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钥匙
她盯着那张骷髅脸看了几秒,在脑海里快速翻阅着所有认识的人的面孔。吉尔·德·雷?不对。弗朗索瓦?也不对。除了这两个人之外,黑贞德不认为自己还有什么熟人。
就在这时,幽灵开口了。
“魔女……制裁……审判……”
骷髅鬼魂的声音不是从一个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无数个喉咙里同时发出来的。
这些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高有低,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和声。它的语速很慢,每个单词之间都有很长很长的停顿,像是它在努力从一团混乱的意识中捞出那些词汇。
它说的不是英语,而是带着浓重的法国北部口音的法语。
“啊……”
黑贞德听到这些断断续续的单词,忽然瞪大了眼睛。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她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玩味的、像是在看一场好戏的笑容。
“我当是谁呢……”
“这愚蠢的语气和说话方式……这不是我们的皮埃尔·科雄主教吗?”
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发泄
皮埃尔·科雄主教,出生于香槟地区的兰斯,是个一生都与教会和权力纠缠不清的人。
百年战争把整个法兰西切成两半,他选择站在了勃艮第公爵那一侧。这并非基于信仰的选择,只是单纯的投机本能而已。
当英国人占领巴黎时,科雄非但没有像其他主教那样逃亡南方,反而主动喜迎王师。
作为回报,他从英国人手中得到了博韦主教的高位……一顶需要用政治站队来守护的法冠。
1430年,当那个自称听到天使的声音、想要拯救法兰西的农家少女在贡比涅城下被俘时,这位主教大人敏锐的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在鲁昂城堡的那场审判里,皮埃尔·科雄用法律条文当武器,一刀一刀剜去那个少女口中的“神启”,把它扭曲成“异端”,直到火刑架竖起的那天。
后来皮埃尔·科雄被调去利雪,继续当他的主教。
按照正常的历史,这位主教会死于1442年的冬天。在他死后十五年,教会重新审理贞德案,推翻了当年所有的判决,顺带将皮埃尔·科雄钉上了“异端”的耻辱柱。
他大概至死都想不到,自己精心算计了一辈子得来的名誉,就这样被推翻。
不过那都是正常时间线的事情了。
很显然,在这个特异点,皮埃尔·科雄没能挺到命定的1442年,而是提前七年死在了这里,并且被人做成了鬼魂守卫。
黑贞德歪着头,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巨大幽灵,眼里满是冷漠和嘲弄。
“呵,自诩侍奉上帝的人居然变成了这副德行,还真是让人笑不出来啊。”
巨大幽灵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些浮现在它身体表面的人脸开始剧烈地扭曲,像是在经历某种强烈的情绪波动。它的眼窝中喷出两团幽蓝色的火柱,火柱直冲天空,在庭院上空炸开,化作漫天的蓝色火星。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幽灵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它的身体开始膨胀,半透明的轮廓变得越来越大,身上的幽蓝色鬼火也越烧越旺。
“你……你……你……你是——”
骷髅鬼魂的眼窝死死地对着黑贞德,眼窝中的蓝色火焰跳动着,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贞德?!”
它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恐惧和愤怒。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幽灵的身体开始燃烧。幽蓝色的火焰从它的体内涌出来,将它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炽烈的蓝色。这火焰的温度高得惊人,空气在高温的烘烤下扭曲变形,地面也满是焦黑的痕迹。
“你四年前就应该被烧死了才对!那是我亲眼看见的!”
幽灵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咆哮。它的手臂在空中挥舞,骨爪带起的风压把庭院里的几棵老橡树吹得东倒西歪。落叶和碎石被卷上天空,在幽蓝色的火光中像一群被惊飞的蝙蝠。
“我明明杀了你!谎称听到天使之声的你应该堕入地狱了才对!这一定……是梦……对……这是一场噩梦!除了噩梦还能是什么……!”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已死之人的主教鬼魂朝着黑贞德的方向扑了过去。幽蓝色的火焰在它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空气中的水分被火焰烘干,留下一股焦糊的气味。
虽然两人之前还在吵架,但再怎么说黑贞德现在是她的同伴。考虑到这一点,莫德雷德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克拉伦特准备去支援她。
但是当银白色的雷光刚在剑身上炸开的瞬间,巨大的水元素魔像就挥舞着液态的巨大拳头砸了下来。
拳头的体积大得惊人,投下的阴影把莫德雷德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拳头还没落地,带起的风压已经把她脚下的碎石吹得四散滚动。
“麻烦!”
