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这种你喜欢吗?”她在一处徽派小院前停下来,唇角微微弯起,对着身边的空气说道。
又走了一程,她在一座飞檐翘角的大殿前驻足,抬手往殿门一指:
“这里,就拿来当日后继承人的宫殿,储君的东宫。”
“宋宁,你看怎么样?”她偏过头,像是在等身边人答话。
再往前走便是一处极幽静的小院,白墙黛瓦,院中一丛修竹,一方小池。
“这里就你跟我偷闲的时候来住住吧,你应该蛮喜欢这种建筑吧?”她站在院门前,对身边的空气笑道。
又绕过一丛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空地,四面各有好几座独立的院落。
她站在空地中央,叉着腰环顾四周,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这儿好,反正也没有旁人,咱们多生几个女儿,把这几间院子都住满。”
“到时候一院子都是丫头片子。”
她就这般一路走,一路笑,一路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絮絮叨叨。
说这座园子可以种什么花,说那片空地可以辟成演武场,说等日后把宋府那棵老树也移过来种在门口。
走了大半个梁王宫,她忽然停住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缓缓移了出来。
那轮满月圆亮,月光倾泻而下,将她孤零零站在花园小径上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了。
秦思莞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
她跟了整整一路,亲眼看着姐姐对着空气说笑、指指点点、问东问西,越看越害怕。
姐姐当真得了失心疯?
她们秦家才刚刚起事,起事之人若是心智失常,那便是灭顶之灾。
可她又不敢上前打断,只能远远地、心惊胆战地看着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在月色中越站越久。
秦君玥就这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站了许久许久。
凉风吹过她的玄色戎装,吹过她披散在肩头、早已散乱的发丝。
她微微仰起头,望着那轮满月,忽然轻声吟道: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她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说完这句词,她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双手捂住脸,十指深深插进散乱的长发中。
哭声从指缝间漏出,压得嘶哑,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烈,最后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啕,穿透梁王宫的重重宫墙,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大脑终于被迫接受了一个事实,宋宁死了。
## 172章 气笑了
一连三日,秦君玥高热不退,粒米未进,汤药亦不曾沾唇。
她卧于榻上,只着一件单薄中衣,面色潮红如烧,嘴唇却苍白干裂。
直到第四日,秦思莞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双手紧紧攥住秦君玥的手,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眼泪滴落。
“姐!你不能这样颓废下去了!”
“咱们秦家的主心骨就是你,没了你,我们这些秦家女儿该怎么办?”
“从兖州跟着你一路杀到金陵,大家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你身上了!”
“姐,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秦君玥艰难地扭过头来,那双凤眸中往日的神采早已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木然。
她望着秦思莞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嘴唇翕动了许久:
“思莞……我做梦都没有想到。”
“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死,真的。”
她反手攥住秦思莞的手指,虚软无力:
“你说,这世上当真有阴间吗?”
“你说,他会不会在那边等我?”
秦思莞拼命点头,眼泪簌簌而落,声音哽咽:
“有的,只是,只是姐夫肯定不希望看见你这副模样!”
“姐,你起来,你起来好不好?”
“姐夫在天有灵,看见你这样,他得多心疼,他得多难过。”
“他那么疼你,怎么舍得看你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姐,咱们秦家多少姐妹都在外面等着你站起来。”
“你是秦家的顶梁柱,你倒了,我们怎么办?”秦思莞大哭道。
秦君玥沉默,缓缓扭过头,扫过围在床前的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这些年轻的面孔,都是从兖州一路跟着她的秦家女儿。
她们把命交到她手上,把前程押在她身上,此刻全都挤在这间并不宽敞的寝殿里,等着她。
等着她这个主帅从床上坐起来,带着她们继续往前走。
带着她们从乾王朝这头垂死的巨兽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秦君玥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着床板,缓缓支起了身子,靠在床头。
“城中一切事务如何?可有动乱?”
秦思莞慌忙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泪,腾地站起身来:
“城中一切安好,运转如常。”
“各门防务由咱们秦家子弟接管,粮仓武库安然无恙,新募之兵仍在每日操练。”
“姐姐放心,什么事也没有。”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从桌上食盒里端出一只尚冒着热气的青瓷汤碗,双手小心翼翼地递到秦君玥面前。
碗中是一只炖得酥烂的肥鸭,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光。
秦君玥伸手接过,低头将汤碗凑到唇边,先啜了几口热汤,又夹起鸭肉慢慢嚼着。
“唐璇那边呢?有没有派兵来?”
