餐馆。
‘啪嗒……’
千机真人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屋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连本来在和面的邺师傅也探头出来看了一眼,满脸稀奇。
“你看。”
弦月笑吟吟的鼓掌:“效果拔群。”
? 第328章 做妾也可以(5k)
槐序摸摸嘴唇,愣愣的看着面馆的大门,他也没想到素来软糯忧郁的女孩居然会突然吻他,还是在千机真人面前。
面碗还摆在桌面。
烧肉与白面冒着腾腾热气,室温很凉快,满屋都是淡淡的面香味,本来说是一起过来吃早餐,迟羽却因为弦月的一番话,哭着逃走。
弦月却像一切都与她无关,顺手拿过辣椒瓶,倒了一圈又一圈的辣椒油,搅拌两下,白面都被染成红彤彤的颜色,身边的安乐则呆呆地看着她,觉得这种反应实在太过分了。
“她还没有走远哦。”
弦月掰开筷子,随意的说:“说不定就在附近,可能就藏在楼下的冰室里?”
她抬眸看着槐序,淡金色眼眸的神色令人捉摸不透,像是狡黠的狐狸,又像是温柔的鼓励,令人实在弄不清她的想法。
“……你想吃沙冰?”槐序反应过来。
“嗯哼。”
弦月掰开筷子,把自己不爱吃的烧肉夹给槐序,把槐序不爱吃的竹笋夹给自己,顺口说:“我要吃你的特调版,加一点菠萝,一点青柠汁,点缀蓝莓和柠檬片,最后注入满满的爱。”
“要快点哦,否则面就要坨掉了。”
槐序叹息着站起身,却发现千机真人也跟着站起来,老父亲与少年对视一眼,一起走出门外,面馆外是旋转楼梯,朱红色的长阶转着弯向下,站在楼梯口恰好能眺望到斜对角的冰室。
老式的招牌,店主是个上年纪的猫妖老太太,躺在冰室的摇椅上打瞌睡,老花镜已经滑到胸口。
女孩就蹲在冰室门口。
千机真人却在旋转楼梯的拐角止步,他倚着楼梯扶手,墨绿色眼瞳凝视着槐序,这里的光线恰好被楼阁挡住,昏暗的像是黄昏,素来仙风道骨的千机竟有种失意中年人的意味。
槐序平静地回望。
他忽然感觉千机真人的眼神很熟悉,前世他第一次被赤鸣带回家里,赤鸣的父亲也是在以类似的眼神审视他,一个中年失业又断腿的男人,警惕的审视着与女儿一起回家的陌生少年。
没想到丹心的死对千机真人的打击那么大?
堂堂真人,素来随和的老好人,居然也像个被逼到悬崖末路的野兽。
“拜托你去安慰一下我的女儿。”
千机真人倚着护栏,开口的瞬间,他的眼角与眉梢第一次有了皱纹,墨绿色眼瞳似乎也变得晦暗难明,他盯着槐序,轻声说:
“她如今信任的人,喜欢的人,也只有你一个了。”
“其他的师姐师妹都不在,我……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好父亲,于修行路上我或许是天资卓绝,好友也都说我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但我确实没能正确履行父亲的职责。”
“面对女儿,我总是显得笨拙,不擅长表达。”
“明明有些事对待旁人很容易就能开口,对待女儿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否则就是总在担心会伤到她——我的女儿迟羽是那么脆弱的一个孩子,性子软糯,总在忧郁,却又总想得到旁人的认可,明明已经取得远远超过常人的成就,在我们的光辉衬托下却又总觉得自己一文不值,即便是想要给予关爱,居然也会刺痛她。”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但是……”
“求你再给她一点关爱。”
他居然向着槐序行礼,素来笔挺的腰背向着一个少年弯下去,还是一个再有两天就要结婚的少年,简直疯狂的不可理喻。
“……你这是逃避责任。”
槐序觉得他真是疯了:“我刚刚问过祭师有关于那一战的结果,死了很多人,你内心悲痛这很正常,可迟羽是你的女儿,你作为父亲,却要把照顾女儿的权力彻底甩给别人吗?”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父母!”
“自顾自的说这种话,自顾自的就想把孩子抛弃掉,一个没有父母照顾的孩子,想要独自走向幸福要比别人多吃多少苦头?!你可是真人,玄妙子的徒弟,却连赤鸣的父亲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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