叛逆骑士咂了咂嘴,脚尖在地面上一点,整个人向左侧弹开。水元素的拳头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泥土和碎石被砸得飞溅起来,在地面上留下一个直径超过两米的凹坑。
莫德雷德在空中转身,克拉伦特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从魔像的手臂关节处斩过。
剑刃切开水流的感觉不像切肉,更像是用菜刀切果冻……有阻力,但不强烈。被斩断的魔像手臂从肘部脱落,变回河水,带着土腥气的大量河水砸在地上,将干涸的土地打湿了一片。
魔像后退了一步,断臂的截面处,河水开始重新汇聚。新的手臂正在从断面生长出来。水流缠绕、交织,像有人在用看不见的手重塑雕像一样。
“真狼狈呢,骑士小姐。”
黑贞德的声音从莫德雷德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叛逆骑士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反驳。因为那个巨大的幽灵已经先一步扑到了黑贞德面前。
黑贞德站在原地没有动。
飞龙旗垂在她身侧,旗面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下巴微微扬起,金色的眼睛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燃烧幽灵,瞳孔里倒映着幽蓝色的火光。
当双方距离不到五米的时候,飞龙旗在黑贞德的手中转了几圈。旗面在旋转中展开成一个圆形的扇面,赤色的火焰从旗面上涌出来,在旋转的旗帜带动下,火焰被甩成一只巨大的火轮。
火轮的边缘锋利得像刀,中心的热度高到让空气都开始发出“嘶嘶”的声响。
黑贞德猛地挥舞旗杆,火轮从旗面上脱离,在空中翻滚着朝幽灵撞去。火轮在飞行的过程中从圆盘变成了一颗巨龙头颅的形状。
火焰巨龙的嘴巴张开,露出两排由烈焰凝聚成的利齿,朝着扑过来的鬼魂撞了过去。
因为体积过于庞大,骷髅鬼魂根本来不及闪避。
火焰龙首和幽蓝色鬼魂撞在一起的瞬间,幽灵的身体被火焰龙首带来的巨大冲击力撞得向后飞了出去,骨爪在空中胡乱挥舞,带起几道蓝色的光痕。
它飞出去十几米远,撞上了庭院的围墙。石墙在撞击中裂开一道长长的裂缝,碎石从墙头掉落,砸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黑贞德放下旗杆,头也不回地对莫德雷德说了一句。
“你还是安心对付那个大个子吧。区区皮埃尔·科雄而已,这种货色就算是我这种冒牌货也能轻易对付。”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别来碍事”的意味。
莫德雷德再一次砍断魔像重新长出来的手臂,银白色的雷光在剑身上跳了跳。她瞥了一眼黑贞德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但最终还是转过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水元素魔像身上。
她们两人的任务是帮贤人吸引火力,所以动静闹的越大越好。所以无论是莫德雷德和黑贞德都不打算速战速决。
黑贞德盯着那个从围墙裂缝中挣脱出来的骷髅鬼魂。
骷髅鬼魂的身体被她的火焰烧出了几个洞,它的眼窝中的火焰比刚才暗淡了一些,但那种疯狂的、歇斯底里的情绪丝毫未减。
“魔女……阴魂不散……噩梦……”
“你说噩梦?”
听到鬼魂的嘶吼,黑贞德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嘲弄的笑容。她迈开步子,朝着幽灵走过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啊,你说的没错,主教大人。我就是你的噩梦。”
她在距离幽灵大约十米的位置停下,飞龙旗竖在身侧猎猎作响。
“虽然已经知道了我脑子里那些关于你的记忆都是吉尔那家伙硬塞给我的,但你这家伙的嘴脸一直在我的脑海里闪来闪去,想想都觉得烦死了真是烦死了。”
黑贞德一边诉说着心中的烦闷和嫌弃,一边积蓄魔力。她身周的空气开始变得灼热,黑色的火焰从她的脚底涌出来,在她脚下形成一圈不断扩散的火环。
“说起来也是有趣,你死后既没有上天堂,也没有下地狱,主教……”
黑贞德的眼睛盯着幽灵那张骷髅面孔,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黑色的火焰。她的嘴角那个嘲弄的弧度越来越大,漂亮的脸蛋被狰狞的笑容所占据。
“您现在亲自证明了自己是个异端分子。悲哀,真是悲哀得让我快要笑到发疯了!”
黑贞德举起飞龙旗,旗尖指向幽灵。
“让我帮您回想一下啊,主教。异端分子应该处以什么刑呢,您应该没忘吧?”
听到黑贞德的话,鬼魂眼窝中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它的嘴巴张开,黑洞洞的裂缝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声。
黑贞德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那笑容里没有善意,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带着复仇的愉悦。
“如果正牌的圣女是被所谓神圣的火焰所焚烧,那你的鬼魂即将要被我的地狱之火燃烧殆尽吧。”
话音刚落,黑贞德将飞龙旗向前一指,旗尖对准幽灵的胸口。黑色的火焰从旗面上涌出来,在旗尖处凝聚成一颗狰狞的黑色龙首,十几把缠绕着黑色火焰的长枪也紧随其后。
“真遗憾,主教。你得救的机会已经售罄了。啊,真不巧,这个时代也还没有赎罪券这种东西呢!”
黑贞德的声音在庭院里回荡,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愉悦。对于刚刚憋了一肚子火的她来说,皮埃尔·科雄的鬼魂简直就是完美的沙袋!
