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他微微颔首:“壮士,你放心,我不会放过她的。”
“其他人呢?都愿意留下吗?”
那二十多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对视了片刻,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点了头。
宋宁颇为高兴地站起身来,凭着模糊的光感走到关时雨面前,抬起手在她肩头重重拍了两下:“好,关时雨,这二十来号人,就归你带了。”
他收回手,转向院中众人,提高了声音:
“你们之中,谁的脚程最快?”
众人面面相觑了片刻,一个身材中等,约莫三十来岁的女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少爷,我的脚程还算可以。”
“从前干过脚夫,给阳新那边的铺子送过货。”
“好,你叫什么名字?”
“黄二四。”
“我给你换洗的衣裳,给你银两和路上的吃食,再给你一匹马。”宋宁吩咐道。
“你沿江东进,切记不要出了柴桑地界。”
“沿途替我打听楚王秦君玥的消息,她麾下有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如今到了何处。”
“能打听到多少,便打听多少。”
黄二四重重地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嚅嗫道:
“我还有孩子……无人照料。”
“放心,就住在学堂里,吃住无忧,跟那些孩子一起读书识字。”宋宁安慰。
“等你带回来有用的消息,我赏你两亩地。”
黄二四深深地点了点头,咧嘴一笑。
院中众人纷纷向她投去羡慕的目光。
宋宁转过身来,双手握住关时雨手掌,郑重其事地说道:
“你有大用,留在我这里,我交给你一件事。”
——————
事情愈演愈烈。
宋宁为了再往火上浇一瓢油,将最后的家底也明晃晃地搬了出来。
他让慕清玄换上那身锦袍,佩着长剑,大摇大摆地穿过镇子,将最后一笔购地银两亲自送进了邹琨府里,当着一街百姓的面高声催促她快些办事。
“他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说好了中间抽成的价钱,怎么能当面捅给那些佃户?”
邹琨气得在厅堂里来回踱步,恨不得立时便带人去找那个赵公子当面理论。
这般一来她还怎么从中渔利?更可气的是,当初商量的时候根本没有分给佃户银子这一说。
卖地的钱跟那些泥腿子有什么相干?
正焦头烂额之际,有下人连滚带爬地扑进厅堂。
“大人,另外两家的家主亲自带人堵了大门,这一次连锄头铁锹都带来了。”
邹琨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怒火,只得整了整衣襟出门去见。
她心里盘算着这事得慢慢来。
前些时**得太急,那两家不敢去找赵家算账,反倒把账全算在了她头上。
可这笔银子她实在是放不下。
这不是小数目,有了这笔钱,她甚至可以去武昌和南昌那等富庶地方置办上好的田亩了。
一想到这个,她心头便一阵火热。
堂外早已人声鼎沸。
巢家与另一家的人各持锄头、扁担、铁锹分列两侧,互相叫骂推搡,唾沫横飞。
中间隔着一片剑拔弩张的空地,仿佛随时都会有人第一个扑上去。
“静一静!静一静!”邹琨站在阶上摊开双手,拔高了嗓门。
“我买的是你们主人的地,你们这些佃户着什么急!”
巢家的家主是个矮胖的中年女人,满脸横肉,破口骂道:
“老娘不卖地!别以为这镇上就你姓邹的有势力,逼急了,谁也别想好过!”
邹琨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
“你可以试试,今天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我手底下的人比你多,你们两家这些年做下的那些腌臜事,我手里攥着的黑料也不少。”
“真要翻出来,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况且你敢跟我动手?!”
另外两家比起邹家不过是小门小户,胳膊终究拗不过大腿。
两边的人又开始互相推搡叫骂,人群挤来挤去。
关时雨混在人群中,低垂着头,手揣在怀中,心跳加速。
当巢家主和邹琨又一次互相指着鼻子怒骂的那一刻,她猛地拔出怀中短刀。
身影从人群中一跃而出,嘶哑的吼声撕裂了满场嘈杂:
“你到底是卖,还是不卖!?”
数道身影紧随其后一拥而上。
巢家家主尚未回神,关时雨已抢至身前,一刀劈落。
刃光过处,臂断血溅。
“救我!你们来杀她啊!”巢家家主吼叫道,鲜血直流,口中嚎叫不停。
那些佃户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处,袖手旁观。
她惨嚎未绝,数人乱刃齐下,柴斧斫肩,短刀贯腹,血肉横飞。
另一家家主转身欲逃,被关时雨从背后一刀搠进后心,刀尖透胸而出。
转瞬之间,两具尸首横陈于地。
一个仰面朝天,肚破肠流,一个俯身向下,脑后刀口兀自汩汩冒血。
满场死寂,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动。
巢家家主至死都没有想明白,自己不是来跟邹琨吵架的吗?
