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唐璇坐在凤椅上,依旧没有说话。
她翘起二郎腿,莲足轻轻晃了晃,目光落在宋宁身上,那双温婉的眼睛里藏着期待,想看他怎么做。
宋宁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聚在自己身上。
待到殿中安静下来,他才轻咳两声,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都说完了?”
他偏了偏头,朝韩秀文的方向“看”了一眼。
“韩秀文。”他开口,语气平淡,“先帝在时,你给魏央送过多少银子?”
满殿哗然。
韩秀文脸色骤变,厉声道:
“你血口喷人!”
“臣只是问问。”宋宁不慌不忙,“韩大人做御史台左都御史,本该弹劾不法、纠察百官。”
“可魏央执掌朝局这十余年里,韩大人弹劾过魏央几次?”
他自问自答:“零次。一次都没有。”
“倒是弹劾过不少不肯依附魏央的忠臣,前辽东总兵,原户部侍郎,哪一个不是你上的折子?”
韩秀文的脸色从红变白。
魏央已死,清算阉党是迟早的事。
此刻正是最敏感的时期,谁被第一个点到,谁就最危险。
宋宁不再理她,转向吏部侍郎公孙蝶:
“公孙侍郎,你给魏央送过礼,礼单还在锦衣卫的存档里。”
“你家侄女那个京营百户的缺,也是魏央替你运作的。”
公孙蝶脸色一白。
“还有你。”宋宁朝刑科给事中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上次那桩案子为什么不查了?因为魏央的干女儿魏凝牵扯其中,你私下找人把事情压下去了,对不对?”
他每点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往后退。
转眼间跪在殿中的七八个大臣已经散了大半,没人再敢开口。
唐璇坐在凤椅上,嘴角微微翘起,就这么看着,不打断,不阻止。
像是在看一柄久藏匣子,刚刚出鞘的宝剑。
宋宁站在殿中,白衣如雪,双目空洞,字字清晰,看得唐璇心潮澎湃,忍不住收紧了大腿根,满眼都是欣赏之色。
他要是不归我,谁还能配得上他呢?
就在此时,一道冷声从队列中传出。
“宋公子说了这么多,无非是说朝中有贪腐之人。”刑部左侍郎贺端站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殿中。
她年近花甲,面容清癯,两鬓斑白,一双眼睛锐利如刀。
“可老臣从未巴结过魏央,未曾给她送过一文钱,更不曾贪墨一两银子。”贺端站定,抬手指着宋宁的鼻子,“老臣今天就是要弹劾你,心怀不轨。”
“一个残废的盲人,一个男子,有什么资格站在朝廷上议事?妖颜祸水,有心祸乱朝纲!”
她转身朝唐璇跪下,声音掷地有声:
“陛下,臣绝不与此人共处一堂,否则,请容臣告老还乡吧!”
有群臣在一旁附和着:
“贺大人,您不能走啊。”
“你走了,我们........”
唐璇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知道这个人,贺端确实两袖清风,在刑部三十年,从没收过一文钱的贿赂,德高望重,宋宁找不到她的把柄。
唐璇抬起手,正要拍案替宋宁解围。
宋宁却笑了。
“贺大人两袖清风,臣佩服。”他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敬意,“贺大人自己不贪,不送礼,不收钱,确实难得。”
他话锋一转:“不过,贺大人还记得令嫒去年在辽东与北戎人交易盐铁的事吗?”
贺端脸色骤变:“你胡说!我女儿怎么可能通敌!”
“不是通敌,千万别误会。”宋宁连忙解释道,“是走私。”
殿中安静下来。贺端的嘴唇微微发抖。
“辽东那边朝廷严禁盐铁出境,令嫒仗着贺大人在兵部的身份弄到了通行令,把盐铁运到边境,换北戎的人参和皮毛。”
“贺大人莫不是忘了,我岳母就是兵部尚书,你觉得这点事能瞒得住谁?”
宋宁循着声音的方向,抬手指了回去,一字一句地说道:
“贺大人,你自己不贪,却纵容家人以权谋私。”
“摆在明面上装清高、讲德行,私下里让家人替你敛财享福,像你这种人,比那些直接贪墨的更可恨。”
“若是我掌了刑部,第一个便要办你这种人!”
唐璇的手从桌上放了下来。
殿中死寂。
片刻之后,唐璇开口,说出了上朝以来的第一句话,传遍了整个大殿:
“来人,带走。”
锦衣卫应声入殿,一左一右架起贺端。
贺端大声喊冤,声音在殿中回荡,渐渐被拖远,消失在殿门之外。
没有人敢再说话了。
跪在地上的最后几个大臣也悄悄起身,退回了队列里。
原来皇上对宋宁的信任,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连贺端这样的两朝元老,连查证都不用,一句话就拖走了。
宋宁站在那里,白色的眸子空洞地望着前方。
唐璇压下激动的心情,靠回凤椅,目光在宋宁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扫过满殿文武。
“还有谁有本要奏?”
