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刀如故
“他们成功了?”艾略特惊讶道,他原以为差分机是纯粹的工业产物。
“没有。”康拉德摇头“真正将它从图纸变为现实的,是一个名为‘铁锤兄弟会’的组织,那是一群底层工人自发结成的松散联盟。崔斯特大帝死后《翠玉录》流落民间,任何有才智之人都可尝试,他们竟成功了,更令人震惊的是,他们公开了制造方法。”
“铁锤兄弟会?”艾略特迟疑了一下“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个组织?”
“因为它已被彻底抹去了,黄金黎明发现这些工人们造出差分机后勃然大怒,认为他们玷污了伟大的炼金,组织了人手将其彻底剿灭,愤怒随即蔓延,炼金术士们掀起了针对工厂的破坏浪潮,在‘百年猎巫’的恐怖阴影后又延续了近二十年的动荡。”
第十三章 我会活下去的
艾略特一时不知该做出怎样的表情。
明明是那群高高在上的炼金术士们技不如人,被底层工匠抢了先机,结果竟恼羞成怒到发动血腥清洗,甚至迁怒于新兴的工厂。
如今帝国工厂林立,炼金术倒成了小众的玩物,历史车轮碾过,终究是成王败寇。
“不过黄金黎明在覆灭了铁锤兄弟会后,也成功造出了自己的差分机,在黄金黎明一分为三后,金衡学会垄断了差分机的制造,并严格规定其只能用于娱乐方向。”
“您使用的这台是相对旧些的型号,只能进行卡牌游戏,算不上顶尖,听说菲茨杰拉德大公那边有一台甚至能演出舞台剧——从编写剧本、制作服装到控制人偶演出,全都独立完成。”
自己编写剧本也就算了,自己制造服装然后演出?
艾略特听得眼皮狂跳,好家伙,这是纯机械能达成的?
你还说这里没有超凡!
他心中忍不住呐喊。但转念一想,或许只是认知的局限罢了。
蓝星上的许多工业品拿到这里,估计也会被视作神迹,同样的,这里也不把差分机的种种神异当做超凡。
“不过这台差分机也有优点,可以向其中投入信息,比如我就将今早的报纸放了进去,您或许可以在游戏中见到类似的内容。”
艾略特一时神情复杂。
这台差分机竟然还能自己推演?难道是他想多了吗?
“少爷如果对差分机感兴趣的话,我可以联系一下金衡学会进行定制,加急的话,一个月就能送来。”
“不需要告知母亲吗?”
“这点小事,还无需惊动卡米拉夫人。”康拉德回答得云淡风轻。
艾略特微微眯起了眼。
看来自己这个“斯特林少爷”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还要重些。
价值“极其昂贵”的差分机,老管家竟能不经报备,直接做主定制?
“先不必了,这台的卡牌游戏还不错。”他摆了摆手,走回了书房。
这台差分机放在蓝星或许惊世骇俗,在这里,不过是被垄断技术、严格限制用途的“高级玩具”罢了。
经康拉德解释,那看似“智能”的实时对话,也不过是信息输入与预设逻辑的产物。
“所以……这些在这个世界都是正常的?”
艾略特摩挲着下巴,心底还是忍不住有着一丝怀疑。
......
“拉齐先生!我完成了工作!”凡妮莎用力拍打着仓库那扇厚重的铁门,直到老拉齐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从门缝里挤出来。
“别拍了!门都让你拍散架了!”他骂骂咧咧地拉开大门,浑浊的目光先在平板车上的裹尸袋上停留片刻,又落回凡妮莎身上,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个无声的嘲讽。
凡妮莎跑了两趟,先是把杂物搬了进去,又去试着搬那具尸体。
尸体是具成年男性的,将近两百磅,之前在野狗帮时是其他人帮忙搬上推车的,在这里就只能靠她自己了。
老拉齐抄着手站在一旁,完全没有上来帮个忙的样子,凡妮莎只能自己去搬。
“好、好重!”
