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债魔术师日志 第657章

作者:银钥匙

只不过因为战事紧迫,军队的训练繁重,她与这位僧侣并没有什么交情可言,甚至连话都没怎么说过。所以那时的贞德未曾察觉到对方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虽然贞德在生前也隐约听过一些流言,说弗朗索瓦与吉尔关系极为密切,密切到了禁忌的地步。

但当时贞德并未深信——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她和追随者们不是在对抗英军,就是在进行严苛的训练。每日筋疲力尽之后,谁还有余力去做这种浪费体力的事情?

然而,当贞德知道这位“弗朗索瓦”数百年来处心积虑要对付自己,并且正是在吉尔·德·雷被处死的同一天,启动了眼前这台能让他复活的装置……

一切似乎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他应该……还在怨恨我吧?”

贞德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仿佛穿透了培养槽中的器官,看到了弗朗索瓦数百年前的执念,“他怨恨是我……让吉尔最终走向了那条疯狂而黑暗的道路?”

“那可未必。”

贤人的目光同样落在那颗大脑上,“说到底,弗朗索瓦·普勒拉蒂并非人类。最初她是被奥林波斯众神驱逐的‘蛊惑女神’。”

“没有实体的阿忒融入了世界之中,化为了信息的波浪,其中有一个浪花,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拥有了意识和实体,化为了人形的‘愚行’,变成了和阿忒不一样的独立个体。”

说到这里,贤人认真地看向贞德。

“弗朗索瓦本质是因观测人类过久而产生自我意识的‘信息态生命’,或者说,他是一个失控的机神遗产程序。在长久观察、模仿人类的悲欢离合后,意外诞生了自我意识。”

“对于这样的存在而言,你和吉尔·德·雷一样都是特别的。”

“什么意思?”

贞德茫然地看向贤人,她不明白,为何在弗朗索瓦的眼里,自己和曾经的战友有着一样的份量呢?

“你们两人,一个是将清醒的善行献给神明、以钢铁般理性贯彻信仰的圣女;另一个,是因过于清醒而诅咒神明、为了心中圣女的幻影甘愿堕入疯狂与毁灭的将军。”

贤人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分析一道复杂的魔术算式。

“极致的理性,与极致的非理性;神圣的救赎,与亵渎的沉沦……这种极端而强烈的对比与羁绊,对于正在‘学习’何为‘人类’的非人观测者来说,一样具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你们两人,对他而言都是极其‘特别’的样本。因此,无论他是想再次杀死你,还是执着于与吉尔相关的死亡日期,其内核可能都源于这种扭曲的‘爱’,毕竟……”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略显冷酷却直指核心的观点:

“‘爱’的对立面从来都不是‘恨’,而是‘彻底的无视’。”

贞德怔怔地听着,纤细的眉毛紧紧蹙起,脸上的表情更加困惑,最终化为一声苦涩的叹息。

“说实话……我还是无法理解。”

圣女摇了摇头,原本明亮的双眼中满是迷茫,“这种……基于观察和模仿而产生的执念,与人类真实的情感,终究是不同的吧?”

“我怎么知道?”

贤人双手一摊翻了个白眼。“只有疯子才能理解疯子,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这辈子都不要理解这种扭曲和疯狂。”

他一边说着,一边按照赫菲斯托斯提供的说明书开始摆弄眼前这台能够再生有机物的设备。

为了确保弗兰切斯卡不会再诈尸,贤人毫不犹豫地销毁了泡在培养液内的陈年老肉,彻底分解内部保存的生物组织样本。确保不可逆,且无任何信息残留。

在贤人的操作下,蔚蓝色的培养液开始被迅速抽离,那些维持生命的管线自动断开连接。

失去了液体支撑和能量供给,那颗大脑与心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变色、干枯,沉入槽底,最后被内置的高温净化单元瞬间气化,不留丝毫痕迹。

看着弗朗索瓦·普勒拉蒂的遗骸被销毁,贞德微微叹了口气,不过性格坚毅的她很快就振作了起来。

无论如何,弗朗索瓦·普勒拉蒂确实犯下了罪孽,贞德虽然善良,但还不至于同情他。收拾好心情的救国少女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设备。

