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小露端着碗,低头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汤,轻声道:
“万一有用呢?说不定喝下去就好了。”
见宋幼怡不答,她又补了一句:
“这好歹也是少爷的一片苦心,小姐若不喝,我便去告诉少爷。”
宋幼怡终于睁开了眼,瞪了她一眼,一把接过药碗,本想赌气地一饮而尽,却因气短呛了一大口,狼狈至极,连声咳嗽。
小露慌忙拿手帕去接,替她擦净嘴角的药渍。
宋幼怡推开她的手,不再逞能,小口小口地慢慢喝完,然后将空碗往旁边一搁,拿帕子轻擦嘴角。
任何时候,她都要保持整洁优雅,这大概是她在这具残败躯体上唯一还能维持的体面了。
“小姐别赌气。”小露接过空碗,轻声说,“晚上我带你去找少爷,做什么都可以。”
宋幼怡微微扬起眉头,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挑起小露的下巴,让她的脸转过来。
那双温顺的眉眼低垂着,睫毛轻轻颤动,脸颊上不知是被灶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宋幼怡歪了歪头,似笑非笑:“是我想去,还是你想去?”
小露抱着空碗,嘴唇翕动了半天,竟一时间不知该怎么作答。
红晕从耳根蔓延至脖颈,她岔开话题,问道:
“小姐,你确定那晚齐夫人跟少爷真的恩爱了吗?”
宋幼怡一怔。
她想起那晚婚房窗外墙上的影子,哥哥被齐楚瑶悬空夹起,随后整个人被颠得上上下下,连叫声都碎成了断断续续的。
想到这里,她心中羡慕之余又生出几分戚戚,松开挑着小露下巴的手,语气里带着羡慕:“是啊,我亲眼所见。”
“真是厉害啊。”
武者就是不一样,怎么能把人悬空夹起来呢?
“哦。”小露轻轻应了一声,抱着药碗低下头。
昨日她服侍少爷时,有那么一瞬,她分明感觉到自己的一丝初.夜精血顺着涌入了少爷体内,像是被抽走了。
可现在看来,大约是错觉。
男子体内只能容纳一个女人的初夜精血,少爷既已与齐夫人恩爱过,体内自然存着齐夫人的精血,又怎会有她的?
大约只是那三柱迷欲香的药效太烈,少爷在她身上激烈索取,她被弄得神魂颠倒,咿咿呀呀间感觉错了罢。
可若是少爷体内真的有那么一丝自己的精血,那岂不是......
小露摸了摸自己烫红的脸,在宋幼怡不解的眼神中落荒而逃。
## 105章 不知今夕是何年
“杜指挥,喝茶。”宋管家亲自沏了一壶新茶,用的还是她自己随身带的上好龙井,语气里带着殷勤。
对于宋管家来说,杜曲静这个副指挥使比许多外放大员还要好使,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谁会管你府邸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鸡毛蒜皮?
人情斡旋,胥吏牙行,杜曲静一言可通。
“多谢,多谢,不过我已不是五城兵马司的人了。”杜曲静接过茶盏,颇为客气地欠了欠身。
她今日带了一大堆东西来,算是拜见宋宁的见面礼,整整齐齐地码在石桌上。
宋管家一愣:“那您现在是........”
杜曲静语气轻松了几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下午才到的旨意,调我任京营副将,接了秦君玥的缺。”
她心中那股爽快劲儿憋了小半天了,终于不用再当那个副指挥使了!
那个正指挥使上司简直把她当骡子使唤,管巡夜是她,管缉盗是她,管衙门值守是她,连城中走水排查都要她亲自带队,碰上了案子那更是忙得停不下来,有时候还是好几个案子挤在一起。
整整几年,她那双长得离谱的腿跑遍了中城的每一条巷子,如今总算脱了这层皮,她恨不得仰天长啸。
“哎呀,高迁!高迁!”宋管家的语气里满是羡慕。
若说副指挥使算是基层官员的顶峰,那京营副将便是真正踏进了高层武官之列,手握京畿戍卫之权,麾下统辖一营兵马,是能左右京城安危的人物之一。
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像杜曲静这般平民出身、不到三十岁便跻身其中的,屈指可数。
杜曲静抬手谦虚道:“客气,客气,若非宋公子举荐,断无可能。”
这是实话。若非宋宁开口,莫说副将,便是之前秦君玥当的那个京营守备,她也只有眼巴巴看着羡慕的份。
副指挥使是正七品,京营守备是正五品,而她这次直接跳到了京营副将之位。
杜曲静忍不住仰头望了望天,心中感慨万千。
有背景真是不一样。说调就调,从七品到五品,一句话的事,这也太不真实了。
大乾的天终究是黑了吗?借问天上宫阙.......
想起自己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在断岳剑派拜师学艺。
天赋极好,进境飞快,领先同门一大截,师父说她是难遇的奇才,将来必能飞黄腾达。
可江湖门派毕竟还是要有点官场关系才行,断岳剑派在朝中毫无根基,掌门思来想去,便派了她这个最出色的弟子靠着四品武者的实力进京参加武举,指望在京城闯出一条路来。
才一到京城,她便就被比自己更年轻的二品武者秦君玥吓傻了。
断岳剑派掌门人才三品,这家伙比自家掌门人还厉害。
没有背景,没有门路,全凭一身硬功夫和一柄快到她胸口的长剑,硬生生从武举中杀了出来,最终被分到了五城兵马司。
然后就是长达数年的苦日子。
四品武者又怎样?做得好又有什么用?会升迁吗?会有人看到吗?
