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槐序对这种情况倒是有所预料,毕竟是天人,在如今这种局势,空闲时间委实不多,神出鬼没是常态,派出来的化身联络不上本体,出现‘掉线’也实属正常现象。
毕竟是归墟。
万物万灵的终极,一切万生万众的最终归宿。
隔着那么远,信号确实不大好。
他拐过一扇门,又一扇门,御窑金砖渐渐褪色,靴子踩过砖面渐渐不再发出金属般铿然的声响,远眺过去,镜面般的砖石变得粗糙,走廊越发宽敞,墙面的朱红色也渐渐褪去。
再拐过最后一个弯。
圆月在面前升起了,波光粼粼的大湖远眺也望不见尽头,他正站在一个小渡口上,湖中央是座宫殿,哥特式风格,有高耸入云的尖顶和斑斓的玻璃画,宛如教堂般华美庄严。
水中鼓起两支龙角,龙首也升起来,群山般恢弘的白龙抬眸凝望来客,温驯的眨眨眼,又重新潜入水中去安眠。
先前那一仗让它有些疲累。
没人来迎接他,就像回自己的家不需要每天都有盛大的欢迎仪式,过去曾有过,后来被他提议取消了。
槐序踏上湖面,走过相当漫长的一段距离,身后的渡口渐渐变成微不可察的小点,轻飘飘的雨丝和雾气荡漾着,等他走到宫殿的正门,全身上下都被洗涤过数遍,干净又舒适。
宫殿的正门同样庞大,内部的结构错综复杂,他绕过一级级楼梯,走过数个拐角,熟稔的推开一扇小门。
暖意扑面而来。
白色轻纱在微风中飘动,弦月蜷缩在窗前的沙发上借着月光看书,小腿并拢着侧放,她只穿着一件白色睡裙,身材窈窕而美好,小腿纤细修长,脚掌白而小巧,精致的脚趾微微蜷缩。
她的白发刚梳过,垂在右肩,淡金色眼眸娴静的读着书上的文字。
月光朦胧。
屋内的一切都有种说不出来的温馨,这是一间同宫殿的恢弘外表,神殿般伟大的构造,奢华的过道与其他各个房间格格不入的屋子,屋内是常见的家具,采取简约式的装修,墙面挂着一张合影,左边是黑发红瞳的少年,右边是笑容恬静的白发女孩,入口摆着两个人的鞋子,靠墙的位置还有一台电视机,没开,黑漆漆的屏幕旁边是几束小花,空气里有种淡淡的香味。
槐序换了室内鞋,没有打扰正在看书的弦月,走进卧室换了居家的睡衣。
他也走到沙发边上坐下。
原本安静看书的女孩很自然的就靠过来,躺在他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她的发梢有一股很好闻的香味,有点像是月桂,但比那种植物的气味更显得空灵纯净,闻起来很让人安心。
她翻着书页,有一种文学少女般的专注。
槐序瞥了一眼书名。
《云楼记》
宁浅语写的那本书,故事主角的原型是他,没想到现在居然还在更新。
屋子里有个书架,上面摆着全套各个版本的《云楼记》,前世弦月也有看书的习惯,找到一个好故事就会忘了时间,连夜也要看完,有时候他睡了一觉又醒来,她居然还在慢慢的翻书。
他打了个哈欠,抱着弦月安然阖眼,准备小睡一会,直到弦月看完书或是想要进行其他活动。
今天是新婚之夜,他却觉得和往常其实没什么区别。
结婚其实也不过如此,无非是经历一场庆祝性的仪式,然后两个人继续过熟悉的日子,做该做的事。
或许在心灵上,在相处方式上,他们早就是夫妻。
习惯彼此的存在。
槐序一边想着,闭着眼微微调整姿势,倚着沙发靠背,抱着女孩温软的肉体,窗前的轻纱飘动,一阵阵微风和煦又舒适,他略微放松,渐渐的模糊对外界的感知,享受着此刻的宁静。
他刚阖眼没几分钟,就觉得嘴唇有点湿润。
触感柔软。
有什么东西压上来了,那么沉重,带着计谋得逞的迫不及待,还有少女式的贪心。
杯体冰凉,安乐端着冰镇后的果汁,慢慢的啜饮,其余两个女孩也差不多,宁浅语静坐着不发一语,白秋秋在翻阅账本,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她们三个女孩,云青禾被打发去看门。
“到底要怎样?”
宁浅语难以忍受这种古怪的气氛,冷声说:“人都走了,你们还要坐到什么时候?”
她无法理解。
本来她早就想走了,却被安乐拉住,也不说原因,就让她留下。
三个人活像是在比拼耐心,一个个的全都在这里静坐着,茶冷羹硬,连用来温菜的小火炉都熄了,殿内的器伥一个个的都在打哈欠。
怎么,槐序真的结婚,都觉得不开心?
那怎么不说呢?
人在这里的时候什么都不说,人走了,就那么利落的站起来,一句轻飘飘的‘夜深了,再见’,转身就走出大殿,瘦瘦的黑色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殿外,这时候反而显出愁苦了?
有什么意义?
难道还指望着你们喜欢的人能突然折返回来,大声宣布我今天不结婚了,其实弦月是个错误,我和她在一起根本不幸福,然后牵住你们中某个人的手,深情款款的说要和她结婚?
怎么可能?
现在虽然入夜了,但也还没到做梦的时候。
槐序也根本不是那种人。
他要是花心才好呢,能坦然的说出来同时喜欢好几个女孩,并且全都去追求,那就更好了——可惜他压根不是这种豁达的性格,他别扭又缺爱,本质上同在场的每个女孩都有性格相似的地方,他拥有太阳般的魅力,耀眼夺目,总想让人把他彻底独占,却偏偏是个不喜欢主动的性格,能保持所谓的‘朋友’关系就满意了,想要更进一步都很难。
执拗,别扭,情感复杂,爱恨纠葛……
这才是常态。
指望他能做出那种事,不如想想怎么把这个笨蛋骗上床,前者难如登天,后者他毫无戒心。
纯洁真挚的完美爱情谁不想要?
