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能没肉
“你第一次杀毒极龙亚种的时候,杀完就盯着自己的双手看,脸色还变来变去的,那时候,我还以为你会陷入自我批判,但你却问我——我是不是很厉害?还担心冒险者公会会不会相信你的事迹?”
芙莉莲揶揄地看了夏恩一眼。
夏恩摸了摸鼻子。
“我有那么傻乎乎的时候吗?”
芙莉莲勾起嘴角。
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夏恩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那时候的他,哪里会想到,自己会和眼前的精灵少女,一起旅行这么久,堪堪跨越半个大陆……
“夏恩,你的勇气,睿智和善良,一直是我觉得你与众不同的地方。”
夏恩看着白毛精灵亮晶晶的眼睛,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冲过去,抱一抱对方。
这个笨蛋精灵,知不知道,在男人面前,有些话不能乱说啊,很容易引起某个地方的兴奋。
他看向芙莉莲,看着她那动来动去的小嘴巴,心里变得温暖起来。
那堵在胸口的一团郁气,和那萦绕在鼻子里的血腥味,渐渐散去……
——————
其实。
不仅夏恩在经历内心的震动,同为第一次,休塔尔克虽然没有僧侣的天赋,但此时的他,也很不好过。
他之所以拼命帮助士兵们清理街道,修补建筑,从早到晚,一刻都不停下,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去看那些尸体。
“休塔尔克,该歇一会儿了。”
“没事,我还有的是力气。”
休塔尔克不在意。
“可跟你配合的士兵们,没有力气了。”
维亚贝鲁按住了休塔尔克的肩膀,休塔尔克这才停下。
少年抬头,看向眼前的一小队士兵们。
他们的衣服已经汗湿,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抱歉,休塔尔克先生,我们……”
他们只是普通人,哪里跟得上休塔尔克的行动,早就是在硬撑了。
“抱歉。”
休塔尔克道歉。
维亚贝鲁赶紧安排士兵们休息去了。
废墟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休塔尔克弯下腰,再次抱起一块折断的房梁,想要继续干活,结果,再次被维亚贝鲁拦了下来。
“休塔尔克,停下。”
维亚贝鲁的语气很严肃。
休塔尔克一时间顿住,他看着手边断成几节的房梁,目光变得沉痛起来。
“我停不下……”
他想起来了毁在魔族手里的战士村,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和哥哥,想起来了那些熟悉又再也见不到的面孔……
“维亚贝鲁,魔族是以人类为食的,对吧?”
“嗯。”
“那……为什么还会留下这么多尸体?它们到底是饿了,还是单纯想要杀戮?”
休塔尔克的手指按在断裂的房梁上,因为太过用力,在木头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维亚贝鲁看着少年痛苦而愤怒的脸庞,就如同看到十年前的自己。他也曾这般执拗的想要知道一个答案,但是,魔族的残暴从来不能用人类的思想去揣摩。
“我的村子也是一样的……就算已经吃饱了,魔族也不会停下杀戮,甚至,在北方高原的很多村落袭击案例中,魔族或者魔兽总是在吃饱了以后,展现出更强烈的杀意。”
“这在过往的战争记载中,有过无数先例。与魔族或者魔兽交战,往往不是杀死对方就是被对方杀死,没有任何中间地带。”
“所以,那些家伙,它们到底……”
“休塔尔克。”
维亚贝鲁打断了休塔尔克的问题,他看着少年的眼睛,看着那双还没有被现实磨平棱角,天真执着的眼睛,认真地开口:
“休塔尔克,无论何时,都不要试图去理解魔族的行为逻辑。”
“夏恩说过,正常人是无法理解疯子的,当你试图去搞清楚疯子的想法时,你也会不知不觉变成疯子。”
休塔尔克默默听着。
当听到维亚贝鲁提到夏恩的名字,少年眉眼间的情绪终于化开了一点。
“夏恩总是有一堆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道理,偏偏每次,都很有道理。”
维亚贝鲁再次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夏恩说晚上要一起篝火聚餐,庆祝守城战的胜利,希望借此机会让人们从悲伤的情绪中走出来。”
休塔尔克点点头。
“是该有一场庆祝,让幸存者真切感受到活着,也让牺牲的人看看,他们拼命守护住的未来。”
休塔尔克抬头看向满天的晚霞,那一道道绚烂的光,就像已经离去却依然温暖着他的所有人。
父亲,哥哥……还有许许多多战士村的同伴。
他已经从童年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获得了新生,他相信,过不了多久,这座幸存下来的城市,也会一样获得新生。
