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宋宁眉梢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不动声色地顺着话头试探道:“哦?那你们是更喜欢气运鼎盛之地?有好处?”
“那是自然,我们修行本就是.......”话说到一半,小道女猛地捂住嘴,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连摇头。
宋宁笑出了声,不再追问,直起身,转头对身后的宋管家吩咐道:
“宋姨,带这孩子去街上转转,京城好吃的好玩的都买些给她,再包些点心让她带回去。”
小道女眼睛一亮,雀跃地抱拳道谢,蹦蹦跳跳地跑到宋管家身旁。
宋宁由夏灵扶着上了马车,车轮辚辚碾过,他靠在车壁上,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淡去,语气里带着感慨:“多可爱的孩子。”
“当初幼怡也跟她差不多大,那时候的幼怡多好,现在.......”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夏灵坐在他对面,眼神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她很想说:公子,我怀疑宋小姐从小就是那副样子,只是太会装了。
马车辚辚向前,驶入宫门。
——————
院中卧房内。
宋露跨进门槛,正要轻手轻脚地去收拾昨夜换下的衣物,却赫然发现宋幼怡不知何时已在床上坐起。
她披散着长发,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冷冷地望着前方。
那张绝美的面孔因病气而显得愈发脆弱,脆弱中却又透着一股锋利。
宋露心中一惊,连忙走上前去,伸手去扶她的肩膀,轻声道:
“小姐起来啦,我先服侍小姐洗漱用饭,再把药热一热,趁热喝了。”
她的手被宋幼怡一把甩开,又去扶,又被甩开。
宋露拉了又拉,怎么也拉不动,终于知道小姐在闹脾气。
她只得坐到床边,背对着宋幼怡,声音里带了委屈:
“小姐何苦冲我发火?又不是我让少爷那么叫的。”
“我原也没有提什么姓宋的事,更没有要他认我当妹妹。”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宋幼怡的声音软了几分:
“我没有冲你发火,我只是在生哥哥的气。”
宋幼怡靠在床头,不忿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对谁都好,见谁都觉得是妹妹。”
“他身边那个夏霜是妹妹,夏灵也是妹妹,今日又多了个你是妹妹,仿佛天底下所有跟他关系稍好些的女人,都能当他的妹妹。”
她越说越急,呼吸越来越乱,手指攥紧了被角,大声说道:
“他根本就不懂,这世上他只有一个妹妹,也只能有一个。”
“其他的女人都不行,任何人都不行,只能是我!他根本就不懂.......”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
宋幼怡弯下腰,用手掩口,可鲜血却从指缝间溢了出来,鲜红夺目,落在素白的被面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前几日还只是帕子上星星点点的血丝,此刻竟是大口大口地吐了出来,染红了她的手指,染红了被褥,染红了宋露伸过去扶她的衣袖。
“小姐!”宋露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扑上去拍她的背。
宋幼怡用那只染血的手一把抓住宋露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染红了宋露的袖口。
宋幼怡抬起头,那双美眸里没有恐惧,没有哀伤,只有执念。
“你姓宋,这是我十分愿意的,等我死后,你要待在我哥身边。”
宋露连连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有一条,我死后,不许我哥认任何一个妹妹,任何一个都不许!”
“我这一生,只有这么一个哥,他也一辈子,只能认我这么一个妹。”
## 111章 京城危
城外,山坡上,小道女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回到那棵老树下。
“师尊,宋公子就是这样说的。”她将宋宁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慕清玄盘坐在青石上,双目紧闭,听到最后一句时猛地睁开眼,霍然站起身来。
素青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张清丽的脸上绽开极明亮的笑意:
“好,知不可为而为之,本道算是找对人了!”
她负手而立,望着京城的方向,眼中满是欣赏,口中又将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默念了几遍,越念越是欢喜。
一低头,瞥见小道女的憨态,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冷哼一声:
“传句话而已,怎么回来得这般晚?”
小道女咽了下喉咙,挺着肚子低声道:“师尊,宋公子起晚了。”
慕清玄瞥了一眼她鼓鼓囊囊的袖口和嘴角没擦干净的糖霜,也懒得拆穿。
她今日心情大好,不打算跟这徒弟计较这点小事。
她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低声自语:“真好啊,我怎么就说不出这种话来?知其不可而为之。”
——————
一连数日,京城安然无恙。
城门照常开合,街市照常热闹,早朝照常进行。
宋宁甚至开始怀疑慕清玄是不是在忽悠他,什么城破兵败、唐璇身亡,莫非只是诳他出城的说辞?
该不会是想把他带走吧?
