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钥匙
此言一出，灰原哀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赞许。特莉夏则是一脸欣慰。
作为魔术师，特莉夏对玛修的处境并不关心，作为看着奥尔加玛丽长大的家庭教师，她只关心自己学生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
至于玛丽，作为法戈家的当家，她虽然也是魔术师，但作为二世的学生，她还是比一般魔术师要多那么点人情味的。所以她对奥尔加玛丽的决定没有什么意见。
罗玛尼医生则是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
奥尔加玛丽继续说着，语气越来越坚定：“我会成为那孩子的监护人，把她当作我的亲妹妹来照顾。这不是施舍，也不是补偿……好吧，或许有补偿的成分。”
“但更重要的是，这是我作为现任所长和君主，代表我的家族，对玛修·基列莱特本人做出的正式回应。”
“既然她承受了本不该由她承受的命运。那么至少，她应该以一个人类的身份活下去。”
罗玛尼·阿其曼静静地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他几乎可以确定，如果马里斯比利还活着，恐怕绝不会赞同女儿这种“感情用事”、“背离魔术师理性”的决定。
但在罗玛尼看来，褪去了君主光环，奥尔加玛丽此刻所做的，恰恰是一个正直的、有担当的人应该做的事情。
也许，这位年轻的君主，真的能在贤人的影响下，走出一条与她父亲、与许多传统魔术师都不同的路。
“我知道了，那么我这就去做相应的安排。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
听到医生的话，坐在贤人怀里的奥尔加玛丽微微颤抖了一下。
“呃，现在吗？”
“嗯？您要是不方便的话再等等也不是不行……”
说到这里，罗玛尼玩味地看着腻在贤人身上的上司，然后脸上露出揶揄的笑容。“啊……是我考虑不周，我就先不打扰你们了，啊哈哈哈！”
说着，罗玛尼笑着走出所长室，一边走一边嘟囔着要找杯不放糖的黑咖啡漱漱口，去去嘴巴里的甜味。
尽管内心深处仍盘踞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意与对未知反应的惶恐，但在贤人的支持下，奥尔加玛丽终究还是鼓起了勇气。
就在敲定如何对待玛修方案的当天下午，她便找到了罗玛尼·阿其曼，明确表示希望立刻前往隔离区，探望玛修·基列莱特。
或许是看出了年轻所长强作镇定下的不安，罗玛尼当即表示，还是让贤人和奥尔加玛丽一同前往隔离室。
这多少让奥尔加玛丽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线。至少，她不需要独自面对这一切。
前往隔离区的过程本身，便带着一种冰冷的仪式感。
他们需要穿过数道气密闸门，进入专用的更衣消毒区。
三人脱下日常制服，换上特制的白色无菌服，佩戴手套和鞋套，再经过紫外线风淋和药液喷雾的彻底消杀。
这套流程与其说是保护玛修，不如说更像是在进入某个绝对洁净却又无比脆弱的……牢笼。
最终，他们抵达了走廊尽头那间特殊的观察室，观察室与内部的隔离单元仅一墙之隔。
那是一面厚重无比的特种玻璃墙，清晰度和透光度俱佳，几乎让人产生触手可及的错觉。
玻璃墙外是狭小的监控间，摆放着简单的座椅和记录设备。而玻璃墙内，则是一个纯白色的、空旷得近乎冰冷的房间。
除了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简易床铺、一个嵌入式的小书柜和一张小桌子，几乎再无他物。
房间内光线虽然柔和但缺乏变化，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恒定的低响。
名为玛修·基列莱特的少女，就在这个面积不过二十平米、色调单一的“盒子”里，度过了整整十二年。
仅仅是透过玻璃墙看到无菌室内的景象，奥尔加玛丽的呼吸便是一滞。
一股混杂着窒息感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她的后颈，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眼前这一幕产生的冲击，比奥尔加玛丽从实验报告上看到的文字更加直观和残酷。
就在奥尔加玛丽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头。
贤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掌传来的温度和那份沉静的陪伴感，像一条无形的锚，将奥尔加玛丽几乎要飘离的思绪和摇摇欲坠的勇气重新拉回地面。
找回精神锚点的少女君主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无菌空气灌入肺部，带来些许凉意的同时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罗玛尼医生示意他们先在观察室等待。
由于之前发生过贝里尔·伽特擅自闯入隔离区伤害玛修的前例，身为主治医师的罗玛尼需要先进入隔离间内部确认玛修的精神情况，然后才能决定是否让其他访客进入隔离间。
医生独自刷卡通过了玻璃墙侧面的气密门，进入那个无菌的纯白世界。
贤人和奥尔加玛丽透过玻璃，看着罗玛尼走向房间中央。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床铺边站了起来。
淡紫色的中长发，刘海稍长，略微遮住了左眼，身上穿着迦勒底发放的、样式简单的白色衣裤。她看到罗玛尼，似乎放松了一些，安静地听着医生说话，偶尔点头，目光却有些好奇地飘向玻璃墙外两个陌生的人影。
几分钟后，罗玛尼转向玻璃墙，对等在外面的两人点了点头，比了一个“可以进来”的手势。