别逗你大乾笑了,要是干得好就能升迁,实力强就能上位,大乾也不至于烂成今天这副模样。
还是没钱没门路,如今总算抱上了一条大腿,杜曲静暗暗咬牙,打算死死咬住宋宁这根大腿,绝不松口。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夏灵扶着宋宁缓缓走近。
杜曲静腾地站起来,撩袍便跪,声音洪亮:
“见过资政大夫!”
宋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什么东西倒在自己面前了?声音还挺大的。
他连忙抬手:“快起快起,我这里没有下跪的规矩,快些起来。”
“是。”杜曲静站起身来,低头看着眼前的宋宁。
她实在太高了,恨不得蹲着跟他说话才好。
夏灵仰头打量着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杜曲静生得极为端正,眉眼英挺,鼻梁高直,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修长得惊人的腿。
从腰线往下全是腿,比例极佳,整个人站在院中像一株挺拔的白杨。
她今日穿了一身武官常服,腰间束着革带,更显得肩宽腰细腿长。
“坐吧,坐吧。”宋宁被扶到石桌旁坐下,开门见山,“秦君玥临走前举荐了你接京营副将,她那边的旧部都交给你使了。”
杜曲静立马又站起来,弯腰抱拳,语气郑重:
“宋公子放心,秦君玥从前如何做的,末将便如何照行,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宋宁沉默了一下,这人怎么这般积极?
他问道:“先坐下,你是几品武者?”
“在下不才,比不得秦君玥,方是四品。”杜曲静老实答道。
宋宁点点头,这才是正常天才应有的修为,这个年纪的四品,放在整个大乾也算得上出类拔萃。
秦君玥那种二十出头便入二品的,纯属非人的天赋,不能拿来当尺子量。
“那好,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杜曲静又一次站起来,挺胸抱拳:
“宋公子尽管吩咐!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在下在所不.......”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宋宁无奈地抬手制止。
还上刀山下火海呢,上一个说这话的人已经被他打发到兖州去了,他实在不敢再听这种话。
眼前这个人,大约是老实人吧?
“过几天你抽一队人,要武者,护送我妹妹回冀州老家。”
杜曲静心中大定。
这算什么事?莫说现在她是京营副将,就算当年在白身之时,她也能从断岳剑派里拉出几个师弟师妹来护送宋家二小姐。
她拍着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宋宁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这件事要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现在能调动的人马有多少?如果秦君玥手下那些人全部听你的话呢?”
杜曲静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为不解,又从不解变为为难,最后甚至闪过震惊之色。
什么叫能调动多少人马?京营调兵是她能随意调动的吗?
大乾军制,凡调兵必先由上官核准,转呈兵部请领调兵勘合与火牌,兵部奏请圣旨,得御宝批允方许发兵。
无旨擅调,以擅调官军论罪,层级节制,无旨不调,非圣旨不得出营。
可宋宁既然这样问,她又不能不答。
她咬了咬牙,想到在五城兵马司被当驴使的那些年,想到那个永远把功劳揽走、把黑锅甩给她的正指挥使,想到自己靠着一身硬功夫苦熬了多少年才等到今天这个机会。
她把心一横,压低了声音:“若是……若是手续齐全,末将下管一营,可调兵七千人。”
“可若是手续不全,撑死只能调动一两千人,而且调完之后,末将怕是要掉脑袋的。”
能调一两千人已是宋宁和秦君玥多年运作的结果。
私调超过一百人出营便触犯了擅调官军的死罪,超过一千人,别管你到底想干什么,等着被诛族吧,家里的鸡蛋黄都要摇匀了,蚯蚓都竖着劈。
秦君玥,你把我弄到这个位置上,该不会是想干什么坏事吧?
宋宁听出她语气里的惧意,笑了一声:“别紧张,别紧张,我家好歹也是朝廷大员,怎么会让你干那种事,只是问问。”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轻松,开始画大饼:
“放心好了,你不负我,我不会负你。”
“京营副将只是你的起点。”
最多能调七千,最少也有一两千。
宋宁在心里盘算着,京城若真出了变故,这些人马说不定能顶大用。
慕清玄的消息来得太晚了,若能早几日知道,他大约不会这么着急把秦君玥调走,好歹再留她一段时日。
眼下秦君玥已经去了兖州,连齐楚瑶都不在身边,能用的只有眼前这个杜曲静了。
杜曲静吃下这颗定心丸,拱手道谢,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宋宁也不急着让她走,闲聊般问起她的过往,老家何处,师从何派,在兵马司当差时都管过哪些街面,以后打算如何干?
杜曲静本就是武人心性,聊到兴头上便开了话匣子,言辞爽直,半点不藏着掖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外,一处山坡上,慕清玄仍站在那棵老树下,素青道袍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张清丽的脸上满是忧色,她负手而立,望着京城的方向。
那座庞大的城池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城楼上已经点起了灯火。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小道女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双丫髻跑歪了一个。
“师尊,宋府完全没有要搬走的痕迹,朝中也没有什么异样,宋宁还帮忙处理朝政呢。”
慕清玄皱起了眉。
她今日一整天都在等着宋宁找机会带着他的妹妹和侍女离开这座即将倾覆的城池,起码来点消息。
可从日出等到日暮,什么都没有发生。
“真是怪了,他怎么还不走?哪怕是把妹妹送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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