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约翰留着长长的胡子
……
武汉。
原先武昌的湖广总督衙门,被李宗仁用作第二绥靖区司令部。
李宗仁现在就站在总督衙门的房顶,用望远镜眺望受灾的武昌城。
“司令官!我回来了!”
程思远在船上挥手喊道。
从武昌前往汨罗镇传递信息,再回到武昌,呵,李宗仁成水军司令了。
——为什么他站在总督衙门的房顶,是因为这总督衙门一楼已经全被淹没,二楼也进了近一米的水。
“司令官,陈天衡对我说,大灾救灾,理所当然,革命军前个月投入到了救灾当中,我们桂军,也应当参与救灾,拯救百姓。还有广州那边向我们保证,只要我们在救灾,哪怕把部队全从前线抽空了,他们也不打我们。”
李宗仁:“我也不是不想派兵救灾,可钱我也没有。大军开拔,行军饷不发,怎么走啊……”
程思远:“这……广州那边没说……”
“我知道他们肯定不会提这件事,算了,”李宗仁说,“廖磊!我们的军费结余还剩多少?”
也站在房顶的廖磊:“还剩下一笔紧急资金,刚好够给一个军按行军饷的标准发钱,发一个月。”
“唉,”李宗仁叹气,“唉!”
“那,你们的第七军就动起来,去救灾吧!”
第八十五章,不好好救灾,我就接管你的地盘
李明瑞和他的桂8师在汉口度过了最艰难的一个月。
1927年12月和革命军打仗都没这么累过。
(那时候他还没入党,那是真打)
这次在汉口只是奉命救灾而已啊!
“二团二营,一连一排全体列队!嘟嘟嘟嘟!”
桂8师参谋长兼政治部主任韦拔群带着师警卫营的20多名荷枪实弹的士兵,进入二团二营的军营,将一个排的人全体从宿舍薅了出来,站成一排。
韦拔群:“群众举报,我们的部队,今天中午协助陆段村‘西八户’搬家的时候,有士兵侵吞了村民财物。经查,是你们一连一排今天协助‘西八户’搬家。”
“军纪是军队的命脉,无军纪的军队是乌合之众!无论是士兵还是官长,在军纪面前一律平等!这是李总司令亲口说的话!我军的纪律写得清楚明白,不得侵扰百姓,不得抢掠地方,不得强拉民夫,凡有违反者,严惩不贷!”
韦拔群再看了一圈眼前的第一排士兵:“十分钟以后,我在作战室,轮流和你们三十四人,一对一单独谈话。谁在‘西八户’搬家的时候,偷拿了一个姓冯的老伯家里的小金佛,我希望你可以把它带到作战室,交给我。只要你自己不说,我不会说出去,军法处也不会对你实施惩戒。”
“如果三十四人谈完,金佛还没有交到我手里,那位偷窃者,我就保不住你了。”
……
这一个排三十多人单独谈话,韦拔群一谈就是两个多小时。但最后结果还算不错,一名士兵把他顺手牵羊的金佛揣兜里带到作战室,私下交给了韦拔群。
“辛苦了!老韦!”
天黑,韦拔群回到师部。李明瑞这么说,韦拔群回道:“明瑞,你今天也忙得脚不沾地,大家彼此彼此。”
李明瑞把师部的门关上:“一团俞作豫带的,军纪没什么问题。三团刚换上钟毅,我们的人,情况也还好,就是二团有点难搞。”
韦拔群:“二团也比我们刚进入灾区那几天好多了。刚开始救灾的灾时候,我如果像今天这样,单独谈话,绝对没有任何效果,他们那时候抢了东西全排全连平分,大家一起捂盖子,跟训练有素的土匪一样。现在大部分士兵已经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了。”
李明瑞:“所以该砍脑壳还是得砍几个。”
桂8师执行桂军的军纪,完全按字面意思不打折扣的那种。强奸民女、谋财害命的,斩立决;谋财不害命的,视情节严重程度和是否坦白交代、是否退还赃物,除以鞭刑、禁闭、除名或者训诫。进入灾区头一周,桂8师枪毙了三名违纪士兵,全是二团的;鞭刑十几人,大半是二团的。
现在二团的纪律虽然还是个拖后腿的,但已经比最初时好多了。
韦拔群:“卢绍武在一团参谋部干得不错,可以把他拉出来到二团当个营长。”
李明瑞:“我觉得可以。但二团长庞汉桢的问题怎么解决?”
