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丹青似山水
“丰川叔叔……”
她以往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升起一丝惊讶的神色。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里和祥子的爸爸碰上……
“认识，是祥子的爸爸……”
“啊……果然吗。”叶月悠对此并不意外，继续说道：“那你觉得我们要不要去管一下这位……”
他顿了顿，构思了一下自己的说辞：“丰川爸爸？他的情况看起来似乎不太对劲啊。”
若叶睦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嗯，去看看吧。”
作为丰川祥子的青梅竹马，她肯定是没法放着对方的父亲不管的，哪怕这个父亲可能就是丰川祥子痛苦的来源之一也不行……
两人提着湿哒哒的雨伞走到狮子前，若叶睦在经过仔细辨认后，再次确定了这位就是祥子的爸爸——曾经被上流圈子称为青年才俊的男人。
但此刻，这位青年才俊正一身酒气地躺在电车站地上，浑身湿漉漉的，一双迷惘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叶月悠和若叶睦的到来，依旧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若叶睦轻声呼唤他……
“丰川叔叔，你还好吗？”若叶睦语气复杂地问道。
听到熟悉的声音，狮子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眼神迷惘地打量了一下若叶睦。
“你是……若叶家的孩子？”他似乎清醒了一点，原本充满醉意的双眼，渐渐变得清明。
“嗯，是我。”若叶睦轻轻地点了点头：“丰川叔叔，好久不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方式面对这位喝醉酒的叔叔，所以只能像现在这样打招呼了。
“………”
听到这个称呼，丰川爸爸愣了一下，随即陷入了一阵沉默。
良久后，他强撑着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得体的笑容，说道：“小、小睦啊，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你爸爸最近还好吗？”
他的言语间充斥着局促与尴尬，仿佛第一次碰见老爷的闰土，对于若叶睦这位曾经的熟人感到不知所措。
“爸爸……很好，妈妈也很好。”若叶睦抿了抿嘴，察觉到了这一点。
在她的印象里，对方本该更大气一点，更从容一点才对，可现在……一切似乎都已经物是人非了。
“是吗……那太好了，你回去之后记得帮我和他们问声好。”狮子尬笑着从地板上站起身，想要在朋友女儿的面前保留最后一丝体面，但酒醉的后遗症还是让他踉跄了一下，显得狼狈不已。
“嗯……我会的。”若叶睦看着眼前这一幕，沉默片刻后，犹豫着说道：“叔叔，需要我联系一下祥子……”
“不！不需要！不要叫她来！”
狮子忽然激动了起来，他近乎于排斥般的拒绝了若叶睦的提议，仿佛她口中的祥子不是女儿，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但他显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太大了，以至于周围的来往行人纷纷侧目，用怪异的目光打量了一下三人。
不过这些路人倒也没有议论什么，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离开了这处是非之地，就像是大部分人所说的“东京”人一样。
冷静、疏离、不引火上身……被称为人类的不理性，似乎已经在这些人身上消失了，化身为一种类似于动物本能的生存秘诀。
在这一点上，他们倒是意外地很符合叶月悠眼中的动物。
“………”
黄瓜小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丰川爸爸，下意识地炸起了毛，然后躲到了叶月悠的身后。
狮子注意到了若叶睦的举动，原本充斥着排斥的神色顿时一僵：“抱、抱歉……我只是……”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想不到什么借口。
作为失败者的他，似乎连性格都跟着失败了起来……
那些往日里的自信、好脾气，以及绅士风度全都随着逝去的身份地位一同消失，让他变为城市这座森林里面的丧家之犬。
不被在意，也不会有人在意，除了……他的家人。
电车站的一角再次安静了下来，这个被叶月悠称为九又四分之三的地方，似乎真的要成为禁止麻瓜靠近的禁区了。
所有不了解发生了什么的人，此时此刻都没有资格插入这个话题，只能在一旁当个观众。