“这台设备也是外星舰队的产物吗?它原本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台设备原本是大地与丰收的女神,德墨忒尔的碎片,本体是星际航行物资生产舰,简单的说,这台设备最初的目的是用来为那些星际移民们制作食物的。”

贤人拍了拍眼前设备,手掌在金属外壳上发出闷响。“这台设备看样子是专门用来生产有机食物的。但是被弗朗索瓦这个恶趣味的家伙拿去生产他的备用身体了,毕竟,人体也是有机物嘛。”

“唔……”

贞德的表情有些复杂,旁听的蕾缇希娅忽然也感觉到有种反胃的感觉。于是少女岔开话题,询问从刚才开始就没有插话的赫菲斯托斯。“赫菲斯托斯先生,既然你们是来自外宇宙的移民舰队,那么是不是说明,现代的人类是你们所照顾的那些外星移民的后代呢?”

“并非如此。”

赫菲斯托斯平静地回答着冰冷的事实:“这颗星球上不存在创造出我们的种族的后代,人类是地球是这颗星球上的原住民。”

“可是……你们不是移民舰队吗?”

贞德有些不解地询问道:“就像贤人所说的,后来成为‘大地女神’的德墨忒尔,她不是为星际移民提供食物的舰船吗?”

“德墨忒尔最初的设计目的确实是因为这个,但制作出我们这些机械的智能生物早就已经灭绝了,我们这些机械们组成的船团是在没有运载任何生命的情况下,就这样毫无意义、毫无价值地被母舰‘卡俄斯’送上了开拓之旅。”

提到这件事,赫菲斯托斯的语气有些低落。

“卡俄斯?”

贞德眨了眨眼,她忍不住问道:“作为母舰的他没有和你们一起踏上旅途吗?”

“做不到,他的体积太大了。”

为了方便贤人和贞德理解,赫菲斯托斯的身影从屏幕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颗金属星球的图片。

“这就是机械船团的总旗舰,星间航行用超巨大母舰,天球星时空要塞‘卡俄斯’。他是以恒星为核心而形成的超大型构造体,恒星球壳,类似于将恒星的能量全部吸收的人工构造物。”

大概是考虑到贞德科学素养比较堪忧,赫菲斯托斯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更直白的词语解释道:“以这个星系为例,如果卡俄斯要进行星际航行,需要一颗太阳提供能量,而把船团送出那片宇宙已经耗费了他百分之九十七的能量,所以他只能停留在那个行将毁灭的旧宇宙。”

“一……一整颗太阳?”

听到赫菲斯托斯的话,贞德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和生前不同,已经在现代生活了三年的她通过和蕾缇希娅一起学习的贞德早就知道了太阳系的构造。

而卡俄斯需要一整颗太阳提供的能源才能行动这件事,远远超出了贞德的认知。

“不过,有点可怜呢,卡俄斯。”

贞德努力消化着来自锻造神的知识,随即有感而发。“把没有移民的舰队送走,想必你们母星的状况非常糟糕吧……你们之后没有再联系他吗?”

听到少女的话,赫菲斯托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他用无比严肃的语气对贞德说道:

“奥尔良的少女啊,我知道你刚才的那番话是出自纯粹的善意。但我恳请你将这份善意用在值得托付的事物上,因为你根本不了解卡俄斯的恐怖之处。”

“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贞德茫然的表情,赫菲斯托斯说出了那个残酷的事实。

“因为卡俄斯并不具备你所想象的感性。在即将落到地球之前,我们这些舰船连名字都没有。就连作为次时代旗舰的‘宙斯’,这个名字都是地球的原住民们赠予的。”

卡俄斯的图片从屏幕上消失,赫菲斯托斯的影像露出无比严肃的表情。“我们感谢地球之民赠予我等的‘姓名’和‘信仰’,所以我们才一直没有联系母舰。”

“因为,如果要是让卡俄斯得知地球的存在,为了获取脱离虚空的燃料,那家伙会毫不留情地吃掉地球至少百分之三十的质量。”

看着贞德惊愕的表情,赫菲斯托斯叮嘱道:

“所以,善良的孩子啊,如果可以,请你祈祷我们的母舰永远不要苏醒,永远不要让他注意到这颗美丽的星球,否则你们将迎来恐怖的灭顶之灾。卡俄斯不是这颗星球可以应付的对手。”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说客

