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有人不过三四十的年纪,却已经苍老。
就连她自己,在修行一段时间后,气息也开始逐渐的变化,起初只是因为长期接触糕点而带着一点点甜味和洗浴用品的果味,现在则是开始会给人一种‘热情、乐观’一类的印象。
槐序的气味,竟然是这种感觉吗?
他果然被旧事所困,没有走出来。
所以才会,懊悔和哀伤?
……之前闻到的那种‘幽蓝色’的香味又是怎么回事?
安乐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这种个人风格强烈的香味,似乎不是那种旅馆可以调制出来的东西?
那是谁的气味?
有人曾和槐序同处一室,并且特意在屋内留下过浓郁的香味?
不等她过多思考,车子突然向前猛冲,槐序开车的架势特别生猛,把车速拉的特别高,简直不像在坊内的街道开车,而是在某些战场上驾驶着车子逃跑。
安乐靠着座椅,瞪大双眼凝视着前方,起初有些害怕,很快却又转变成兴奋。
这种新奇的体验是真的很不错!
以他们两个的能力,这种速度就算出现意外,也能迅速的反应过来,及时弃车逃窜。
而标准级,尤其是修行烬书从而使自身全方位都没有短板的标准级,反应速度和行动速度全都远超常人,即便是以这样的高速前进,也不太可能撞到路人。
车子就像一条灵活的鱼!
在槐序的手里,这条大鱼自由且张狂的向前疾驰,敞开的车窗涌进呼呼呼的风,心跳不知为何也在加速,本来有些郁闷和灰暗的心情,转而变得很愉快,甚至有些兴奋!
“这是,最快的速度了吗?”
“不是。”
槐序的反应仍然很平淡,他这会远比平时冷酷,紧绷着表情,像是在和某些看不见的东西搏斗,他的视线始终凝视着需要凝视的方向,一会看着前面,一会盯紧两侧。
努力的无视着身侧飘来的,属于女孩的气息。
依稀记得,前世他和赤鸣在街上散步,碰见过一辆奢侈的西洋车。
当时他和赤鸣打赌,将来一定能够赚到钱,把这种破车子当玩具玩,开车载着她在大街小巷里到处跑,坏了就丢掉,再买一辆新的,然后换个人开着,再重复一遍。
赤鸣是怎么回答,他已经忘了。
商秋雨当时突然传音。
他只看见赤鸣似乎有个稍纵即逝的浅浅的笑容,轻微点点头,好像还说了什么,但他没有听清。
只是隐约记得,似乎是同意。
后来他和赤鸣决裂,但他仍然守着承诺,把全城能找到的车子都买走,全都丢给她,让她体验一把开车到处兜风的感觉——赤鸣把车子全都砸了,提着枪来杀他。
再后来,她死了。
“这种车子实际上算是比较老旧的款式。”
槐序深深地吸气,平复心绪,装作随意的说道:“西洋那边的发展方向和九州不大相同,他们那边盛行宗教,由于连年的天灾和历史遗留原因,在修行这方面的发展远不如九州。”
“所以,他们于工匠技术的平民化运用方面有所发展。”
“这辆车子,还有你所见的不少‘西洋货’,都是成果之一,通过云楼开辟的航线引入九州,作为奢侈品来进行贩卖——又因为技术壁垒过低,很快被内陆的工匠们仿制并推陈出新。”
“如果时代可以正常的向前发展,未来你会看到街头到处都是类似的载具。”
“所以,你想提前试试吗?”
“我?”安乐惊奇的指了指自己,犹豫的问:“不是还要去办正事吗?而且,我以前从来没有开过车子。”
“可以吗?”
“不会有什么影响。”
槐序说:“现在已经是在路上了,以你的学习能力和反应速度,学会驾驶一辆车子,也并非什么很困难的事情。”
“只需要能发动起来,知道怎么向前,怎么拐弯,你就能上路。”
“至于担心毁坏更是不必要。”
“……这本就是需要报废的车子。”
“所以,要试试吗?”
少年降速变档,利落又迅速的操作几下,车子在路面猛地一个漂移,完美的停在无人的路边。
而后他看向旁边犹豫不决的女孩。
等待她的回答。
“……你会教我吗?”安乐不明白槐序为何会突然表现得这样亲近。
她总担心这又是槐序的某种‘前兆’,现在的关心和亲近,只是为即将到来的远离作出铺垫。
很害怕槐序会突然把她丢下。
自顾自的离开。
“不然你要怎么学?“槐序反问她。
于是女孩兴高采烈的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与同样下车的少年交换位置,再次坐进车内,握住方向盘。
槐序简单的说了一下大概的驾驶方式。
作为标准的修行者,安乐学起这种简单的东西自然很快,稍微摆弄几下就大概理解操作流程——她刚刚光是看槐序的操作,其实已经学会大半,需要知道的只是一点注意事项。
“我们去哪里?”
