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床单被褥换了大红的样式,喜字还贴在窗上,红绸还挂在帐钩上,一切都布置得如同新婚。
可对他来说,却觉得一切都没有变。
夏灵在屋内忙来忙去,时不时跟他说着话,语气轻灵欢快,像是有使不完的活力,一会儿说“公子你昨晚没吃东西吧”,一会儿说“今天想吃什么,我去做”,一会儿又说“窗台上的花开了一朵,白色的,可好看了”。
院外传来“嗖嗖嗖”的练剑声,是夏霜在院外练剑,听起来练得有模有样。
偶尔有剑风扫过树枝的声音,簌簌的。
宋宁靠坐在床头,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忽然觉得,似乎只是走了一个新婚的过场。
一切都跟平日一样,没有变。
除了现在又困又饿以外。
而那个始作俑者,居然一大早就离开了。
甚至昨晚云雨的时候,都没有跟他说上几句话,她只顾着做,只顾着颠,只顾着把他翻来覆去地折腾,连句囫囵话都没让他说完。
宋宁气得牙痒痒,可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了。
夏灵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饭弄好了。
她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白粥,一碟小菜,还有一碟切好的酱肉。
她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弯腰去扶宋宁。
宋宁的手臂搭在她肩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整个人靠在她身上,被她扶着坐起来。
夏灵在他身后塞了一个靠枕,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胸口。
“公子,粥好了。”她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宋宁张嘴,含了一口。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下子就暖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棵被晒蔫的草,终于浇上了水,慢慢活过来了。
他又吃了几口,力气回来了一些,伸手去接碗:
“我自己来。”
夏灵把碗递给他,自己坐在床边,托着腮看他吃。
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给他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在粥里。
宋宁吃了一口,点点头,她又去夹了一块酱肉,放在他碗边。
夏灵就这么安静地托着脸看他吃饭,眉眼带笑。
夏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
她收了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饭,上面盖着菜,安安静静地吃着。
她的吃相很好看,小口小口的,细嚼慢咽,一点声音都没有。
眼睛时不时往宋宁那边瞟一眼,确认他没事,又收回来。
三个人就这样吃着饭,和往常一模一样。
“等齐楚瑶回来,”夏灵忽然吐了吐舌头,“我和夏霜就搬到别的地方吃饭吧。”
也就只有宋宁会这样好地对待她们姐妹。
吃饭什么的都在一起,说话也不避着她们,逢年过节还给她们做新衣裳,就像对待妹妹一样。
可齐楚瑶不会,人家是齐家的大小姐,兵部尚书的女儿,未必看得惯她们姐妹和公子同桌吃饭。
与其等人家开口,不如自己识趣一点,省得公子为难了。
宋宁的筷子顿了顿。
“不必。”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我有些不方便,离不开你们俩。”
“本来就是我的妹妹,不用搬走,就陪在我的身边。”
夏灵大大的美眸亮了亮,睫毛扑闪扑闪的,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翘起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假装去给他夹菜,筷子在碟子里戳了半天,什么也没夹起来。
夏霜依旧小口小口地吃着饭,面无表情,仿佛早有预料。
院门猛地被打开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
夏灵以为是齐楚瑶回来了,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差点倒了。
她几步走到门口,探出头去。
来的人不是齐楚瑶。
是齐母。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官服,像是从什么地方直接赶过来的,手里攥着一道折子,脸色很凝重。
“宁儿呢?宁儿在哪?”她的声音又急又沉,步子又快又大,几步就跨进了屋里,“出事了。”
夏灵被她那气势吓得往旁边让了让,夏霜也收了碗筷,退到一边,手按在剑柄上。
宋宁放下碗筷,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
“怎么了?”他问。
齐母把折子往他面前一递,不忿道:
“魏央她疯了。”
“她说让我派人调兵入驻皇宫之内。”
宋宁猛地咳嗽起来。
## 31章 豪华的枷锁
宋宁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侧过头,朝齐母的方向微微偏了偏,那双白色的眸子里难得露出几分错愕。
“这话到底是怎么说的?”他追问道,“怎么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调兵?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齐母怒气冲冲道:
“这是魏央拟的,司礼监那边发来,可名义上却是陛下的。”
她清了清嗓子,将折子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说是皇帝病重,防宫闱生变,要我兵部出勘合,调京营和城防锐卒入皇城内城宿卫,交给锦衣卫指挥使晏碧。”
“这晏碧就是魏央的人,我能同意带人把兵给她?!”