气密门再次滑开。贤人轻轻推了一下奥尔加玛丽的后背，少女所长闭了闭眼，迈步跨入了那道界限。
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经过高度过滤后的、近乎无味的“洁净”感，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
玛修就像一只察觉到陌生气息的雏鸟，下意识地朝罗玛尼医生身后缩了缩，只探出小半个身子，淡紫色的眼眸怯生生地打量着走进来的一男一女。
她的眼神里有着明显的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长期与外界隔离者面对陌生人时天然产生的一丝不安。
贤人能感觉到身旁奥尔加玛丽的僵硬。她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喉咙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然而，就在玛修的目光最终落在贤人脸上时，女孩忽然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视线微微上移，盯着贤人的头顶，小脸上露出困惑又新奇的表情。
紧接着，女孩略显诧异的注视下，一对毛茸茸的白色长耳朵，从贤人的脑袋后面“唰”地一下冒了出来，灵活地转了转。
“芙~啾！”
伴随着一声清脆可爱的叫声，一个小巧的、围着天蓝色小披风的白色脑袋，从贤人肩膀处的无菌服褶皱里挤了出来，那双粉色的圆眼睛正好奇地四下张望，最后定格在呆住的玛修身上。
“啊——！好、好可爱！”
短暂的愣神后，玛修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被刘海遮住一半的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光彩。
她对于动物的认知完全来源于罗玛尼医生带给她的图画书和科普影像，亲眼见到如此活生生的、毛茸茸的小生物，对她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新鲜体验。
把芙芙也带进来，是贤人想出来的主意。
考虑到初次见面可能出现的尴尬或紧张，尤其是奥尔加玛丽那复杂的心绪，贤人觉得不如带上一个“中立”又惹人喜爱的“破冰道具”。
而整个迦勒底，还有比神出鬼没、人畜无害（表面上看）又格外招女孩子喜欢的芙芙更合适的选择吗？
事实证明，这个点子的效果出奇的好。
芙芙的出现瞬间吸引了玛修的注意力，冲淡了陌生访客带来的紧张感。女孩的注意力大半被那团白色毛球吸引，对贤人和奥尔加玛丽的戒备明显减弱了不少。
第一千二百五十八章 无垢之人
罗玛尼医生适时地在玛修身边蹲下，用温和的声音介绍道：“玛修，这两位就是我刚才和你提到的，专门来看望你的人。奥尔加玛丽所长和久世先生。”
他先指向贤人：“这位是久世先生，他是……嗯，我的同事，也是一位很厉害的医生。他说有办法可以帮助玛修，让你的身体变得更好，以后说不定能像其他健康的孩子一样，去外面看看哦？”
“真的吗？！”
玛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充满了孩童纯粹的期盼。但随即，她又有些犹豫地看了看贤人，小声问：“那……需要打很多针吗？或者要吃很苦很苦的药？”
贤人也是个自来熟，他顺势在原地盘腿坐下，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压迫感。然后他伸手把还在自己头顶上探头探脑的芙芙摘了下来，双手捧到玛修面前。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打针和苦药可能都不需要哦？”
贤人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道：“至于这个小家伙，算是我的‘好朋友’。它虽然有自己的名字，不过叫起来有点麻烦，你直接叫它‘芙芙’就好。来，芙芙，跟玛修打个招呼？”
“芙~！”
芙芙非常配合地举起一只带着粉色肉垫的小爪子，朝玛修的方向挥了挥，粉色的大眼睛里满是灵动的光彩。
它本质上是与“魔神王”同格的“比较之兽”，智力远超凡人，加之本性确实喜欢亲近纯净可爱的存在（尤其是少女），此刻演起“乖巧宠物”来简直天衣无缝。
芙芙那憨态可掬的模样彻底击中了玛修的心。
女孩脸上最后一丝怯意消失了，她往前挪了一小步，仰头看着贤人手中捧着的白色毛团，眼里满是渴望，却又带着良好的教养，没有贸然伸手，而是怯生生地问道：
“久世先生……我、我可以摸摸它吗？”
“当然可以。”
贤人笑着将芙芙往玛修面前又送了送，“来，玛修，你抱着它试试看？它很乖的。”
巨大的喜悦让玛修的脸颊微微泛红，但她还是没有立刻伸手，良好的教养让她先转头看向身边的罗玛尼医生，用眼神征询主治医师的意见。
罗玛尼看着芙芙，贤人在来之前显然给这小家伙做过彻底的“清洁”，它雪白的毛发蓬松干净。
医生略一沉吟，还是对玛修点了点头，温和道：“可以哦，玛修。轻轻抱抱看吧，芙芙看起来也很喜欢你呢！”
得到医生的许可，玛修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如同接过世上最珍贵的易碎品，轻柔地将芙芙从贤人手中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哇……好软，好温暖……”
指尖陷入那异常蓬松柔软的绒毛中，感受到小动物温热的体温和轻轻的心跳，玛修忍不住发出陶醉的叹息，脸上洋溢着纯粹而明亮的快乐。
芙芙也配合地在她臂弯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得意地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仿佛在展示自己傲人的漂亮皮毛。