搬尸体并不轻松,同样重的尸体比活人难搬的多,凡妮莎试着把尸体背在背上,却怎么也做不到。
“嗬嗬嗬......”老拉齐发出了嗤笑的声音,像个破风箱:“竟然连尸体都不会搬......你这样是背不起来的。”
“那......那该怎么背......”凡妮莎喘着粗气,身子一歪,和尸体一起坐倒在地上。
“扛着!”拉齐瞥了眼她瘦小的身板,“或者拖着走。”
凡妮莎喘息了几下,再次站起身,这次她学乖了,试着按照老拉齐的方法,双臂从尸体的腋下穿过,像拖拽一袋沉重的谷物,用力向后拖行。
果然轻松了不少。
“没想到搬个尸体都有这么多窍门,您懂的真多,拉齐先生。”
“嗬嗬嗬......”老拉齐的笑声依旧难听“这有什么窍门,是你不会搬......你把尸体当成了活人。”
凡妮莎一愣,仔细想想,她一开始确实本能地想用背活人的方式去背尸体,可尸体不会配合,不会用力。
“在这种城市,你可以把人当成尸体,但不可以把尸体当成人。”老拉齐哼了一声,转过身走回了房间。
“活着的是人,死了的是肉。”
凡妮莎默默的低下头,看向自己搬来的“肉”。
那是具年轻男人的尸体,应当刚死不久,皮肤甚至还有弹性,脸上还有几分稚嫩,就这样闭着眼。
凡妮莎觉得这更像一个睡着的人,而非一坨还未腐烂的肉。
把尸体放进抽屉是纯粹考验力量的活计,还好下层还有空着的抽屉,凡妮莎没费太多力气就将尸体摆了上去。
将裹尸袋上的信息潦草地抄到抽屉标签上,这趟苦差事总算告一段落。
她打来冷水,仔细清洗着手臂和脸颊。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心底却奇异地升起一丝微弱的成就感——第一天,她熬过来了。
“我会活下去的,”她对着水槽中晃动的倒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一定会活下去的。”
窗外稀薄的雾气无声翻涌,昏黄的煤气灯光透过布满水汽的玻璃,在凡妮莎湿漉漉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
度过了艰难的第一天,后面是艰难的第二天,第三天......
一切并没有好起来,但也没变得更糟,凡妮莎扛着尸体的动作日渐熟练,也渐渐习惯了晚上和自己搬来的尸体睡在相邻的抽屉中,偶尔还会道一声晚安。
那个偶尔操控她的神秘意志,出现的频率似乎越来越低,仿佛渐渐对她失去了兴趣。
这是好事,凡妮莎对自己说。
她本来打算攒些钱,然后去找兰德尔主任帮忙治疗,现在看来或许连这个都能省掉。
凡妮莎骨子里是个随遇而安、缺乏野心的人。
她对生活的要求低得可怜——活着,能不要饿肚子,就够了。
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她本想借着去帮派送货的机会,再去和那位神秘的黑医多萝西娅攀谈几句,或许还能再遇到温妮,可最近都没有接到去野狗帮的活计,她自己又不太敢独自去帮派驻地,也便这么拖了下去。
直到这一天,她接到了一个有些奇怪的活计。
第十四章 他已死了,只是还没咽气。
“送去公墓?”
“对,城南的公墓,到那儿把尸首埋了,你的活儿就算结了。”老拉齐抬起松弛的眼皮,瞥了眼表情古怪的凡妮莎,“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尸体?下葬?”
“尸体当然是要下葬的,不然呢?”老拉齐没好气地反问。
凡妮莎脸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她大抵是病了,听到尸体不是拿去贩卖而是正经下葬,心底竟涌起一股荒谬的陌生感和......惋惜?
尸体下葬天经地义,但以这家医院敲骨吸髓的作风,不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反而要花钱埋掉?这太反常了。
“难不成是得了什么传染病,没法卖?”
“开什么玩笑,得了传染病的更值钱。”老拉齐漫不经心的说道“只是这具尸体生前交了钱,我们自然会帮他治疗,然后下葬。”
凡妮莎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医院还挺讲信誉?
“小姑娘你记住,我们这里做的是合法生意,违法的东西我们不碰的。”老拉齐一脸严肃的说道。
凡妮莎无言以对,只得认命地去搬那沉重的裹尸袋,可刚拖了几步,她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像被烫到般跌坐在地。
“怎么了?”老拉齐被吓了一跳。
“那、那尸体还活着!”
“什么?不可能!”