宋宁没有立刻接话,靠在床头,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床沿,眉头微微蹙着,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白色眸子怔怔盯着前方。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今的这位皇帝,确实是个奇葩。
自己在后宫里又是炼丹,又是练书法,甚至时不时还玩玩木工,把朝政大事一股脑儿地丢给魏央,连锦衣卫都无所谓地交了出去。
其实他也能猜到几分皇帝的心思,无非就是觉得自己身体还不错,暂时无心朝政和势力平衡。
魏央对自己忠心听话,把锦衣卫交给她也无所谓,反正都能保证自己的权力。
这下好了,玩砸了。
宫内的一切防卫权力都归拢在锦衣卫和东厂手里,而这两项,都在魏央手里攥着。
皇帝以为自己还能掌控全局,可当她病倒在床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连一道旨意都递不出去了。
宋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很久,久到齐母都有些坐不住了。
她瞥了一眼身边手足无措的夏灵,又看了一眼门口正在抱剑的夏霜,视线在夏霜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丫头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自家女婿真是手段过人。
齐母心中暗暗感叹,身边竟然有这么厉害的人物甘愿当侍女?
她身为兵部尚书,朝廷重臣,都不敢想找一位二品的高手当侍女,哪一个二品高手没有心气?更何况还如此年轻。
如此来看,她看宋宁倒是更加顺眼了,心中越发庆幸这婚真的结对了。
“瑶儿呢?”她忽然问道,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怎么没见到她?一大早就跑了?”
宋宁敲动床沿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的嘴角微微一抽,大腿根还酸着,腰还疼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
那个始作俑者,把他折腾了一整夜,连口热水都没给他倒,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的声音淡淡的,“一早就出门了,可能有事吧。”
齐母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她冷哼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看看这一个个的。
君玥那丫头是二品武者,眼前这个抱剑的小丫头恐怕也是二品,年纪轻轻就达到了武道的高境界。
自家女儿呢?就算要求不高,怎么连四品都不是?
新婚之夜,一大早就跑得没影,连个面都不露,这像什么话?
她越想越气,可当着宋宁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把那口气硬生生咽回去。
宋宁终于开口了:
“我看陛下就在旦夕之间,魏央要这三千兵,是要锁死皇城,隔绝外朝与信王,行废立矫诏之事。”
齐母的面色凝重起来,点了点头,没有插嘴。
这也是她此刻最忧虑的事。
如今京城的防卫分为三股势力,一股是宫内的锦衣卫,控制在魏央手里;一股是驻扎皇城的京营,由朝廷直辖;还有一股是守卫五门的城防,归五城兵马司管。
她虽然贵为兵部尚书,手握兵部大印,可也没有办法独立调动另外两股势力。
这一点上,皇帝倒是没有糊涂,兵权三分,互相制衡,谁也不敢轻易造反。
秦君玥所在的京营和五门的城防,都不是魏央的人。
可问题在于,如今皇帝病重,魏央手握内宫和锦衣卫,又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两股势力还能撑多久?
万一有哪一方的势力倒戈,事情又能如何挽回呢?
宋宁继续说道:“不可回避,回避就是丢失权力,可也不可硬拼,我们现在没有她的主动权大。”
“拖而不办,循制顶回,既不签字,也不硬驳,把皮球踢回给魏央和内阁。”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先把这份部帖发回兵部。京营调兵入皇城,非有皇上御笔亲批、内阁票拟、兵部与京营合发勘合,缺一不可。”
“今仅有司礼监关防,无御笔只有口谕、无内阁票拟,于制不合,职方司不敢拟票,堂官不敢用印。”
齐母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动了动。
宋宁继续道:“然后,您把这份核议揭帖一式四份,一份送回司礼监,一份抄送内阁首辅,一份贴在兵部衙门外的公告栏里,这事彻底摊在阳光下。”
“魏央要的是私下里的同谋,不敢光明正大地违制调兵,更不敢逼着内阁给她票拟。”
“您既没附逆,也没硬刚,全按祖制办事,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齐母沉默了。
她坐在那里,手指捏着那道折子,眉头拧成一个结。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点了点头。
“可行。”
“我们可以继续拖下去,还有一份文书呢?不是四份吗?”
宋宁搓了搓手:“把这份兵部的书文,寄给信王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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