而巧合的是，叶月悠正好喜欢当观众，只不过……他这个观众的素质不太好，喜欢对着里面的人物指手画脚……
“小睦，叔叔似乎因为下雨的原因有点不舒服啊，要不我去旁边的售货机买点热饮吧？”
叶月悠盯着狮子看了片刻，又或者说是盯着对方手中的招聘启事看了片刻后，忽然笑了笑，打破了眼下有些沉默的氛围。
若叶睦和一旁的狮子都愣住了，两人完全没想到叶月悠竟然会在这种时候说这种事情，仿佛一个没有融入角色的局外人。
“等我买回来之后，你们可以暖暖身子，然后再慢慢聊，你们觉得怎么样？”叶月悠像是没有注意到两人反应似的，笑着指了指远处的售货机。
在日本，这种类似的售货机到处都是，有冷饮有热饮，甚至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总而言之就是十分方便，属于是叶月悠这段时间里唯一比较满意的“公共设施”了。
“小悠，为什么？”若叶睦趁着狮子没注意，悄悄扯了扯叶月悠的衣角，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小声说道。
她不太明白叶月悠这个举动的含义，所以有些担心。
然而叶月悠没有解释，他只是看向眼前似乎打算逃跑的狮子，微笑着说道：
“您好，我叫叶月悠，是小睦的朋友，第一次见面，很高兴认识您。”
“这样啊……原来您和小睦是老熟人了。”
电车站售货机旁，叶月悠手拿红豆热饮，轻靠在墙壁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在他身旁，若叶睦同样捧着红豆热饮，此刻正低着头，一边小口啜饮着，一边时不时抬起头观察叶月悠的神情，仿佛一只刚被投喂的小狗，看上去很是有些可爱。
“嗯……我们两家的关系正好比较好，所以经常来往。”狮子捧着热咖啡，有些不自然地站在另一边。
说实话，他原本是打算随便找个理由赶紧离开的，但眼前这位自称为叶月悠的少年不知为何，竟然一直牢牢把握着话语的主导权，让他想走都走不了。
好在聊天内容他不是特别讨厌，有一种和朋友闲聊的感觉，所以暂时还算能接受……
狮子再次抿了一口手中的咖啡，暖意从胃中升腾至全身，让他紧绷的肩膀不自觉放松了下来。
这是他喝酒都无法得到的放松，但在眼下这种处境里，却莫名出现了。
叶月悠将狮子的这些变化尽收眼底，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低头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嗯……看样子应该已经差不多了。
他在心里想着。
此时距离叶月悠提出喝热饮已经过去了将近5分钟，在这5分钟里，两人聊了各种话题，例如小睦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以及丰川爸爸和若叶爸爸之间的交情之类的。
总而言之就是……闲聊。
没错，就是很普通的闲聊，仿佛两位社畜在下班之后，相约坐在居酒屋里面互相抱怨自家的那些烦心事一样。
你说你妻子便当不好吃，我说我女儿补习课又要交钱，最后大家一起抱怨眼下这个社会要完蛋。
虽然尽是些老生常谈的废话，但在缓解情绪这方面，倒是意外的好用。
不过叶月悠聊这么多，并不是为了给狮子做心理辅导，而是为了在心理辅导后，稍微聊一聊正事。
一件对于中年男人来说，最为重要的正事！
“说起来……您手中这个是招聘启事吗？”叶月悠伸出手，忽然指了指狮子右手上的招聘启事：“我看您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捏在手上的样子，应该很重要吧？”
“额……”狮子愣了一下，随后不自觉地将手中这张招聘启事往后藏了藏。
“不、不是，这只是一张普通的宣传单而已。”他脸上升起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窘迫，甚至连脖子上的鬃毛也跟着一起缩了起来。
他手上这张招聘启事，是他在今天早上酒醒的时候发现的，像是被风刮过来的，又像是被谁丢过来的，反正就这么巧合地出现在了他手边，以至于让他觉得这是命运的指引，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
当然，这种希望也仅仅只是一瞬间而已，毕竟不到半个小时，他便又找了一处居酒屋喝酒，并因为没带够钱的缘故被轰了出来。
最后，因为下雨，他无奈之下，坐着电车不知不觉来到了这里——招聘启事上面的地址。
不过到了之后，他的老毛病又犯了，踌躇不前，犹豫不决，迟迟不肯走出电车站，直到酒意发作，沦落到现在这种处境。
“这样啊……那看来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您接下来是准备去应聘工作呢。”叶月悠故作歉意地说道：“主要是我看您一表人才，所以自然而然把您当做那种准备一展身手的人了。”