韦拔群:“我有空和庞汉桢谈谈吧。庞汉桢还是听你的话的,打仗也很猛,就是他有些做事习惯,是跟着陆荣廷的时候就形成了,不太容易改。”
……
不仅李明瑞韦拔群为桂8师伤脑筋,广州这边,桂8师的“淬炼过程”也频频上军委秘书处的讨论议程。
接到李明瑞递送过来的密信,陈天衡和周恩来商量之后写了回信。
首先是肯定李明瑞在桂8师的工作。现在三个团长都是自己人(二团长庞汉桢也听李明瑞的,只是军纪比较松垮),党组织在各团营秘密组建和扩大,经过汉口救灾的锻炼,全师的凝聚力、政治素养也有很大提高。
对于桂8师与桂1、2师的关系,军委秘书处表示同意李明瑞的想法,可以借此次救灾的军纪问题、军民关系问题,试着与这两个师沟通。但是,如果能影响桂1师和桂2师当然是好事,如果不能影响,那也不要强求,和这两个师保持一定距离,不要让人怀疑桂8师是不是与共产党有关系。
周恩来:“最近这一年,李宗仁俞作柏和我们在民生经济方面的合作原来越多,而且李宗仁开始不太避讳公开谈这些事,湘桂铁路柳州段铺轨仪式上他甚至直接提‘和广东方面我说好了什么什么什么’。但是,李宗仁牢牢控制着他的军队。军队不参与合作,在李宗仁那里这是一条红线。”
陈天衡:“所以,在李宗仁这条红线‘移动’之前,李明瑞得继续藏着。”
“陈总长,周秘书长。非常糟糕的消息,北边灾情出大事了。”
广州联合政府五月份抗灾,六月份消除灾后疫情,从七月份开始,郭亮这个抗洪主任就成了专司关注“北部灾情”的信息整理专家。今天郭亮现身军委办公厅,表情非常严峻:
“前天晚上,高邮湖附近的堤防崩溃了。溃坝,长达十几公里。”
陈天衡:“这么大的溃坝!……淮河河防完全崩溃了?!”
郭亮点点头:“是。津浦路已被切断,一切交通通信断绝,高邮湖溃坝的消息还是美国飞行员飞经此地的时候看到,降落到南京机场,南京才知道的。”
……
1931年的强降雨,四月在广东,五月在湖南,六月在长江,然后六七八三个月,一直在长江-淮河间转来转去不走。
每年的台风季,通常只有2个左右的台风登陆江淮地区。可1931年夏季这三个月,中国大陆接到的7个台风,登陆后全是奔着江淮地区去的!
就好像一个菜鸟射手拿着枪瞎打一气,枪枪命中靶心。
所以长江连续涨了两个月,武汉被水泡了近两个月。不仅长江,汉江水位也居高不下,第七军包括李明瑞的桂8师一直在汉口汉阳忙个不停。淮河这条没有出海口的河流情况更加严重,在巨大的水量压迫下,8月25日深夜,年久失修的淮河-京杭大运河交汇处,高邮湖的堤坝崩溃了。
淮河水狂奔而出,时间又恰好是深夜,一夜之间,洪水把高邮湖以南的几个县冲刷得干干净净,无论县城、镇子、村子,一视同仁地冲垮。
三天之后,南京得到了美国飞行员报告的决堤消息,扬州看见了扑面而来、又在城外绕行浩浩荡荡冲向长江的淮河洪水。最先看见也最触目惊心的是浑黄的洪水中一具又一具,星星点点的尸体。
高邮湖以南的几个县,有14万人在8月25日深夜到26日凌晨遇难。
“陈总理,邓副总理。红十字会已经为中国的水灾捐献得够多的了。而且,据我了解,贵国政府对北方,控制区外的灾害所捐出的款项与物资也够多了。”
国际红字会指导委员会委员托德·盖尔默在广州,陈独秀、邓演达请他来商议给北方灾区增加捐款的事情,盖尔默表示不理解。
“应对此次灾情,南京政府筹集的款项只有220万元,其中只有80万是政府拨款。民间捐款的140万元,上海大亨杜月笙一个人就捐了50万。……或许对于北方的政府和士绅,扬子江和淮河的水灾并不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因此,我不认为广州应该对这次水灾负如此高的责任。毕竟你们广州政府为北方的灾情捐献出了300万银元和价值1000万银元的药品。”
陈独秀:“我们捐得多是因为北方受灾人口超过了五千万,人员伤亡惨重,北方的水灾比南方严重得多。”
邓演达:“此时不是讨论受灾地区是谁的控制区域、该由谁主管的问题,无论那片地方在谁的管辖下,他们都是中国的国民,我们有义务对这些国民负责。盖尔默先生,红十字会向江西和湖南的灾区捐助了150万美元的物资,而对北方的援助只有50万美元,这是不是有些少了。”
