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好,好危险啊,野外。”楚慧慧吓得又结巴起来。
“邪魔哪里都有,城里有时也会碰见,不过城里处理的快,所以通常很少被人看到。”
吕景却说:“今天这,只不过是俺们运气不好罢了。”
他一向是老倒霉蛋。
以前逢年过节和兄弟叔伯们打牌,划拳喝酒之类的娱乐活动,从来都没赢过。
区区在路上撞见邪魔而已。
以前又不是没见过。
“不是哪里都有。”槐序纠正道:“邪魔还没有多到满街跑的程度,而且特定环境会影响邪魔诞生的几率,通过一些阵势可以做到压制邪魔的诞生。”
“云楼的邪魔多,只不过是因为这里比较特殊。”
“当年的灾劫,至今仍有影响。”
迟羽罕见的没有在这方面发言。
她又想起【朽日】,那个组织据说和邪魔有关系。
还有吞尾会。
他们的人就在云楼。
可是调查这么多年,各种渠道都试过,竟然找不见人影。
父亲千机真人还在有意无意的阻拦她继续寻找。
也不知何时才能找见线索。
她悄然叹气。
槐序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他们其实早已和吞尾会打过交道。
之前被杀的灵鹤上人,就是吞尾会的一个小卒子。
这个组织,有很多成员其实都站在明面上,而且地位不低。
用吞尾会的消息渠道,问吞尾会的人,吞尾会在哪里——当然查不出线索。
安乐只觉得新奇,完全没有被吓到。
她想拉着槐序讨论邪魔,聊聊昨晚的经历,可是槐序今天一反常态不愿意理会她,经常是说十句话,只有一句才有回应。
而且还很敷衍。
任凭她如何搞怪,说笑话,槐序都只是平静的眺望着远处,完全不在乎她的发言。
难道真的和妈妈说的一样,昨天她太过分,把人惹生气了?
……那该怎么哄一哄他呢?
“槐序,槐序。”
安乐直截了当问他:“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你干嘛不理我?”
“……我觉得你很烦。”
“我?”安乐可怜巴巴凑过来,却得不到更多回应。
明明前两天无论说什么,槐序都会回答她,今天怎么变得这样冷漠了呢。
槐序没敢看她,望向迟羽,转移话题:“还有多久的路程?”
迟羽回过神,望了一眼前路,指着极远处隐约可以看见的一片花田,说:
“过去那片花田,前面就是了。”
这一路上还算平稳,没有遇见太麻烦的事情,邪魔也只不过是个小波折,轻易的就被解决。
只要把骨灰坛送到那位老人手里,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
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了。
驼兽慢悠悠的走过田间小路,蹄子踩过黄泥,留下深陷的脚印,拉动车子缓缓向前,走的不算很快,却非常平稳。
田间的作物尚未完全成熟,仍有几分青翠。
不少农人正沉默的站在田里,好奇的打量着过路人。
地头蹲着几个光屁股小孩,逗弄一只田鼠。
远处隐约可以见到一些篱笆,圈养着鸡鸭,几只毛色各异的狗沿着篱笆间的小路溜过去,引得鸡鸭们一通乱叫。
再往前就是一片花田。
位于高坡上的花田,各色的繁花不分季节的盛开着,极为艳丽,忽忘我的自白,玫瑰的浪漫,桔梗花的永恒,康乃馨的纯粹……万千繁花盛开一处,花语不同。
在花田深处,高坡的最顶端,有几座小屋。
红砖红瓦的老房,顶上有个大大的烟囱,老式的木窗在风中半敞开着,岁月已让红砖褪色,半墙的爬山虎都已繁茂又枯黄。
这便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第54章 虚晃一枪(3k)
驼兽拉着车子沿一条小路晃晃悠悠的爬上高坡,停在几座小屋的门口。
信使们跳下来,聚在老屋门口向内眺望。
迟羽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是个方正的盒子,装着老人的骨灰。
院落里,有一位老太太正躬身伺候几盆灵花,花白的头发梳成端庄的发髻,穿着便于干活的单色衣裳,腰间却有一条蹀躞带,零零散散的挂着些小工具。
她手脚麻利,干起活来极为专注,全然没有注意到有外人在看她。
那几盆灵花被伺候的极好,尤其是一盆说不出品种的红色花朵。
它的红不似玫瑰的艳丽浪漫,也不像灰烬中的火星那样暗淡,有一种砖石经受岁月后的厚重,内敛的美与哀伤。
迟羽带着几人走过去。
老人放下水壶,望见几人的服饰,又看见为首者手里提着的包裹,叹了口气,接过东西,请他们进屋坐一坐。
槐序他们在一张很矮的方桌前围着坐下,每人坐一张还没膝盖高的小凳子。
槐序的左手边是迟羽,忧郁的望着擦拭骨灰盒的老人,右手边是安乐,托着腮与他对视,楚慧慧拘谨的坐在对面,低头看着桌面。
贝尔和吕景坐不习惯这种小凳子,蹲在院子里叉着腰欣赏远处的繁花。
槐序嚼着果脯,看着火炉上的老式水壶咕噜噜的腾起白烟,井水在壶中沸腾,生满皱纹,沧桑的老人的手抓住壶的握把,提起水壶为几个后辈冲泡茶水。
袅袅烟气飘起,满屋都是花茶的香气。
“介意我讲个故事吗?”