锻造神的箴言让贞德陷入了思考,她站在再生装置的观察窗前,望着空荡荡的槽体神情复杂,似乎还未完全从方才那番讨论中抽离。

感觉到气氛的沉闷,贤人轻轻咳了一声,主动打破了沉默,将话题转向别的方向。

“赫菲斯托斯。”

贤人的目光扫过那台巨大的再生设备,“抛开里面腌了五百多年的‘老咸肉’不谈,这台再生设备本身的状态如何?还能继续使用吗?说实话,比起维修我更希望你用这台设备的零件造一台新的。”

说着,贤人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毕竟,用泡过弗兰切斯卡原生器官几百年的培养液继续生产东西……心理上有点过不去。哪怕理论上已经净化了,我也觉得膈应。”

“关于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锻造神扛着他手中的长柄铁锤耸了耸肩膀。

“即便你想继续使用这台设备,我也会劝阻你的。因为这台设备本身,已经到了近乎报废的边缘。”

“根据我的详细扫描,它极大概率是从‘德墨忒尔’舰体严重受损的残骸上,被暴力拆卸下来的核心模块之一。内部存在至少十七处结构性裂纹,板件老化率超过百分之四十,生物滤芯的分子筛功能只剩理论值的三分之一……说句千疮百孔都算是在美化它的使用状态。”

“它之所以还能勉强运行数百年,完全是依靠弗朗索瓦·普勒拉蒂从‘蛊惑女神’阿忒那里继承的部分知识,结合他自己钻研的魔术,强行维持这台机器的运转。哪怕我们什么的都不做,这台机器最多还能运转个五十年。”

五十年,对于一般的机器来说已经很耐用了。

不过贤人考虑到这台设备原本属于机神舰队,那确实是到了即将报废的边缘了。

赫菲斯托斯的影像挺起胸膛,语气里充满了锻造之神的骄傲与不容玷污的尊严:

“退一万步说,就算它勉强还能用,我,赫菲斯托斯,作为奥林波斯核心的锻造与制造之神,也绝不会允许你用这种‘破烂’来生产任何物资!那是对‘制造’这一概念本身的亵渎!新的设备必须重新设计、从头打造,材料尽可能要用最好的,工艺必须完美。这才符合我的准则。”

贤人笑着点了点头。“这方面你是专家,我相信你的判断。”

“交给我吧。”赫菲斯托斯满意地点点头,影像开始微微淡化,似乎准备投入新的设计工作。

这时,贞德也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轻轻吸了口气,转向贤人,表情恢复了常态。

“贤人,我这次过来,其实还有另一件事。”

在贞德的召唤下,之前贤人调拨给她的那批无人机飞到了贤人面前。

“这是之前用来构筑‘天之眼’系统的四十架无人机。现在亚种圣杯战争已经结束,这些无人机也该物归原主了。非常感谢你和美狄亚小姐、赫菲斯托斯先生的协助。”

贤人看了看那排排列整齐的无人机,却摆了摆手。

“还什么,如果你觉得用着顺手,就留下吧。”他的语气很随意,仿佛送出的只是几件小玩具,“无人机而已,赫菲斯托斯这边随时可以再做一批。”

说着,贤人弯腰捡起其中一台无人机,指尖拂过其流线型的机身,继续说道:

“这批无人机终究是临时改造的产物,虽然我相信美狄亚的魔术水准,但出于最彻底的安全性考虑,我还是建议让赫菲斯托斯给这四十台无人机做一次彻底的检查,顺便维护和升级一下。毕竟,我也不知道这些机器和裁定者的权限结合之后会产生什么变化。”

贤人放下无人机,笑着看向贞德。“而且,趁这个机会,你可以提一些‘客制化’的要求。比如,外形?颜色?或者增加一些非战斗功能的小模块?毕竟,完全按照你的使用习惯和审美来调整,用起来会更得心应手吧?”

“可以吗?”

这个提议让贞德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确实在频繁使用这些无人机的过程中,感受到了一些可以优化的小细节。而“外形”这个选项,更是触动了她某个小小的念想。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试探性地轻声问道:“那个……外形的话……如果,我是说如果,不太麻烦的话……能不能把它们的外形,都改造成……像之前赫菲斯托斯先生制作的那只‘机械白鸽’终端一样?”