盖尔默:“因为红十字会收到的捐款有许多是捐助人指定了使用方向的,我们必须按照他们的要求,把物资和资金用在指定的灾区。”
邓演达:“这我知道,捐钱给红会的大多是与赣南矿业利益相关的外国公司和基金会,他们关心的是赣南矿区,尽量少受水灾的影响,尽量恢复产出。但我还是想请盖尔默先生能再向这些金主做一些说明和游说,告诉他们,中国是一个整体,我们不能看着北方的水灾吞噬一切生命。”
盖尔默:“关于北方的灾情,我不得不说另一件事情。我们发现许多援助的物资被北方的官员挪用,在市场上出售。”
邓演达:“这个情况我们也掌握了。红十字会捐助的粮食和帐篷出现在了北方的商业市场上;同时市场上还出现了大量的磺胺抗生素,都是我们为抗灾特制的140片一瓶的大瓶装。这写药被炒到了很高的价钱,以前14片一瓶的磺胺在北方售价10元,现在在灾区拆散成药片卖,每片药1.5甚至2元。”
盖尔默:“既已了解,你们广州方面对此仍视若无睹,还继续向北方做这种无意义的捐助吗?”
陈独秀:“我们不会视若无睹。捐助物资既然被私分转卖,那我们就亲自分配。”
盖尔默:“请问如何做到?”
邓演达:“革命军昨天已经发出了进军令。革命军的两个师将进入赣江平原,我们将在今天宣布赣江平原自南昌县以南的地区全部由革命军接管。在长江以北,鄂豫皖军区已从大别山中走出,预计在两到三天之内接管六安,并以六安作为淮河灾区的物资分配总站。”
陈独秀:“希望红十字会能将追加捐赠的物资也运送到六安,在这里进行统一调配。你们的工作,主要是承担从六安到周边100公里范围内的灾区的物资运输。”
……
赣中。丰城。
革命军第3军第9师在过去两年一直驻军丰城,这里是南京和广州两个政权默认的边界。
现在,这条默认的边界被打破了。
第9师三个团兵分三路,进入从丰城到南昌60多公里纵深的平原农村,在这些农村中其实早就有农会组织,只是不公开活动。随着革命军大军到来,农会和农会武装成员被“激活”,一个村子又一个村子纳入了革命军的治理范围。
在赣江平原的另一个入口,抚州,第7军19师也在做同样的事。
两个师的部队一路驱逐村镇的民团保安队、扶持农会武装,一直到南昌防线外三四公里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南昌城内的蒋军对此一脸懵逼但不敢乱动。二绥区的部队现在不多,以前有一支第七军镇城,但在李宗仁的三番五次要求之下,桂7军已于1931年1月调往武汉的一绥区。整个南昌城,现在没有一支敢出城野战的军队。
“中华民国广州革命政府宣告:”
“自8月31日起,江西南昌以南、丰城抚州以北地区,实施乡村民主自治,以尽快修复因水灾而遭毁坏的农田、水利、交通设施,恢复生产。”
“自9月2日起,广州革命政府将在安徽省六安县设立淮河抗灾物资转运中心。”
“任何武装力量和武装团体不得对此广州革命政府的安排实施阻挠或干扰。”
第八十六章,利剑再度出鞘
安徽,六安县。
1931年9月2日,革命军第6军16师在瓢泼大雨中进入六安城,原在此驻军的蒋军31军66师不战而退。
16师入城之后立即接管六安的城门、道路、关卡,接管治安,安顿宿营。师指挥部借师的住屋,搭起电台天线之后立即联络英山的鄂豫皖军区总部。
“我部已控制六安。城内灾民数量超出此前预计。这些灾民为从安徽、苏北等地逃难而来,3万居民的县城,涌入灾民超过五千,沿街乞讨者多达两千人。我师在搭建帐篷解决灾民住宿问题,但县城存粮不多,仅够支持7-10日,请军区尽快予以援助。”
16师师长徐海东巡视县城。
六安不算受灾严重的地区,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灾民步行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来这里,有亲戚投靠的就投靠,没亲戚投靠的就睡大街。问题是到9月份,皖北地区仍然雨水充沛,这些灾民每天晚上就挤在破庙、道观甚至民宅的屋檐下睡觉,下雨再刮一阵风,席地而睡的男女老少就都全身湿漉漉。
“报告!军区回电!大批救济粮正从安庆、庐江向六安运输,由国际红十字会及雇佣的护送队运队送,9月9日或10日第一批可抵达六安。”
徐海东:“时间来得及。但救济粮队由雇佣的护送队?这不靠谱吧?”