“还记得我们上次看风景的高坡吗?”
“当然记得!”
“开过去,不要刹车,一路开进海里。”
? 第85章 冲进大海(3k)
“开进海里?!”
“没错。”
安乐又确认一遍,得到肯定的答复,她没问为什么、干嘛要这样做、因何故意破坏一辆车子……她选择无条件的相信身侧的少年,遵循他的指挥发动车子,一路向南。
一阵音乐声忽然响起。
是个八音盒,昨天槐序去吃饭的路上顺手买的小玩意。
悠扬的乐声回荡在疾驰的车内,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发出小小的声音,连呼啸着灌进车内的风都比它有力。
在安乐的耳中,这乐声却清晰的不容忽视。
因为少年身上的哀伤的味道,也在乐声里愈发浓郁,倘若哀伤是肉眼可见的水,这一会,车内的哀伤已经漫过他的脖子,浸没嘴唇和鼻翼,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间。
可是当她向身侧望去。
槐序仍是安稳的坐在副驾驶位,双手随意的放着,抓着膝盖,神情是冷酷的,可动作却又有一种孩子气。
未见有半分悲伤。
莫名的哀伤却仍在车内回荡。
伴随着乐声,伴随着灌进车内的风,还有向着南坊港口的海边疾驰的车子,不断地前进。
他的神情愈发的冷了。
紧绷着脸。
他总透着一抹疲惫,只是平时掩饰的很好,冷酷的神情也总能让人忽视他的疲劳,更多的关注他的言行和即将发表的意见。
但疲劳始终是存在的。
倘若仔细回想,就能发现这种疲惫似乎是一直在累积。
这些天,他难道就没有休息过吗?
安乐下意识就想安慰他,想说点好话,想关心关心他的情况,想温暖的笑着说点俏皮又幽默的话让他开心,可是她突然不知道该怎样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该以什么身份去安慰槐序?
是以安乐的名义?
还是以赤鸣?
槐序这一会的哀伤是为谁而哀伤?
是因为什么而哀伤?
“槐序?”她只能轻轻呼唤少年的名字。
“就保持这样。”
槐序忽然说:“不需要笑,也不需要对我产生什么额外的关注,只需要开你的车就行,一路向南,把车子开进海里。”
“……是因为赤鸣?”女孩问。
“不是。”
“真的吗?”
“……不要多话。”少年冷漠的说:“更不要自以为是的乱想。”
安乐轻轻咬着下唇,在玻璃的影像里隐约望见一张女孩的脸蛋,是她,也是赤鸣,是槐序此刻应当回忆和哀伤的人影——她正代替赤鸣完成某种约定,开车冲向海里。
两个人驾驶着一辆完全就是奢侈品的车子。
迎着风穿过云楼四坊。
在大街小巷里疾驰而过。
最后一起冲出高坡,让车子坠入海中。
多么浪漫。
可是,开车的人是她。
而不是赤鸣。
履行约定的人,也是她。
既然这样的话,她更应该去笑。
更应该展现本来的性格,代替赤鸣完成与槐序的约定,替换赤鸣在槐序心里的印象。
“槐序。”
槐序闻声转头,却瞥见女孩温暖的笑容,敞开的车窗灌入凉爽的长风,鲜红色的长发在风里凌乱的飞舞,‘赤鸣’正专注地凝望着正前方,唇角勾起淡淡的,温柔的微笑。
有一瞬间,心里似乎有破碎声。
……赤鸣会这样笑吗?
他隐约想起某个午后,赤鸣坐在高坡的巨石上,望着他的时候,忽然露出的一抹浅浅的笑容。
正是这样的笑容。
正是此刻这样的笑容。
安乐就是赤鸣。
赤鸣就是安乐。
……赤鸣其实也会笑?
想到这里,他便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被灼烫,内心系上一根铁线,勾着沉重的铅坠,拖拽着火焰与绝望的世界,向下坠落,坠落,失坠至寂寥的深海,嗅见一抹幽蓝色。
恶心的想吐。
车子还在向前行驶。
腥涩的海风把他唤醒,脱离短暂的幻觉。
高坡渐渐的近了,远远的能够望见一块巨大的岩石,荒僻的长路往常就没有多少行人,今天更是半个人影都望不见。
安乐猛打方向盘,车子漂亮的拐过一个弯道,直直的冲向高坡的侧面,以全速向着海滩发起冲锋!
“跳车。”槐序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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