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狐狸一愣。
“诶?你这脸色咋那么差呢,咋滴啦,被什么吓着了?”
那嗓门响亮得能惊飞树梢歇息的飞鸟,舌头卷着浓重的苞米茬子味儿。
陈若安一想,之前和二壮交流,都是网络空间中的具象显化,或者是对话框,真没听这姑娘线下的声音——这口音,真禁欲啊。
唰!
陈若安双手泛起绯红的炁光,开玩笑道:“我决定把你的声带摘掉。”
“诶?哎哎哎!?”高钰姗慌忙摆手,“你等我调整一下,在老家说话会变得很奇怪。”
“能理解。”陈若安前世在大学时,能说一嘴流利漂亮的普通话,返回家中,普通话的语音功能就被自动屏蔽了。
“咳咳咳。”高钰姗清清嗓子,换成了御姐音,“您老喜欢这样?”
她又一夹嗓子,变成甜美可爱的发嗲萝莉音:“还是喜欢这样呢?”
嗯——
陈若安思索着,不得不说,这种无缝转换的声音天赋令人吃惊,能把“声音控”一整个迷死。
可惜狐狸不是声控的:“我还是决定把你的声带摘掉,看一看它是怎么长的。”
“不要啊~”高钰姗摆出苦瓜脸,指了指路旁堆着的打包盒,“我外带了老式熏鸡和酱板鸭的!”
? 第174章 我堂中那位,你家祖宗惹不起
酱板鸭?
到底是谁想出用酱板鸭投喂狐狸的?
“让我试一试这玩意的味道到底如何。”陈若安拆开为登山闲聊时准备的吃食,直接开动了。
这酱板鸭是以咸香为主,酱香浓郁,干香紧实,带一点微辣,越嚼越香,完全不腻。
“味道怎么样?”高钰姗问道。
“你买的这只还算不错。”什么酱板鸭、风干鸡,这种食物难做,口味往往换个地区便天差地别,拿捏咸香的比例,很考验厨师的水平。
高钰姗拍拍胸脯,看样子声带是保住了。
她沿着向上的石阶轻轻跃动,在十米开外的距离驻足,回过头高高挥手,元气满满地不像二十七岁,她在治疗舱待久了,出来后更喜欢夸张的动作、俏皮又明显的表情。
“怎么了,快点跟上啊?伴手礼和吃食就麻烦你受累啦。”
“真不懂尊老啊。”
“尊老后面还有爱幼嘛。”
“你快奔三了。”
狐狸以为这句调侃会让高钰姗生气,但她只是用双手的食指抵住酒窝,拉出一个灵动的笑容:
“没事,我才二十七,正是褪去青涩、未染风霜的最好年纪,不慌不忙,不必急着定型,还有大把机会去爱人、爱自己。”
说着,她又跳过了几级台阶,回头笑道:“若安前辈,谢谢你啦。”
“不用客气,我只是在适当的时候推一把。苦难不值得歌颂,但我喜欢苦难中坚强过活的人,倘若没有高家与我之前的正缘,没有你的刚强乐观,没有你的坦荡真诚,你连面见我的资格都没有。”
“这算是仙家实现心愿的前提之一?”
“比起不求上进、好吃懒做的家伙,谁都喜欢踏实努力、自立自强的人吧。”
“原来若安前辈心中是这样想我的啊。”高钰姗稍微仰头,笑着思索起来。
“啧。”这话狐狸听着来气,但无法反驳。
在伍柳派的修行中,要用“先天之炁”去承载“元神”,让这股炁稳定凝聚在下丹田,逐渐静定,达到如镜映物、不动而明的境界。
之后通过大周天的功夫来炼神,逐步消除体内昏昧的“阴气”,增长清明的“阳气”,消尽十分阴,添足十分阳,达到胎全神全的地步,如此才能神超形外。
从结果来看,高钰姗确实做到了。
能出阳神的异人,早摸索到了自身内在的“道”,这些人或许在性格、心理上尚存小瑕疵,但瑕不掩瑜。
二壮在狐狸面前不逾分寸,不越礼数,既没有刻意逢迎的谄媚,也没有晚辈面对前辈时的局促拘谨。坦荡自在、从容平和的相处模式,令陈若安格外舒心。
“如果是身处苦难又不自知的家伙呢?比如,对周身的环境、社会规则、人情世故一无所知,一个没有被正常对待过,对生命充满漠视,甚至没有绝望概念的可怜人,仙家会如何处理?”