看着贤人如此轻而易举地就拉近了与玛修的距离，靠着芙芙打破了初见时的坚冰，一旁的奥尔加玛丽心里，除了松了口气，竟也有些轻微的吃味。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贤人你也未免太擅长讨好女孩子了吧！）
不过，此时的奥尔加玛丽也想像贤人那样，自然而然地与玛修进行交流，看到她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
而不是像个背负着原罪阴影的闯入者，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这份微妙的情绪，反而化作了一股莫名的动力。奥尔加玛丽深吸一口气来到贤人身边，也在光洁的地板上屈膝坐下——这个动作让她身上的无菌服发出窸窣的摩擦声。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不会吓到眼前的女孩。
“玛修，你好。我是……奥尔加玛丽。”
玛修的注意力从芙芙身上短暂移开，看向这位银发金眸、容貌精致却神情有些紧张的大姐姐。
女孩抱着芙芙，乖巧地点了点头，用受过教导的礼仪回应道：“您好，奥尔加玛丽所长。我是玛修·基列莱特。很高兴见到您！”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被良好教导过的规范感，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纯净与质朴。
看着少女脸上那毫无虚假的灿烂笑容，听着她礼貌的回应，奥尔加玛丽心中那点微妙的情绪瞬间被名为“负罪感”的洪流淹没了。
那种难以言喻的内疚与酸楚，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
奥尔加玛丽当然可以用无数理由来为迦勒底、为父亲的行为辩护。
“为了保障人理”
“为了应对未来的危机”
“必要的牺牲与探索”
……
这些宏大而冰冷的词汇，在报告书上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但此刻，面对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会因为抚摸小动物而开心、会礼貌问好的少女，奥尔加玛丽知道，所有的“大义”与“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虚伪到让她感到恶心。
她无法将少女被剥夺的童年、被禁锢的人生，用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轻轻抹去。
那份沉重的情感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满溢出来。奥尔加玛丽感觉自己的指尖又开始发冷，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痛楚的觉悟。
她看着玛修那双清澈到足以倒映出自己身影的淡紫色眼眸，忽然下定了决心。
“玛修……”
奥尔加玛丽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认真，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与女孩平视，“你……愿意当我的妹妹吗？我将会替代医生成为你的新监护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奥尔加玛丽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疯狂跳动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脑海中有无数画面闪回：玛修惊愕拒绝的表情、冷漠的转身、甚至是因为怨恨而浮现的敌意和尖叫……每一种可能都让她头皮发麻。
然而，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糟糕反应都没有出现。
玛修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她眨了眨眼睛，看看奥尔加玛丽异常严肃又隐含期盼的脸，又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罗玛尼医生，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个玩笑或自己的幻听。
罗玛尼医生对她温柔而肯定地点了点头。
确认了这不是玩笑后，一种难以置信的、巨大的惊喜如同烟花般在玛修的脸上炸开。她那总是显得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的小脸，瞬间被点亮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
“真、真的可以吗？”
玛修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奥尔加玛丽用力点头，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更多的话。
“医生！医生！”
玛修猛地转向罗玛尼，怀里还抱着芙芙，却忍不住雀跃地、几乎是喊着说道，“我有姐姐了！奥尔加玛丽小姐说，要当我的姐姐！”
她的喜悦如此纯粹，如此毫无保留，仿佛得到了一份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算计或勉强，只有孩子得到承诺时最本真的欢欣。
看着玛修那因为一句简单的认可而焕发出夺目光彩的脸庞，听着她充满喜悦的宣告，奥尔加玛丽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骤然崩断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