“是吗……”狮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当然是了，我从不说谎。”叶月悠笑着看向一旁喝红豆汤的若叶睦：“小睦，你说是吧？”
突然被提到，若叶睦捧着红豆汤，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她没想到叶月悠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找自己搭话，而且还是这种叶月悠自己说了都不信的瞎话……
不说谎什么的……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呢？
若叶睦盯着叶月悠看了一会，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小悠不撒谎。”
你看，她也是会说谎的，而且教她的人就是眼前这个说着自己不说谎的家伙……
Nice啊！小睦！好配合！
叶月悠脸上的笑意加深，重新看向一旁的狮子。
“您看，小睦都这么说了，显然她也是这么觉得的，觉得您准备一展身手啊。”
“是、是吗？”狮子愣了一下，语气比起之前多了一丝不确定。
“抱歉，同一个问题的答案，我通常不会重复两遍的。”叶月悠笑着摇摇头：“所以到底是不是，这次就请您自己在心里去判断吧，丰川先生。”
他今天说的已经够多了，接下来就看眼前这只狮子会不会自己重振旗鼓了。
“这件事……要告诉祥子。”
目送着丰川爸爸离开，若叶睦默默扭过头，看向叶月悠。
她手机没电了，所以如果想要发消息的话，就需要叶月悠代劳。
但叶月悠这一次面对她的请求，却没有如往常那样欣然同意，而是笑着说道：
“不，稍微等几天，对于他们两人来说，分开说不定才是最好的选择。”
第473章 决定
天色暗沉，暴雨下的城市逐渐亮起灯光，仿佛一只正在苏醒的沉睡巨兽。
而在这座巨兽身上，一条条银白色的血管正在其中穿梭……那是巨兽的血管，也是承载血液的列车……
“血管”的隔绝性很好，没什么人的车厢内除了电车轨道的嗡嗡声以外，便再无其他声音，唯有窗外时不时亮起的闪光以及雨幕，提醒着外界的恶劣。
叶月悠坐在靠近左侧车厢的一角，背景为雨幕的玻璃窗户在他的正前方，上面隐约反射出他与他身旁的小狗。
不对，或许不应该说是小狗，而是应该说少女。
少女面目低垂，神色疲惫，白皙的小脸被有些湿润的刘海遮掩，让其多了几分令人怜爱的朦胧感。
她半靠在座椅上，娇小的身体随着电车的惯性轻轻晃动，仿佛下一秒便会靠在某处位置陷入梦乡。
叶月悠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妹妹这个身份，就是那种在游乐园里面玩到犯困，然后和你一起坐在长椅上，乖乖靠着你睡觉的那种妹妹。
虽然她平时可能会调皮，可能会不听话，可能会惹你生气，但这一刻，她对你的依赖却是百分百的。
这是种不掺杂任何因素的信任，常常被人称为是独属于家人的羁绊。
叶月悠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类似于家人的感觉，所以他很多时候只能靠想象，而若叶睦此刻的样子，就很符合他的想象。
不过若叶睦并不会像他想象中的妹妹那样调皮就是了。
毕竟若叶睦很懂事，无论在大事还是小事上面都很懂事，甚至可以说懂事到了让人有些担心的地步。
很多时候她都会以他人的感受为先，从而忽略了自己的感受，包容的简直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小女孩。
这是一位能当我母亲的……咳咳，当不了一点。
叶月悠在内心轻咳两声，打断夏亚发言的同时，顺势将视线移向窗中反射另一道身影——也就是他自己。
此刻的他，久违地展现出了人类的姿态，不再是之前那副张张嘴就露獠牙，伸伸手就露爪子的野兽模样。
但按照医生的说法来看，这显然不是什么好的迹象。
复杂点来说是诸多因素所造成的病情变化，简单点来说就是选错剧情，攻略进度往后跳了。
对此，他心里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失落的感觉，毕竟他在之前就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现在最多只是有点无奈罢了。
反正病情稳定之后又会变回原样，他也没必要太过着急，顺其自然就好了。
而且他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了，现在看看还挺亲切的。
看着车窗中的反射，叶月悠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嗯，我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靓仔啊。
“唔……到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