见休塔尔克的情绪已经恢复,维亚贝鲁伸手,从腰间掏出一支细长的玻璃瓶。
里面装着红色的魔法药水,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药水的名字——“高级止血药剂”。
这是之前,他们在森林中搜寻法尔修痕迹时,他在一处密林里捡到的,埋在一堆落叶之下。
那时候,黑雾结界还没有破解,整个奥伊萨斯特都消失不见,作为曾与城防军一同探查过魔族斥候的人,维亚贝鲁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不对。
这只高级止血药剂大概率来源于城防军的某位士兵。
某位他认识的士兵。
以他的魔力探知水平,在那处密林里,查探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但梅特黛帮了他。
生前折磨,尸体吞噬,幻化伪装……
梅特黛探查到的信息,让他只是听听,都能感受到绝望。
维亚贝鲁看着瓶子上的标签,他清楚地记得,当时那名士兵说,自己的妻子快要生了。
他的抬眼望向不远处,中心广场上挤满了悲痛的人们,人群里,有一名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正在满地的尸体间,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维亚贝鲁犹豫着,药水瓶子在他的手中翻转,翻转,再翻转。
最终。
维亚贝鲁下定了决心,收起药水,走向了那名年轻妇人……
——————
初春的夜晚,空气有些凉。
本应该满天星光的时候,整个天空却像罩了一层雾。
灰蒙蒙的。
中央广场上已经燃起了巨大的篝火堆,大家围聚在一起,默默低着头,等待着。
火光映照在每个人都身上。
噼啪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市政厅的官员挥动手中的法杖,几个人协作,一个巨大的透明结界出现在广场的中央。
所有牺牲者的尸体都被笼罩其中,片刻的停顿后,结界里燃起金色的火焰。
跳动的光芒中,那些曾经为这座城市付出生命的人,渐渐被吞噬,彻底消失。
结界周围,有无数哭泣的人们,想扑上去,见自己的亲人最后一面。
但火焰隔绝了他们。
如同生与死的距离,不可逾越。
周围,僧侣们围绕在结界两边,全部都双手交握,闭上眼,开始向女神祈祷。
将思念与不舍,托付给清风,将祝福与感恩,埋葬在脚下,先行离去的同胞啊,请点亮前路光芒。
我们会朝着这灵魂呼唤的方向,穿越沉沉长夜,走向繁花遍野盛放的地方,走向和平美好的明天。
淡绿色的魔法光芒与金色的火焰交织,盘旋而上,隐入黑夜。
菲伦落下泪来。
小姑娘也学着僧侣们的样子,一起祈祷。
周围,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加入到了祈祷的行列。
尤贝尔看着这一切,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抬着头,不肯掉下一滴眼泪。
甚至还眉头蹙起,故意挑刺。
“为什么要亵渎尸体?”
“这些人生前已经遭受了魔兽的啃噬与折磨,死后还要被如此对待吗?”
尤贝尔不懂。
很显然,小姑娘这是第一次见识魔法主持的火葬仪式。
在南方诸国,人们死去后都是入土为安的。
焚烧尸体,在他们看来就是一种亵渎,是对亡者的不敬。
夏恩叹了一口气,刚要解释,一旁,梅特黛就开口了。
“这是北部诸国独有的情况。”
“北方诸国不比其他地方,这里常年都有魔族侵袭,在城市周围,魔兽魔物更是常见,因此,并不是每一座城市都设有墓地。”
“在魔兽频繁出没的地方,想要维护墓地可是需要大量人手的。”
“除了城市里少数受结界守护的贵族坟墓之外,死者都会统一运到魔物更少的南部平原,在国立公共墓地里安葬。但如此多的尸体,运输需要时间……”
“北方诸国的春夏很短,很快,气温就会升高,尸体就会变质腐烂,气味会引来更多的魔兽,尤其是喜欢腐肉的鸟形魔兽,到时候,不仅运输尸体会受阻,恐怕整座城市,都将再次沦为魔兽围攻的目标。”
“做出火葬的决定,恐怕市政厅,也是扛了很多压力的。”
夏恩点头。
梅特黛的解释,正是夏恩想说的。
火葬处理遗体,说实话,在战争后的城镇中,才是最合理的办法。
不仅是为了规避尸体腐烂吸引魔兽的风险,更重要的是,腐烂的尸体还会引发战后瘟疫。
不管是天灾还是战争,大难后必然伴随着大疫。究其原因,基本都是生存坏境恶化,再加尸体腐烂引发的。
越早处理,越好。
只是,他没想到,僧侣们竟然没有搬出条条框框来反对。
这座城市的韧性与凝聚,又让他有了新的认识。
呜——
随着一声空灵悠扬的号角声,火焰淡去,结界中只剩下一片灰烬。
市政厅官员们将灰烬聚拢,装进了罐子。这些灰烬将被供奉在市政厅里,受后世子孙们的祭拜。
铛——
铛——
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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