怎么会死在这里?怎么会死在这个自己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佃户手上?
她也没有想到自己带来的那些佃户和家奴,竟没有一个人冲上来替她挡刀。
邹琨踉跄着连退数步,脚后跟磕在石阶边缘,险些仰面摔倒。
关时雨的脸上溅满了尚有余温的鲜血,扭过头来,望向邹琨,嘴角微微弯起。
“邹大人,我替你解决了大麻烦啊。”
## 189章 杀杀杀
两家家主既死,邹琨焦头烂额地收拾着残局,那两家的族人却依旧咬死了不肯松口。
家主虽没了,地还在,族还在,岂能便宜了外人?
宋宁不再理会她们的纠缠,当即将两家的佃户悉数召集过来。
学堂前的院子里,黑压压站满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褴褛衣衫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宋宁坐于阶上最上首的竹椅中,朝四方拱了拱手:
“两家家主已死,那两家的地,我势在必得,此事不必再多说。”
“我只问你们一句,从前给她们两家种地的时候,想来连口饱饭也吃不上吧?有谁不被欺压,有谁能保证年年吃饱吗!”
阶下顿时响起一片嘈杂的议论声。
有人说辛苦劳作一年,到头来全交了租,连糠菜都填不饱肚子。
有人说遇上荒年欠了租,被逼着卖儿卖女。
有人说如今两家家主虽死,可族里还有人在,她们仍是提心吊胆。
正喧嚷间,人群中忽然有人拔高了嗓子:
“赵少爷!你不是说过,要给我们减租,不加税吗!”
这话一出,满场忽然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用期待的目光望向阶上那个白衣少年。
夏霜与慕清玄分立于宋宁左右,此刻也不约而同地偏过头去,望向坐在椅中那道清瘦的身影。
这个即将带领她们走向不可知前路的人。
宋宁坐回椅上,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这是我说过的话,既然两家家主已死,便敞开天窗说亮话。”
“你们有两条路,第一条,地我拿到手之后,只留下一部分,其余全都分给你们。”
“每户至少十五亩,是你们名下的地,真正属于你们自己的地。”
宋宁留下部分土地,是为了日后赏赐有功将士。
仗总要有人去打,功总要有人去立。
阶下骤然沸腾,议论纷纷。
十五亩,一户至少十五亩!属于自己的土地!
“但是,有一个条件。”宋宁抬起手来压了压满场的嘈杂,回身指向学堂大门之外。
“拿起你们手边所有的武器,镰刀也好,锤子也罢,冲进那两家的宅子里去。”
“把拦阻你们的人统统杀光,把粮食统统抢回来,我要开仓放粮!”
“抢回那些本来就属于你们、却被她们巧取豪夺走的土地,抢回属于你们的粮食!”
他站起身来,抬手指天,清朗的声音在院中回荡:
“天生万物,以供人取用,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一生下来就注定拥有这些土地。”
“你们去抢回自己的田土,我带着武者随你们同去,此战,必胜!”
场下忽然安静了下来。
方才那阵沸腾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有人开始往后退缩,有人低下了头不敢看他,有人在人群中悄悄往后挪着脚步。
宋宁倒也不意外。
他重新坐回椅上,语气恢复平淡:“还有第二条路,地我拿到之后,你们按原来的收成继续交租。”
“我不会赶你们走,你们原来佃种的地我也不动。”
“但那些本该分给勇敢者的土地,会分给第一个冲出这扇大门的人,你们替她们耕种便是。”
说完他不再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处,等着面前这片沉默的人群做出选择。
关时雨霍然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一片沉默与退缩,嘶哑着声音:
“你们还嫌她们欺负我们欺负得不够吗?!你们还觉得照这样下去,我们当真还有活路吗?”
“种了一辈子地,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只配给人家当牛做马吗!”
“把她们全家全族都杀光!全部都杀光!一个人都不留!祖坟也不留!我看谁还敢来找我们要地!”
宋宁在阶上被她这番豪言壮语吓得眉梢一跳。
感情这位姐妹是激进派的!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句缓和的话,人群中忽然有人应声高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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