“安庆、庐江都是南京控制区,只能由红会的人护送。”
徐海东:“我们都已经进军到南京的控制区内,占县城了,……师侦察营,让他们明天上午出发,在庐江、舒城设点,保证红十字会的粮食安全抵达六安。”
“是!师长,如果侦察营在护送过程中遇到蒋军抢掠或者盗匪抢粮,是否开战?”
“他们胆敢来抢粮,就打,”徐海东说,“总参已下发了开火授权。”
……
广州。
总参在下发进军令的时候就授权各部队遇到武装袭击可就地反击。其实在上个月,总参命令丰城、抚州、汨罗镇的驻军提高战备等级的时候,一线部队指挥员就知道有可能发生什么事了。
“16师进占六安。蒋军66师主动让出县城。根据县城内风传的消息,是31军军长薛岳指示,让66师主动撤离的。”
陈天衡:“薛岳这次做得还不错。”
周士第:“蒋介石救灾不力,已经招致了全国上下的声讨批评,他到现在还只是发训令发通电,什么《呼吁弭乱救灾电》,什么“天然灾授,非人力所能捍御”。如果我军出根据地救灾他还阻挠甚至开战,那到时候就不是声讨了,而是全国游行要他下台了。”
陈天衡:“还需再给鄂豫皖方面发电报提醒,此次我军进入六安县城,是不打算缩回去的。让16师在协助救灾的同时,也抽空检查六安城防,把防御体系创建起来。”
六安不是山区,是大别山外的平地。而且,六安距离合肥只有70多公里。
所这里作为救灾物资集散点也是这个原因:粮食药品等物资从这里分发到红会的运输队,走不多远就可以到合肥,上各种交通线,将这些物资输入到灾区。
“第9师来电报告,他们勘测选定的前进指挥部地址为向塘附近。”
陈天衡看地图,向塘在南昌城南15公里,距离所谓的南昌市-县城防体系的第一道战壕仅5公里。
周士第:“这个前进指挥部有可能被南昌防御区的野炮打到。在这里放9师的一个团吗?”
陈天衡:“前进指挥部是9师27团团部,但27团不在这里扎堆,而是分散在周围5公里的地界内。修建指挥部的永久工事时注意对炮火的防御,在防炮工事全部完工之前团部不进驻。再说了,我们还有后援。”
黄维:“此前在赣江平原的武装进击,南昌的二绥区也根本没有反抗。”
总参作战部回复丰城方向,同意第9师的前进指挥部选址。
……
自1929年的第二次反围剿以来,时隔两年多,革命军这把利剑再度出鞘。
虽然剑只是抽出来对面就缩了,刀口没见血,但寒光闪闪的锋刃还是吓了不少人一跳。
六安的市民、灾民以及救灾的机构人员发现,驻扎城内的革命军已经完成了换装。
全师轻武器统一制式,步兵清一色三八大盖,还都是崭新发亮的新货。辅助部队三八式马枪,每个步兵班一挺QJQ-30轻机枪,也是崭新黑亮。
接管六安城之后,每天市民都能看见身穿革命军军服的士兵跑前跑后,有的监督灾民救济工作,有的搬运武器,有的在强化防御工事。
原先66师在这里修的战壕、碉堡、瞭望塔之类的东西,16师接管之后更成体系化、更完善了。所有战壕都增设了排水设施,在战壕之间16师还挖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平底坑,坑中是一门82毫米或100毫米迫击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防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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