凡妮莎哆嗦着指着袋子,袋口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露出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脑袋,那是个老人,正缓缓的睁开眼。
老拉齐脸色一变,噔噔噔快步冲到柜子前,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手指沾着唾沫飞快地翻找。片刻后,他长长吁了口气,松弛下来。
“吓我一跳......死了!登记得明明白白!”
“可是他还在动!你看!”
“那个不作数,死没死不能看他,得看账本。”老拉齐不耐烦的扬了扬手里的册子。
“他住院费花光了,那就是死了,还在喘气儿?那叫还没咽干净。依照合同我们只需要把他下葬就可以了,我再说一遍,我们是合法的生意。”
“可,可他......”
“放心吧,他铁定掏不出一个里奥了,这个人我见过,他的几个孩子早把遗产分好了,就等着人下葬了,他死了对所有人都好。”
凡妮莎怔怔的听着这残酷的宣判,袋中的老人静静望着她,眼神空洞,仿佛老拉齐口中那个被子女算计、等待入土的物件,与他毫无关系。
或许拉齐说的对,他早就已经死掉了,只差还没下葬而已。
“早去早回。”老拉齐说完便回到屋中,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凡妮莎看了看裹尸袋中的老人,又看了看狭小的停尸房,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该做什么,她又能做什么呢?
“孩子,他说的对,你送我下葬就好。”袋中的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却平静。
“我,我做不到......”凡妮莎的声音带着哭腔。
老人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摇了摇头:“你只需要将我送过去,我就会咽下这口气的。”
凡妮莎有些惊讶的抬起头,随即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老人身上并没有保暖的衣物,只有单薄的病号服,深冬寒夜一路颠簸到城外......这本身就是一场谋杀,冻死,就是他选择的、医院默许的终点。
“所以不用担心,孩子,这一切与你无关,你从未想过伤害我,你是心善的孩子。”
老人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看得出他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或许不用外面的寒冷,他一会儿就会咽气了。
他能活着是因为曾经有钱,他即将死去是钱已用尽。
在新斯堪维亚,金钱比心跳更能定义生命,老拉齐说的没错,没钱的人,早就是死人了。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一股莫名的悲愤猛地冲上凡妮莎的喉咙,她蹲下身,抱住了头,声音带着迷茫与哽咽,“这里是医院,不该是这样的......医院应该是救人的,治病的,哪怕让我去搬尸体也没什么,可怎么能......怎么能拿命换钱?!生命不该是最宝贵的吗?这不对!这不对的!”
她憎恨自己的软弱,憎恨自己的善良,这让她感到痛苦,妨碍她活着。
善良是一种少见且昂贵的奢侈品,她不配的。
老拉齐的房门被猛的推开了,这个平日半死不活的老头拄着拐棍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破口大骂着脏话,愤怒的将凡妮莎赶出了门。
随即又把推车和裹尸袋一齐扔了出来,又挥舞着手杖仿佛要追出来。
凡妮莎从来没见到老拉齐这么生气,她吓到了,连滚带爬地拉起推车逃出了后院。
直到跑出很远,那混合着愤怒与某种更深沉痛苦的、如同破旧风箱撕裂般的咒骂声,仍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凡妮莎推着车心有余悸,老拉齐刚才的样子,简直想把她生吞活剥了!
“他,他怎么这么生气?”
推车上袋子的袋口并未系上,老人抬头,姜黄色的眼珠深邃地看向凡妮莎,摇头笑了笑:“孩子,你还太年轻,他只是看到了年轻时的他自己,那个曾经同样‘善良’过的自己。”
凡妮莎有些不解的挠了挠头,只觉得老人话语有些莫名其妙。
“啊,对了,您没事吧!这,这个!”凡妮莎脱下了自己的外套,裹在老人的身上,老人正想说什么,忽的一片面包递到了他的眼前。
老人怔了一下,用有些惊奇的目光看向了那片面包。
那是片金黄的面包,虽然放的有些久,但依然能看的出它曾经的松软与可口,蜂蜜的光泽尚未完全褪去,上面细细撒着珍贵的坚果碎末——这样的面包,一磅怕是要十几个里奥。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那衣服虽然还算温暖但明显有些破旧,上面沉暗的血迹和子弹打出的洞口仿佛在讲述着什么,他的目光移向了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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