高钰姗自认为找了一个富有哲学气息的问题。
“引导自救,引导其找寻存在的意义,要是没有结果,再让他们自行选择前路就是。”二壮的问题,好像在觉醒年代就提供了类似的答题模板。
“差点忘记你是老资历了。说起来,我们算不算忘年交?”比起家中祠堂供奉的玄天帝君,高钰姗更认可那一只愿意陪她聊天谈地,和她一起玩游戏的狐狸。
“忘了有六十年。”
“你居然这么年轻?”高钰姗想起享用高家香火的天彪大爷,同为狐类,那可是两百多年的修为了,与神婆关石花亲近的柳仙、白仙和灰仙,差不多具有同样的资历。
“我天赋高,本命神通微妙啊,所以早早化形成人。”
“没见你长白山的老友们过来啊。”
“我干净,没狐骚味。”什么三气,阴炁,陈若安早收放自如了。
再说了,磅礴浩瀚的妖气除了争强斗狠外毫无作用,天道赐予异兽妖气的意义,估计是要兽类见面时爆一爆威压,对方好不好惹彼此一目了然。
简单来讲,妖气是用来打特效装逼的。
一人一狐闲谈着,雪越来越大了,长白群山覆尽霜雪,天池冰封万顷,湖面凝作一片素白琉璃,寒雾悠悠漫过了山峦。
“心旷神怡啊。”高钰姗展开双臂,深吸口气。
“美景,美食,确实难得。”雪山陈若安见惯了,没什么稀奇的,吃的另当别论,毕竟待在雪山那么多年,也没人给狐狸送酱板鸭。
“还有美人。”高钰姗补充道,撩拨掉秀发沾上的碎雪。
陈若安略微失神,笑道:“说来真是造孽,这居然是女性第一次夸赞我为美人。”
“我说的是我啦,自恋狂!”
“那确实还是你自恋一点。”
“气死偶嘞!”二壮拳头有点变硬了,但是无法冒犯前辈,打更是打不过,只好从专业领域下手,杀一杀狐狸的锐气。
“来跳舞。”
“现在?”
“嗯。”
民国时期的上海,高级舞厅里盛行各式交际舞,陈若安见过优雅温婉的华尔兹,缠绵暧昧的伦巴舞,热闹欢快的吉特巴···
狐狸与当时的上流社会格格不入,模糊的记忆中仅存一点舞步的印象。
“歌曲就用《夜上海》,然后狐步舞,可以吗?”毕竟是二壮健全之后的首个要求,陈若安实在不好拒绝,便微微收肩躬身,上身前倾十五度,手掌轻轻摊开,递到二壮身前。
“嗯···嘛···”
旋律响起了。
高钰姗鬼使神差地向前搭手,在陈若安的引导下迈动脚步,她没有娴熟的章法,舞步生涩笨拙,带着几分茫然,与男伴的步子轻缓错步。
白雪漫过她肩头,落满发梢,朦胧了眉眼轮廓。
“我···我到底在干什么?我不是想邀请玩几局《劲舞团》的嘛,怎么跳起来了?这就是老资历嘛,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这老歌的曲调是怎么回事,软糯婉转、似笑还愁,感觉十里洋场的风月都快钻入骨髓了!”
可恶!
心乱,脚步就容易乱,我要踩你的脚了!
“难吗?”陈若安问。
“我、我、我手脚不听使唤。”高钰姗憋得满脸通红,一解释,更加慌乱无措了。
“那教你个简单的。”今生活了八十多年,狐狸还真积攒了不少真功夫。
探戈。
“你还会跳探戈?”