老人在桌边坐下,双手捧着一杯茶水,神情寂寞。
槐序望向迟羽,她是带队的前辈,是否要在这里多驻留一会,她来拿主意更好。
可她黯淡忧郁的火红眼瞳却同样望来,恰好与槐序对视,似是在征询意见。
“你决定。”槐序平淡的说。
迟羽放下心,觉得这会天色并不晚,听个故事的时间还是很充裕的。
篝火边、乡野小院与深宅里的人们所讲述的故事,也是信使生涯不可缺少的趣味。
往前她还有前辈的时候,她们也常常在各种地方听人讲述生命。
老人望着冷漠又稚嫩的少年,又看看年龄成熟,却显得忧郁又内向的冷美人,目光又移向温柔阳光的红发女孩,不知是想到什么,幽幽地叹息。
“那是一个,很多年前,我尚且年轻,却又不够年轻时的故事。”
多年以前,她与死在院里的老人曾在同一个师傅手下学艺。
她姓林,先一步入门,是年长十来岁的师姐,老人姓谷,后入门,是性子内向的师弟。
师傅授业,只教一遍关窍与禁忌,不喜详细的讲述基础,会让年长的弟子去带一带新入门的后辈,补全课业。
当时林师姐负责的就是谷师弟。
俩人都是不善表达的性子,授课经常是一个人讲,另一个人听,偶尔有不懂的地方,就问两句,讲完则散开,各自去忙。
后来时间久了,师姐师弟却逐渐发现他们原来有相同的爱好,都喜欢赏花弄草,喜欢逗弄小狗小猫,连一些饮食习惯和口味都极为相似。
由于工作原因,他们需要在一起吃饭,相互合作,又因为爱好和兴趣相同,偶尔总能在不经意间找到些话题——能让两个不善言辞的人也感兴趣的话题。
于是,感情就这样一天天的变好。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已是形影不离的伙伴,无论是吃饭,还是工作结束后去游玩,常常都在一起。
“但是,我们当时并未意识到这段感情意味着什么。”
林奶奶望着又一对前辈与后辈,还有旁边那个阳光温柔的女孩,再次幽幽地叹息:
“我们都以为,这不过是普通的朋友关系,由于年龄差了不少,完全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后来偶然一次意外,谷师弟不慎受伤重病。
她作为前辈和关系要好的朋友,理所当然的悉心照顾了他几天。
一个本来木讷内向的人,兴许是在重病的时候感到痛苦,又在这种痛苦之中感受到温暖,因此突然开了窍,不想再维系之前那种亲近但不够亲近的感情。
谷师弟开始有意无意向她示好,向她敞开心扉,讲述过往,讲述人生,展示自我的缺点优点和对于未来的想法。
但作为年长的前辈,她只觉得这是普通的交流。
完全没有意识到,师弟究竟在想什么,那些看起来很奇怪的举动,是在展现怎样的心意。
于是师弟向她表白了。
很仓促,很突兀的,在工作之余的闲谈里,直截了当的说出心意。
一个平静的夜晚,没有蝉鸣声,灯火幽暗将熄,山林静寂,年轻的师弟扶着一株歪歪斜斜的小树,犹豫着,踌躇着,却又突然快而利落的说出自己的感情。
然后被拒绝。
“当时,我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年龄。”
当年的林师姐,如今的林奶奶沉默片刻,平静说:“那会,我三十多岁,他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我已经开始衰老,他却还没有抵达人生顶峰。”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也不希望他被拖累。”
“所以,我拒绝了。”
师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往后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段时间,他突然向师傅请辞,独自去了城里,换了一份工作,再没有回来过。
只在偶尔寄来一封书信。
又过一段时日,师傅病逝,师姐与师弟在葬礼上相遇,有心打探近况,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们在黄昏落日下漫步,走过田埂,走过河堤,走过漫长又孤独的黄泥小径,师弟一直在等着她开口,但她始终都没有挽留,只是呆呆的把人送回城里。
“后来,我又去看他。”
林奶奶抿了口茶水,呵出绵长的叹息,又说:“兴许是觉得寂寞吧,又或许是意识到一点心意,我有一天,趁着空闲进城,一路打听,找见他新的住址。”
那时候的师弟,身边已有一个新的女孩。
同他年龄相仿,温柔,活泼,总是带着笑容,挽着木讷的年轻人的手,原先在记忆里总是内向不善言辞的那个人,居然也变得和善,学会与人交谈。
他并不寂寞了。
所以,师姐只是在长街尽头的人流里远远的眺望着他们,转过身迎着孤零零的即将落下海平面的夕阳,一个人走过大路,穿过漫长的黄泥小径,走过河堤,走过田埂。
走回这座,红砖都已褪色的老屋。
一住就是几十年。
自此以后,二人只剩书信来往。
未曾想,师弟的晚年竟会落得这般下场,走的比她还早。
“所以,珍惜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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