秦思莞摇了摇头:“全国都在举行国丧,京城那边自顾不暇,暂时还没有人来管我们。”
“听说辽东趁这个机会又跟大乾开战了,山海关那边打得正凶。”
“眼下的乾朝,边关岌岌可危,腹地流贼四起。”
秦君玥将碗中最后一块鸭肉咽下,将空碗递给秦思莞,掀开被子。
她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满室翘首以盼的秦家众人:
“既如此,咱们便就此起事。”
“昭告天下,从今往后,反了乾朝,自立门户。”
“我自领楚王,就在金陵,昭告天下!”
她本想自称秦王,可秦地远在关内雍凉,与此地千里之遥。
既然打下的是金陵,目标又是荆楚旧地,那便自领楚王好了。
“姐姐,这会不会有些过早了?”秦思莞小心地看了她一眼。
秦君玥缓缓摇头,将搁在床头的横刀拿起,握在手中,目光冷冽:
“我只是想向天下人表明心志。”
“我秦君玥,日后与唐璇,与她们唐家,势不两立。”
她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话语中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决绝。
“不是她死,便是我亡!”
——————
京城,乾宫。
唐璇身披缟素,长发未簪,素白丧服衬得她那张温婉的脸愈发苍白。
御案上堆满了刑部、大理寺与司礼监连日会审的卷宗。
她将手中的奏章猛地摔在地上,袖口拂过案面,扫落了一地的文书。
“这就是你们三司会审审出来的结果?!”
“朕要的不是她们贪了多少银子!朕要的是她们谋害皇夫的证据!”
“这朝中除了这两个贪官,还有谁?还有谁参与其中?”
“所有人!朕要的是所有谋害过皇夫的人的名单!”
阶下众臣跪了一地,颤颤巍巍,大气不敢出。
这些日子以来,皇帝将公孙仪、楼继昌下了诏狱,命三法司与司礼监联合审讯,又从两人府中抄出大批贪墨罪证。
可偏偏就是找不到一条能够坐实她们谋害皇夫的铁证。
毒药来源查无实据,行凶动机全靠推测,连作案时间都拼不完整。
案子审了又审,始终悬在半空。
满殿死寂中,一个人站了出来,魏舒窈。
她今日未着戎装,穿了一身武将朝服,身量修长挺拔,在一众跪地瑟缩的大臣中显得格外清肃。
她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不卑不亢:“陛下,臣以为,谋害皇夫一案,其中确实疑点重重,无有铁证可定其罪。”
“若贸然将事态扩大,株连无辜,恐引朝野震荡。”
“臣斗胆进言,先将那几位无辜被押的锦衣卫释放,再将查办范围限于此二人及其少数确有其罪的同党。”
“万不可因陛下心中悲痛,便大开杀戒、广兴诏狱。”
唐璇怒从心头起,猛地抄起案上那方沉重的端砚,扬手便朝阶下砸了过去。
砚台擦过魏舒窈的额角,砰的一声砸在她身后的地砖上。
魏舒窈不闪不避,硬生生扛了这一击,额头登时红肿起来,丝丝缕缕的血迹顺着眉骨往下淌。
她抬手抹了抹脸上的血,重新跪正,声音依旧不卑不亢:
“臣还是那句话,请陛下将无辜之人释放。”
“眼下东南秦君玥其心不臣,辽东趁国丧之际再度犯边,山海关告急。”
“山西、陕西之地流贼此起彼伏,剿不胜剿。”
“若此时朝野震荡,人人自危,内乱外患交相夹攻,陛下当如何自处?请陛下三思。”
唐璇猛地站起身来,转身便去拔挂在柱上的御剑。
她的手指已触到了剑柄,脑中却忽然回荡起一句话。
‘魏舒窈其性刚烈,不擅周旋,陛下用之,当容其直言。’
她握剑的手僵在身侧,缓缓松开了剑柄。
这是.......这是宋宁留给我的可用之臣啊。
这是他留给我的.......
唐璇转身坐回凤椅,冷冷地瞥了阶下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一眼,良久方才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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