## 90章 一龙入海,一龙尚困
朝廷上的纷争是京官大员的事。
对即将离开京城的秦君玥和齐楚瑶而言,这一切已与她们无关。
“君玥,朝廷给咱们安排了马车,你怎么不坐?”齐楚瑶站在马车旁,望着已经翻身上马的秦君玥,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咱们好歹是去地方赴任,总该有点排面吧。”
秦君玥没有答话。
她骑在马上,一袭玄色劲装,长枪负于背后,横刀挂在腰间,马尾高束,拽着缰绳,目光望着前方,英气的侧脸上没什么表情。
“哎,君玥,你去哪?”齐楚瑶追了两步。
秦君玥已经策马走了。
齐楚瑶站在马车旁,眉头微蹙。
自从接旨之后,秦君玥对她就显得颇为冷淡。
她只当秦君玥是心情不佳,叹了口气,也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秦君玥没有出城,而是策马直奔五城兵马司。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门口的兵卒,亮了亮腰牌,大步跨了进去。
中城兵马司的后堂里,杜曲静正歪在椅子上打盹。
两条长得离谱的腿高高翘在桌案上,官服的衣襟皱巴巴的,眼底挂着两团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像一只被熬干了精神的猫。
听到脚步声,她勉强睁开一只眼。
“哟哟哟,稀客。”杜曲静打了个哈欠,把腿从桌上放下来,揉了揉眼睛,“我听说了,要去兖州了?我是真心想去送送你的,可你看我这黑眼圈,这中城的兵马司,我是真干不下去了,秦姐。”
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响了一串。
杜曲静比秦君玥高出大半个头,那双腿更是长得离谱,从腰线往下全是腿,身材比例极好。
“怎么,秦姐临走前有事?有谁要我替你护着?”杜曲静歪着头问。
在这京城的中城地界,她的话语权不小,尤其对官阶不高的小官和平头百姓而言。
秦君玥开门见山:“你想不想去京营?”
齐楚瑶站在一旁,侧目看向秦君玥,表情诧异。
杜曲静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清醒了。
她上前一步,一把搂住秦君玥的肩膀,激动地嚎道:
“秦姐!你终于想到我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堂里回荡,惹得门口两个兵卒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杜曲静浑然不觉,继续说:“我是真不想在这干了,上官把我当骡子使啊!”
“我也是个四品武者啊!可你看看我这黑眼圈,你看看!”
“再这样干下去,我真怕自己命不久矣啊!”
身为没有什么背景的武者,她真的快卷不动了。
秦君玥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压低声音:
“别声张,我保你调去京营,官阶比现在高。”
杜曲静美眸一亮,险些当场给秦君玥跪下,搂着她的肩膀不松手:
“好说好说!走哪位大人的门路?”
她比秦君玥高半个头,整个人压下来,秦君玥被她压得直皱眉,只得小声道:
“叫你别声张,门路你以后自然会知道,只要你效忠那个人就行。”
“我在京营带出来的那些姐妹,我只带走几个,其余的都归你管,她们会听你的。”
杜曲静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点了点头,想来是个能量不小的大人。
正好她还没有靠山,否则上官也不敢把她当骡子使,她全凭一身好武艺才勉强撑到今天这个位置。
她压低声音凑近秦君玥耳边:
“你说的话我肯定放心,哪位大人?先跟我说清楚。”
秦君玥沉默了一瞬,轻声吐出两个字:“宋宁。”
杜曲静瞪大了眼睛:“啊?”
自己昨晚加班太久,睡迷糊了吗?
——————
从五城兵马司出来,秦君玥又去了趟京营。
她在营房里跟旧部交代了一番,哪些人跟她走,哪些人留下,留下的人以后听杜曲静的调遣。
等一切安排妥当,秦君玥回到住处,开始收拾行装。
她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杆长枪,一把横刀,还有一块磨得发亮的铜牌,那是宋宁小时候给她的。
她将铜牌贴身收好,然后坐到桌前提笔写信。
宋宁把她调走,看来是无可挽回的事了。
说心中没有怨气,那是假的,她恨得想把宋宁在床上,复刻那晚新婚夜之举!
可一想到自己要离开京城,她又实在放心不下,齐楚瑶和自己都走了,宋宁身边怎么办?谁保护他?他想做事又该找谁?
想到宋宁在京城孤立无援,她心头便是一痛,万分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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