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我……我害怕,所以不敢继续看。”她咬着下唇,眸子蒙着莹莹的水光。
“那你现在追上来又想做什么?”
槐序毫不客气的冷哼:“觉得害怕那就逃走啊,跑回去。不想看的话,总有办法闭上眼睛!干嘛非得拉住我?我和你很熟吗?我做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你让那个人出来解围的吧?”
她吸吸鼻子,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开朗温柔的笑容,笃定的说:“烬宗考试的消息从东坊传到北坊不会那么快,只可能是你好心出手让人帮忙解围。”
“我想谢谢你,所以才会跟过来。”
槐序别过头,沉默一会,冷声说:“赤鸣,你……自作多情。”
人情没还掉。
还被人误以为是在帮忙。
他不爽的嚼着糖块,一言不发的往前走。
身后有个跟屁虫,衣服的灰尘都没打掉,绞着手指,有话又不敢说,就这么跟在他身后。
每次回头,都能看见一双亮晶晶的淡金色眼眸,无辜的看着他,发觉他的视线,白皙的脸蛋便会露出阳光开朗的笑容。
可她越是这样笑,槐序总觉得别扭。
他看见这张脸,想到的却是她被血污和仇恨覆盖的模样。
记起她拿着赤鸣奔过火海,极端仇恨的盯着他,朝着他开枪,用尽最后的气力一点点爬过来,伸着手想要杀死他,最终却凄惨的死在仇人的脚下。
没错,他曾是安乐的仇人。
他们之间的紧密关系和孽缘,是指不死不休的仇恨。
前世作为邪道玩家的发育初期,他从别人的尸体上找到一本品阶极高的‘请神术’,可以借来某个存在的力量,使其上身代打,越级而战。
他当时很缺法术,想着试一试,没想到请来的神有问题。
本来能赢,请神后反而输了。
他被人追着一路逃窜,沿途不断的杀人血祭,治疗伤势。
路过一家糕点铺子,顺手就把人全都宰掉,安乐的父母好像也在里面。
当时太过紧迫,他没有仔细确认过里面都有什么人。
赤鸣追到他面前问询‘原因’,他也没想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出于习惯,他轻蔑的说:“你会记得自己吃过几粒米吗?”
“无名小卒死就死了,根本不配让我特意关注。”
她听完之后,异常平静,没有说话,站在雨里直勾勾的盯着他,眼里流出两行血泪。
漫长的厮杀与追逐就此开始。
他们成为宿敌相互折磨,直至她因为进步速度不够快而被杀死。
她的枪,赤鸣,变成他的战利品。
倘若只是这样,赤鸣之主安乐也不过是他漫长玩家生涯里的其中一个对手,值得记忆,但不值得经常回忆。
奈何这段孽缘居然没有终止。
因为某些原因,他欠下一笔情债,哪怕是作为玩家也觉得刻骨铭心,而让他魂牵梦绕的那个女孩——偏偏是这家伙的姐姐。
在那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但现在是什么见鬼的情况?
前世他们可是仇人啊,是相互厮杀的宿敌!
就算只有他记得发生过什么,可你也不能这样跟着我吧,你怎么一副把我当成朋友乃至恩人的态度?
宿敌对我产生好感?
开什么玩笑?
“你烦不烦?”
槐序转身看着自己的跟屁虫,怒目而视:“你一直跟着我干嘛?”
“我不放心你,总感觉一旦放手,你可能就会消失不见。”
安乐直言不讳:“坊间传闻的故事里不都这样写吗,背负血海深仇的天才突然销声匿迹,再次出现就已经走上邪路——我很担心你会变成这样的人。”
“而且我很想感谢你帮了我。”
“自作多情,就算没有我,你也不会有什么事。”
“你承认是你在帮忙了?”她狡黠的笑。
槐序不想搭理她,转过身继续走自己的路,安乐跟上他,两个人谁也没有挨着谁,看起来就像两个不相干的路人,可是无论槐序去什么地方,她都一直跟着。
他承认自己的态度有点奇怪。
本来就是想要拉近和安乐的关系,从而接近她的姐姐,在烬宗初见故意不理她,也是熟知其性格所以在故意勾起她的好奇心。
现在关系成功拉近,对方主动接近他,为什么他反而不想接受这种好意?
