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宁儿这孩子的未来不用犯愁,包在我们家瑶儿身上!你我两家世家,只有把宁儿交托给我齐家,这我才放心,旁人我都不放心!”
宋母原本还担心这婚约成了拖累,几次想开口退婚,听了这话,反倒说不出口了。
这世道,女子为尊。
多数男子不过是附庸,嫁人之后便困于后宅,相妻教女,操持家务,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
一个盲眼的男子能得这样的善待,已经是难得的体面。
“那少爷你就这么嫁过去啊?”夏灵的声音闷闷的。
她倚着椅背,脸埋在手掌里,呆呆地望着门外。
那语气里满是不忿,在她眼里,自家少爷虽然是盲人,但品行极好,长相极佳,多才多艺,什么都是好的。
齐家那个齐楚瑶,面都没露过几次,凭什么?
若是能.......
她晃了晃脑袋,略带心虚地看向自家姐姐夏霜。
宋宁没有答话。
他静静坐着,手指继续顺着白猫的脊背。
那猫被他摸得舒服,呼噜声越来越响,整只猫都软成一团。
婚嫁之事,他其实不怎么放在心上。
让他放心不下的,是另一件事。
大乾王朝自太祖建国,已经历二百五十五年。
当一个王朝走到这个岁数,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种各样难以解决的问题。
如同迈入暮年的老人,浑身上下都是毛病,没几年活头了。
宋宁在脑海里细细盘算着如今的局面。
朝廷之上,权宦倾朝,党羽遍布朝野。
皇帝沉迷丹药和字画,朝政早已荒废。
近来听说身体愈发不好,连朝都不上了。偌大的帝国,竟像是无人掌舵的船,在这乱流中飘飘荡荡。
上一代的皇帝打了三场大战,号称“三大征”,把国库打得干干净净。
到了这一朝,军备早已大不如前。
辽东的北戎年年南下劫掠,边关苦不堪言,好在还有辽东李总兵镇着,暂时出不了大乱子。
江南的士族把持税赋,瞒报田亩,勾结盐商,表面恭顺,实则抗税。
朝廷收不上银子,国库越发空虚。
豫州和并州那边连年灾荒,官府却还在加税盘剥。
百姓活不下去,便只能揭竿而起。
隔三差五便有民变的消息传来,虽然尚未成气候,但谁知道日后有没有闯王呢?
更巧合的是,听说皇帝一个女儿都没有,全部早夭。
只有一个妹妹,封号信王。
若是皇帝驾崩,这皇位怕是要按照祖训姐终妹及了。
宋宁仰着头,那双盲眼朝向虚空。
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但脑子里这些画面却清晰得很。
这场景,实在是太眼熟了。
熟到他几乎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大乾亡了便亡了,可宋家怎么办?
宋家上下几十口人,他的义姐,他的义妹,还有这些陪伴他的人。
他得给宋家找一条出路,在这左右飘摇的乱世之中。
还有北戎。
若是让北戎入主中原,天下百姓怎么办?
北戎人凶悍得很,所过之处烧杀掳掠,寸草不生。
“不能退婚啊,就算她嫌弃我盲眼,我们两家也不能闹掰。”宋宁喃喃自语道。
## 第二章 沐浴
黄昏日下。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细碎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落在青砖地上,拉得老长。
夏灵蹲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掐来的小野花。
那花是淡粉色的,五个瓣儿,被她用指尖拨弄得转来转去。
她托着腮,眼睛望着院中那道舞动的身影,声音闷闷:
“我觉得齐楚瑶其实配不上公子,你说呢?”
院中无人应声。
只有剑风破空的锐响。
夏霜正在练剑。
她身着一袭青裙,裙摆在夕阳下随着身形旋转而绽开,像一朵盛放的花。
手中的长剑泛着泠泠寒光,剑势凌厉,每一刺、每一挑都带着凛然的杀意。
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顺着她起伏的线条流淌,在她旋身时,汗湿的碎发被风扬起,在空中划出细碎的弧。
夏灵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揪花瓣。
“我感觉咱们要是跟着公子嫁过去,说不定还要吃苦头呢。”她叹了口气。
“伺候好公子就好了,一想到说不定还要伺候另一个人我就觉得不适。”
剑势未停。
夏灵也不恼,自顾自继续说:“你说齐楚瑶该不会把我们两个换掉吧?我以前就看她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说到这个,她想起那张脸。
她见过的,齐楚瑶偶尔来府上时瞧过几眼。
那张脸生得贵气,眉眼间却总带着点拒人千里的傲。
夏灵不喜欢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她越想越气,把手里的花往地上一扔。
“你说话啊!”她站起来,叉着腰冲院中喊。
“你已经不是哑巴了,夏霜!”
剑光骤然一收。
夏霜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凌空旋起,青裙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
她借着这一旋之力,手中长剑顺势归鞘。
铿。
一声轻响,剑入鞘中,人也稳稳落地。
她没有看夏灵,而是转头望向屋内。
“你安静。”她说,声音有些生涩。
“他在读书。”
“我,不想……说话。”
夏灵顺着她的目光远望过去。
屋内,宋宁正坐在书桌前读书。
夕阳从窗户斜斜透进去,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他穿着那身素白的长衫,坐得很直,微微垂着头,手里正拿着一本书。
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厚厚一叠扎满了小点的纸张。
那是他自己做的“盲文板”。
当初他教夏灵和夏霜认字的时候,顺带教了一套把字拆成奇怪符号的方法。
把厚纸夹在特制的板子里,用锥子按照编码从右往左反着扎点,一页一页扎好,再装订成册。
夏灵第一次看见那满纸密密麻麻的凸点时,眼睛都直了,这哪是书?这分明是蚂蚁搬家。
可宋宁就是靠着这些“蚂蚁”,一本一本地读了下去。
此刻夕阳正浓,屋内没有点灯,却也完全不影响他。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指尖在那一个个凸起的小点上停留、移动,神情专注而安宁。
夏灵看着那道身影,心中泛起点点的潋滟,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她默默收回目光,重新蹲下来,捡起地上那朵被扔掉的小花,闷闷地开了口:
“你没有想法吗?”
夏霜抱着剑,站在廊下。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酷酷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有。”
夏灵兴致缺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水囊,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
她太了解夏霜了,这人话少得可怜,能说出什么名堂来?
“什么想法?”她随口问。
夏霜猛地握住剑柄。
“杀了她。”
“噗。”
夏灵一口水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她一边咳一边拿袖子擦嘴角,抬起头没好气地白了夏霜一眼。
这人,真是……
再不情愿,她们也不可能对齐楚瑶动手。
那是齐家的嫡女,是世交之家的掌上明珠,身手不说多厉害,可好歹也是入品的高手。
动了齐楚瑶,宋家和齐家几十年的交情就全完了。
宋宁怎么办?宋家上下几十口人怎么办?
夏灵把水囊塞好,还想再说什么,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唤:
“小灵,小霜。”
夏灵整个人一下子鲜活起来。
她站起身,脸上那点烦闷一扫而光,眉眼弯弯的,声音也脆生生的:
“公子,我来啦!”
她提着裙子就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夏霜招手:
“快呀!”
夏霜把剑往背后一收,大步跟了上去。
门被推开。
宋宁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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