可是在场的都不过是失败者,一个被发了本剑谱,一个从正牌女友沦落到坐在这里对着空气发愁,嘴上不说,酸味都快冒到空气里了,桌上可没有酸菜,却一股子醋味,熏人。
败者就不能有败者的觉悟吗?
还在这里坐着,坐坐坐,一个个的也不说话,能改变什么?
你们喜欢的人估计正被弦月压在下面,以天人与神明的位格交换法力,彻夜不息的精进,指不定那个坏女人兴起的时候还会凑到槐序耳边问他:‘我和她们相比,谁更出色?’
哦,忘了你们都没吃过了。
那不更显得可悲吗?
殿外的冷风吹入殿内,灯火轻晃,宁浅语冷着脸站起来,终究没有把心里所想的事说出口,但她觉得也无需说,其他两个人恐怕早就心里有数,这会一个赛一个的愁闷。
最让她觉得不争气的就是安乐。
在场的几个人里,付出最多的人就是她,为了救赎槐序,不惜把命都给搭上,最后却被弦月摘了果子。
如今她竟然也没有什么异议。
傻了吗?
如果换做是她的话,如果是她有这种条件,槐序早就被她锁在屋子里,按在床上,连出门都休想,管她是什么弦月、满月还是弯月,全都别想来沾边。
不过是个后来者罢了。
感情这种事,可不止是单纯看物质条件。
天人又怎样?
安乐可是最先与槐序认识的女孩,彼此有着青梅竹马白月光般的情愫。
她在槐序心里的地位恐怕与商秋雨都曾不相伯仲,如今恐怕能更胜一筹,在白秋秋、迟羽等人里,她的条件可以说是最为优渥。
满手好牌,还有她们帮助。
却输成这样。
你往日里温柔开朗的笑容呢?直抒内心的言语呢?怎么关键时刻一个都不灵?
和前世一样笨蛋?
幸运一日那么好的氛围,槐序眼看着近乎向你告别,邀请你去港口转转,左右最多不过几个小时,根本不至于耽搁夜里的行动,你居然也能拒绝?
关键时刻掉链子?
昨夜,今天,那么多机会,无数次机会,居然能忍住全部的欲望?
“浅语。”
安乐放下空荡荡的杯子,金酒杯的底托同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宁浅语静静地站着,也不说话,青眸透着冷淡,好像刚刚她什么都没想,问完那句话就在等候答复。
红发女孩单手托腮,微微偏头,问她:“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你很有经验吧。”
霎时间,宁浅语觉得血都在凝固,吹进殿内的冷风也好像有了形状,安乐的影子端坐着,被灯火照的颀长,她原来什么都知道,却从来没提过,那为何又要在此刻提起呢?
她的心思,难道全都被看破过?
那些小动作呢?
聚餐、外出、坐在小院里……有法术的遮掩,赤鸣总不会也全都知道吧?
她不在乎?
“这算什么问题?”她仍是冷着脸:“我又不喜欢那个呆瓜,我讨厌他,如果他不是你的朋友,我才不会和他说话……这种别扭的家伙,也就只有你才会喜欢。”
“我当然什么都不会做。”
“他结婚……”
“和我有什么干系?”
“也对。”安乐收回视线,叹着气:“如果我没有拉住你,估计你现在已经回到镇灵庙了。”
“不然呢?”
宁浅语冷声说:“若非你这个呆瓜叫住我,这会我早已歇息了。”
她原先升腾的不满瞬间偃旗息鼓,只在心里还有些许回声,慢慢的晃荡着,说不出来的酸涩、苦闷和难过,还有一种不满。
作为友人,她自然希望安乐能幸福。
可是她自己呢?
难道她就不渴望得到圆满无憾的人生,不想追求自己喜欢的人吗?
但她是庙祝。
安乐好歹能去行动,能在失败后拉着她们两个坐在这里缓解内心的苦闷,等到婚礼结束之后,说不定还是要成天的和槐序呆在一起。
宁浅语,你呢?
你如果先前就回到庙里,不照样会对着一盏青灯静坐,彻夜难眠却又无人分享内心?
除了槐序那个笨蛋之外,又有谁能对你了解的那么透彻?
可他在结婚。
今天是槐序的新婚夜,而她是受邀而来的客人。
恋情甚至不敢说出来。
安乐能大大方方的说‘我爱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去求婚,无数次无数次的对着槐序诉说内心的爱,在那种模糊不清的旖旎氛围里,两个人越走越近,彼此的爱恨纠缠难明。
她却只会说:‘我讨厌你。’
宁浅语在心里叹着气,又重新坐回原位,陪着两个朋友对着一桌冷茶冷菜发呆,桌上的珍馐美味没人动过筷子,只要槐序不在,外人也看不出她的内心其实有过那么多的思绪。
外人眼里,她永远都清贵孤高。
是常伴青灯的庙祝。
“一起去街上逛逛吧。”
白秋秋提议:“节日还没结束,现在街上都是各种活动,出去散散心总比全都窝在这里要好。”
“好啊。”
槐序利落的答应,擦净身上带有月桂香味的液体,对着镜子消掉太明显的吻痕,换了一身衣服,他不知道弦月为何突然有兴致要去外面游玩,但他也没什么意见,一向都会奉陪。
他掀开衣襟,闻了闻身上的气味,一股子香味。
“我去洗漱一下吧。”
“不用。”
番外·商秋雨(一)
“序列号001,请开始准备潜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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