第一千四百零二章 迷城
当庭院内不断响起主教鬼魂的哀号和水元素魔像爆炸的响声时,披着光学迷彩斗篷的贤人已经渡过河水,偷偷绕到了城堡的大门前。
斗篷的表面泛着一层像肥皂泡一样的光泽,将他的身形和周围的背景融为一体。
披着斗篷的贤人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建筑。
为了保护主门,这座城堡特地建造了前堡,通过连续的吊闸和门塔形成纵深防御。
从外到内,至少有三道铁闸,每一道都有成年男性的手掌那么厚,铁闸的表面虽然锈迹斑斑,但依旧沉重坚固。
只是对于贤人来说,这些防御建筑并不会比一扇普通的防盗门更坚固。
他久违地换上了“鳄神之赐”组合礼装。即便没有变身成鳄鱼人形态,仅仅靠着礼装增幅的力量,贤人也轻而易举地将面前的铁闸门撕开。
随着贤人开始用力,铁闸像一头被踩住尾巴的野兽,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呻吟声。
铁条在贤人的手中像面条一样弯曲,生锈的铁屑从断裂处簌簌地往下掉,在他脚边堆成一小堆红褐色的粉末。
面对后续的第二道铁闸和第三道铁闸,贤人如法炮制,用了不到两分钟就突破了前堡的所有防御。
出于谨慎,贤人每撕开一道铁闸,他都会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直到确认没有守卫被声音吸引过来之后再继续前进。
古斯塔夫的灵魂在这一刻发挥了比蛮力更重要的作用。巨鳄的灵魂成为了贤人的另一双眼睛,通过墙壁和地面的微弱震动,感知着城堡里每一处可疑的动静。
贤人穿过最后一道门塔,站在城堡主楼的入口前,他发现周围的环境非常安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甚至连老鼠爬过地板的声音都没有。随着贤人深入城堡内部,就连黑贞德和莫德雷德大战水魔像和主角鬼魂的声音也渐渐听不到了。
不过比起这诡异的安静,真正让贤人皱眉的是他要怎么在这座占地面积比自家在东京的久世屋当铺还要大的城堡里,找到梅林所说的那个人。
这个缺德的魔术师只是告诉了贤人让他来找人,但丝毫没有提及对方的基本信息,搞的贤人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想到这里,怀揣着抱怨的贤人推开了眼前这扇沉重的橡木大门,随着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失。
贤人跨过门槛,走进了城堡的核心区域。
门厅两侧是两条对称的走廊,走廊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火把架,但火把早已燃尽,只剩下一截截烧焦的木柄插在铁环里。光线从贤人身后的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光斑。
贤人选择从左边的走廊开始调查。几分钟之后,他就意识梅林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更多有关他的那个神秘朋友的信息了。
在连续翻找了几个房间后,贤人就发现整座城堡空空如也。无论是佣人的住处、储藏室、还是厨房,每个房间都是空的。
桌椅上落着一层均匀的灰尘,灶台里的灰烬已经冷透,水桶里的水蒸发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污垢。
贤人随手在一张桌子的台面上抹了一下,灰尘在他的指尖结成一小撮灰色的泥。他把灰尘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指尖没有霉味,只有一股干燥的、像老石头一样的气味。
从灰尘的厚度来判断,这里上一次还有活人存在已经是十几天之前的事情了。不出意外的话,梅林让贤人搭救的那个人,恐怕是这座城堡里唯一的活口了。
贤人站起身,拍了拍手指上的灰尘,继续往里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风。贤人推开门,发现里面是一间图书室。书架靠墙排列,每一排都有两人多高,书架上稀稀拉拉地摆着几本书和羊皮纸卷轴,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已经褪色,贤人也看不清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在图书室里转了一圈,又穿过一道拱门,连续出入几个房间之后,贤人开始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劲。
“嗯……城堡的内部是被人用魔术拓宽了空间吗?”
他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中央,回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那条走廊的尽头。按他走过的距离推算,应该已经超出了城堡的外墙至少五十米。
但城堡的外观他看过,从东墙到西墙的距离绝对不会超过六十米。也就是说,他刚才走过的那条走廊的长度,已经超过了城堡本身的宽度。
这座城堡从外观上看,虽然比自己的久世屋要大一些,但无非是三千平米和四千平米这种程度的区别。但实际在城堡里逛了一会儿,贤人就发现这里的内部空间远不是几千平米的程度。
而且,城堡内的走廊结构看着平平无奇,但他越走越觉得这里像一座迷宫。
这里每一条走廊都长得差不多:同样的石砖墙壁,同样的拱形天花板,同样的火把架,同样的紧闭的木门。如果不是他每走几步就在墙壁上用魔术做了一个记号,他早就分不清哪边是来路、哪边是去路了。
贤人在一个十字交叉口前停下了脚步,左右两条走廊和前方那条走廊看起来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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