这几日他劝了宋幼怡好几次让她先回冀州,可这妮子不仅纹丝不动,还不知为何跟他闹起了别扭。
别说回老家了,她连自己的院子都不回,就这么长住在他屋里,霸占着他的床,搂着他的胳膊入睡。
宋宁骂也骂不得,打也打不得,除了半夜把她按在腿上抽几下屁股之外,拿她毫无办法。
宋幼怡挨了打也不恼,仍旧每晚准时推门进来,往他被子里钻。
这日清晨,一切如常。
宋宁在夏灵的搀扶下入宫,在内阁值房里听了几道折子,又帮唐璇拟了两封发往兖州的军务文书。
如今他正待在唐璇的寝宫内汇报工作,宫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跑得气喘吁吁,连通报的礼仪都顾不上了,跌跌撞撞地扑进宫内,单膝跪地,手中高举着一封沾满尘土的急报,声音发颤:
“八百里加急!扬州军报!”
唐璇从凤床上站起来,接过急报展开,手指僵住了。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那双温婉的美眸此刻只剩下空洞的茫然。
“梁王反了。”
宋宁坐在一旁,偏头朝向她的方向,眉头微蹙:
“陛下,报上怎么说?”
唐璇的手指抖动,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地念着。
永初元年,梁王起兵于扬州,荆州响应。
梁王亲率主力北渡淮河,直扑寿春。
寿春守将齐素功据城死守,已与叛军接战数日。
唐璇整个人陷入了茫然之中,倒也算不上惧怕,只是发愁。
巴蜀和江南是大乾最富庶的钱粮重地,盐税、茶税、商税皆仰赖于此,如今南方一乱,朝廷的财源便断了许多。
国库本就捉襟见肘,往后怕是连赈灾的钱都发不出。
宋宁脑中飞速运转:梁王造反,他早有预料,兖州的部署本就是为梁王准备的。
寿春有岳母坐镇,一时半刻不会出大事。
可慕清玄的预言呢?京城被破和梁王造反之间,有什么关联?
他压下心中的不安,声音平稳:“陛下先别急,梁王会反,本在预料之中。”
“臣早已在长江沿岸布防,寿春有岳母镇守,兖州有秦君玥和齐楚瑶等人策应,梁王打不到京城。”
唐璇稍稍安定了些。
她走上前去,紧紧握住宋宁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朕不怕她打上京城,只是朝廷若是打输了,大乾日后该怎么办才好?”
还不及说第二句话,殿外又传来一阵更加急促的脚步声。
第二名信使踉跄着扑进宫内,浑身上下全是尘土,脸上还有一道未干的血痕,嗓音沙哑:
“蓟辽军报!北戎偷袭。”
唐璇松开宋宁的手,抖着手接过军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瘫躺下去。
永初元年,北戎首领亲率精骑突入。
龙井关、洪山口、大安口同时遭到猛攻。
龙井关参将弃城而逃,游击连夜遁走,千总战死殉国。
遵化城破,巡抚率亲兵巷战殉国,总兵战死于城头,蓟州失陷。
北戎绕开固守的城池,轻骑倍道,直逼京城。
唐璇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字:
“宋卿,宋卿!”
辽东的防线呢?山海关的守军呢?她们是被谁放过来的?
为什么北戎都快打到京城了,朝廷才收到第一封军报?
哪怕是山海关破了,也该有溃兵逃回来,也该有沿途州县点燃烽火。
可什么都没有,直到铁骑踏破了蓟州,京城才如梦初醒。
宋宁听完夏灵颤抖着念完军报,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用盲杖狠狠敲了一下地面。
慕清玄说对了,不仅说对了,真实的情况比她预言的还要糟糕百倍。
北戎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城破很有可能就是北戎干的。
“宋卿,李总兵叛了,一定是她叛了!她把北戎放进来了!”
“朕带你逃吧,逃到朕的封地去!这里不能待了!”唐璇情绪激动,声音尖颤,两只手死死攥着宋宁的手腕,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宋宁的手被她攥得生疼,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顺势将她揽进怀里。
唐璇整个人都在发抖,那身威严的凤袍之下,只剩一个二十出头、从未经历过战阵的年轻女子。
她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呼吸急促紊乱,手指仍死死攥着他手不放。
“陛下,没事,不要怕。”宋宁的声音沉稳温和,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不能逃。李总兵也没有叛。”
唐璇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叛?北戎都打到蓟州了!若不是她让出了山海关.......”
“臣通过岳母与她打过多年交道,她的为人,臣清楚,若她真叛了,来的就不只是轻骑,而是辽东全线崩溃、北戎倾巢南下,她不会叛。”宋宁的语气笃定地说道。
他了解李总兵的为人,当初岳母宁可跟魏央撕破脸也要保住她在辽东的位置,不是没有道理的。
唐璇不再争辩,只是把头埋回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浑身仍在发抖:
“京城这些京营兵挡不住北戎铁骑的,她们挡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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