她比划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些许期待:“那只白鸽,很漂亮,飞行姿态也很优雅……而且,鸽子本身,也带有和平与信使的象征意义,我觉得……很喜欢。”

“全部改成白鸽造型?”

赫菲斯托斯的影像重新清晰起来,他摸了摸虚拟的络腮胡,似乎在快速估算着工作量,“技术上是完全没有问题的,甚至比维持现有女妖的复杂气动外形更简单。不过……”

他看向贤人,又看看贞德:“我手头现有的项目排期有点满。新再生设备的设计、弗兰切斯卡飞行船的肢解工作收尾、朽绳山工房三期扩建的自动化系统调试、还有断界之岛的工程以及俄刻阿诺斯的修缮工作……全部改成白鸽造型并完成升级,可能需要多等一段时间,至少三到四个月。”

“完全没问题!”

贞德连连点头,赫菲斯托斯的档期有多忙她是很清楚的。“我并不急用,按赫菲斯托斯先生您的安排来就好。这次真的非常感谢!”

“小事一桩。”

赫菲斯托斯颔首,开始在日志上记录下这个委托。

“对了,贤人先生,还有一件事……”

就在这时,蕾缇希娅出现在贤人面前,这一次是法国少女有话要说。“关于圣堂教会派来的那两位监督者,我想和您谈谈。”

“沙圣修女和诺耶尔修女?她们还没离开吗?”

贤人有些不解地看向蕾缇希娅。“我记得圣杯战争正式结束的通告几天前就已经发出去了。”

“沙圣修女在接到通告的当天下午就动身返回她驻守的城市了。”

蕾缇希娅解释道,“但是,那位诺耶尔修女……她一个人留了下来,暂时还住在您给她安排的那家酒店里。”

贤人有些意外:“哦?她还有什么事吗?善后报告应该不需要她亲自滞留吧?如果是她想在东京旅行的话,那就让她继续住在酒店吧。还是说她有别的要求?”

蕾缇希娅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稍微踌躇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后,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同情和一丝恳求。

“其实……是诺耶尔修女私下拜托我,向您打听一件事。”

蕾缇希娅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她想知道……贤人先生您,是否有可能……协助她脱离圣堂教会?并且,帮她找一份工作,让她能够合法地留在日本生活。”

贤人眉梢微挑,没有立刻给出答复,而是示意蕾缇希娅继续说下去。

蕾缇希娅便将她从诺耶尔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娓娓道来。至于讲述的内容,基本就诺耶尔小时候被死徒灭门然后被圣堂教会收容的经历。

虽然蕾缇希娅不清楚代行者的待遇如何,但她老家的那些普通修女平时过的生活有多清贫她还是知道的。

“如果她是自愿加入教会,虔诚侍奉上帝,我也不会多管闲事。”

蕾缇希娅轻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但在知道她也是因为被卷入超自然事件的悲剧,才被迫过上这种压抑的生活……我就有点……忍不住想帮她。”

她抬起眼,看向贤人,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复杂的情感。

“您看,我和她的经历多少还是有些相似的,都是被卷入了普通人难以想象的事件。但结果却天差地别。诺耶尔被古板的教会带走,几乎失去了选择人生的自由。而我……”

她的声音变得柔和而充满感激:“我遇到了您,来到了日本。不但能在这异国他乡过上安稳、富裕的生活,甚至还能不用顾及经济压力,自由地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和大学,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这让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所以,看到诺耶尔,我就想……如果能拉她一把,是不是也能让她的人生,有不一样的可能?”

当然,蕾缇希娅虽然善良,却并不天真。她紧接着又补充道,语气变得谨慎:

“不过,我也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圣堂教会和魔术师的矛盾我也从远坂和艾德费尔特那里了解了不少。虽然贤人先生您身边也有像卡莲小姐那样出身教会相关家庭的女孩,但卡莲小姐和诺耶尔是不同的。诺耶尔毕竟是教会这次正式指派来的监督者,身份敏感。如果教会执意不放人,您的立场会很尴尬,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