槐序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是自己出手被发现的缘故。
他这个人的性格很别扭。
如果别人主动开口求他帮忙,他只要同意,顺手就做了,之后被感谢也会觉得理所当然。
可是安乐没有向他求助,他主动去出手,又不想被对方知道,因为那样显得他多管闲事——可是事后却被发现是他在暗中解围,反倒显得像是他自作多情。
换个人倒也没什么。
可是曾经咆哮着,痛哭着,哀嚎着,竭尽一切力量也想要杀死他的人,曾经挖出彼此的心脏来决出生死的人,彼此折磨的宿敌,现在是这种态度。
感觉就很微妙了。
“我不能理解你在想什么。”槐序站在街边买糖炒栗子,闻着满街的烟火气。
女孩站在他身边,衣着朴素,笑容温婉包容,摸遍全身的口袋才找出一点钱,想抢在他前面付钱,店主却表示免单。
摊子是赤蛇的小弟在经营。
“很好理解啊。”安乐说:“假如把身份互换,你是一个家庭条件拮据的男孩,运气好顺利参加大宗门的考试,靠着过去的努力拼尽全力才拿到满分。”
“之后却遇到一个高冷的天才少女,轻松的就通过考试,超越你的所有努力,哪怕其实不想和别人交流,也会很认真的听你讲话,宣传一家并不出彩的糕点铺子。”
“她背景神秘,祖上和一百多年前的传说有关,背负血海深仇孤身一人拜入大宗门图谋力量,本人曾被严重的伤害过,病弱的好像随时都会死去,像夏日的薄冰,有种破碎感,好像一松手就会消逝。”
“她和你仅有一面之缘,却在你全家受辱,人生最灰暗的时候没有选择和路人一起旁观,而是藏在暗中解救你,没有表明身份,不求回报和感谢,甚至事后即便被问起来都不想主动承认。”
“确认你脱离危险,她又立刻离开,去帮你手刃敌人。”
“骄傲、自信又任性,外表看起来高冷其实非常温暖,这样的人,任谁都会有好感吧。”
槐序盯着她,瞳孔都在震颤,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是这个道理没错。
可前世他是仇人啊,是杀死她父母的仇人,是她竭尽全力,哪怕自己死去也没能报仇的仇人!
如果以这种视角再看她描绘的东西……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这种话?
真的以这种角度来思考,那么他无论是疏远,怒斥,还是亲近,似乎都能被解读成别扭的性格所导致的结果。
就像渴求温暖的蛇,一边想要被人接近,一边又担心獠牙和毒液会伤害别人,所以显得行为特别奇怪。
可是,这种见鬼的结果到底是怎么得出来的?
这和与预想中的情况根本不一样。
难道他其实找错人了。
这个安乐不是他熟悉的‘赤鸣之主’,只是恰好同名同姓,又长的完全一样,而且家里同样也有一家糕点铺子,并且她本人在今天加入烬宗?
……开什么玩笑。
哪有人会对今天刚见面的陌生人说出这种重量级的发言?
槐序深吸一口气,迎着女孩温柔的目光,字正腔圆的吐出两个字:
“变态!”
他连糖炒栗子都没拿,急匆匆的扭头就走。
人生第一次知道被人骚扰是什么感觉。
“栗子没拿呢!”她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拿着两袋香喷喷的糖炒栗子追上来,强塞过来一袋。
“难道我解读的有什么问题吗?明明素不相识,自己过的明显也不好,却愿意出手帮忙,换位思考一下,你就是个好人。我确实应该去想办法感谢你啊!”
“我只是恰好路过!”
槐序不爽的:“啧,你这个人真是脑袋有问题。”
“但你确实帮了我。”安乐说。
“如果你不是个好人,那你又是出于什么动机,才要拖着重病的身体,帮助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槐序忽的停步转身,正在说话的安乐躲闪不及,撞在他的身上,却看见他的神情非常奇怪,好像失去过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为此改变自己,不惜一切代价的想要追回失去之物。
如今他以饱含着仇恨、悲伤亦或者是怀念的,情绪很难形容的眼神,凝视着她,仿佛她是仇人,敌人,却又同时是无法割舍和抛弃的某种东西。
她第一次从人的身上见到这样复杂的情绪。
黄昏暮色,半边天空都是赤红的火烧云,满街烟火气浓郁的化不开,叫卖的小贩,带孩子的母亲,勾肩搭背的壮年男人,拄着拐杖散步的老人,满街行人都在过着自己的生活。
唯有这个人,他独自站在大街中央,抱着糖炒栗子成为一颗钉子,人流从他瘦削单薄的身体向两侧分开,让他投下一片孤寂的阴影,仇恨地背对整个热闹的世界。
枫叶已落满街。
“赤鸣。”
槐序缓缓开口:“你和我本该是仇人。”
“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你,也不是为我,更不是为所谓的什么狗屁公道和正义——我欠你姐姐很多东西,我现在只不过是在偿还她而已。”
他抱着糖炒栗子转身就走,瘦削单薄的背影很快没入人流,像一片飘走的枫叶。
安乐怔怔地凝望他的背影,独自站在大街上,还在想着槐序临走前露出的眼神。
他确实是一个很别扭的人。
但她想不通一件事。
……她好像没有姐姐。
·
东坊,祥泰旅馆。
槐序把糖炒栗子丢在桌子上,收拾东西,拿上新买的沐浴用品去旅馆的浴室洗澡,拼命的搓洗自己,将皮肤搓的发红,试图让每个缝隙都变得干净。
他有不轻的洁癖。
只要有机会就必须洗澡,否则会觉得全身不舒服,焦虑,寝食难安。
搓洗一阵后,水雾朦胧的充斥浴室,他独自坐在旅馆的热水池里,环抱着膝盖,怔怔的看着面前的个人面板。
【代号:槐序】
【性别:男】
【年龄:16】
【种族:人类(九州)】
【个人天赋:苍生劫】
【当前状态:长期饥饿、营养不良、轻度疲劳……根骨受损、龙庭槐家、血猎标记】
【详细属性:气力(1),灵巧(1),体质(1),智力(1)、感应(1)、神魂(1)】
【综合等级评价:凡俗】
众生之殇的玩家所具备的最强优势,就是眼前这个面板。
系统所计算的综合等级评价和九州的评价等级一致,但唯有一点不同。
个人面板不会计算玩家修行的能力所带来的增幅,只计算属性加点的强度,只有属性达到相应等级,综合评价才会变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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