陈若安点点头:“探戈儿简单,你挺胸,收腹,把腿儿坉起来。”
狐狸摆开了架势,一手抚胸,一臂伸直,往前蹦跶几步:“看清楚了哈,探戈儿就是趟啊趟着走,三步一窜嘛两啊两回头,五步一下腰,六步一招手,然后你再趟啊趟着走,这叫探戈。”
“噢——”高钰姗应着,在风雪中凌乱了。
她仰起头,雪落在脸颊,冰冰凉凉的,又微微一笑,心中满是释怀。
在这长白山中,清冷山野为幕,漫天飞雪为衬,她尝试笨拙的相拥,温柔的贴近,小心掌控着心跳和步伐,好不容易萌生的朦胧暧昧的氛围,全他丫的毁了!
“若安前辈,求求你收了神通吧。”
“教的不好?”
“教的很好,下次别教了。”
陈若安低头沉思,明明电视上就是这么演的,抛开节目是小品不谈,赵丽蓉老师对探戈儿的理解明明很深刻、很到位,为什么学起来就不行呢?
高钰姗抚额苦叹,没想到高深莫测的老前辈,还有如此不可描述的一面。
服了。
···
木制栈道中,有一粉毛少女蜷坐在长椅,怀里暖着一杯温热奶茶。她腮帮子微微鼓着,眉眼耷拉,咬着吸管,时不时往里吹气,透明泡泡顺着吸管鼓起来,又轻轻破开,“咕噜咕噜”响个不停。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高成庆朝不远处扫一眼,说道:“安爷和二壮跟我们的行程撞了?怎么不早说一声呢,那样我们就能同行了。小丫头,要过去吗?”
“不过去。”夏禾继续吹着泡泡,鼻尖全是温热的奶香。
高老太爷见她安静又软乎乎的,满是娇憨,关切道:“好端端的怎么生气了?老夫可没招惹你啊。”
“我没生气。”
“怎么就想学出马功夫了?”
“书上说,巫与精灵相互成就,相互成全。我想报答安哥的恩情。”
朴实真诚的心思,逗得高成庆一乐:“那你摆堂子供香即可,安爷可不是挟恩图报的仙家呐,这几十年来我们高家就这样过来的。”
“你们真小气。”
“喂!”老爷子气笑了,感觉小妮子生闷气的时候,嘴巴都变得厉害了。
“我和你们不一样,没有安哥,我根本无法预料未来的生活会怎么样,在旁人异样的审视下,一个人能坚守本心,走到多远?”
“有什么不一样,安爷救了高家三脉的人啊。没有安爷,高家能够幸存的,估计就高廉家这一支了。”
奶茶的软塑吸管被啃得扁扁皱皱,夏禾轻轻拨弄着,说道:“我想不到其他的方法,书上记载的志怪传说,大多是母狐狸变身成美人以身相许,可我不能反过来变成狐狸呀。虽然身边的人都说我有成为狐狸精的潜质。”
“少看杂书,那都是酸腐书生写的。”
“噢!”
“你想成为出马仙,和安爷说一声就好了。”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那就在山中逛一逛,说不定能被仙家看上,然后被附身捆窍儿,你会头疼个几天,之后就算与仙家结缘了。”
“不是安哥,就没有意义了啊。”
“啊呲。”高成庆捂住皱纹横生的额头,缓慢搓弄起来,现在的娃子这么难带了吗?
“你不愿意过去,我们就往半山腰走,山中很冷了。”
“好。”夏禾揭开奶茶包装,将里面的黑珍珠含咬在嘴中,一边咀嚼,一边往跳着诡异舞蹈的陈若安身上望,明明知道安哥救人出于善心,为什么心中隐隐有股失落感作祟?
她翻开随身携带的书,在黑色纸页中写下一句:我还没有长大。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白雾中弥漫的阴炁越发浓重了,高成庆疑惑朝雾中打量,抓紧了夏禾的手:“小丫头,跟我去处理一件事,有人遇见麻烦了。”
“与仙家有关吗?”
“不是所有的精灵都配称之为‘仙家’的。”
两人往雾中走,来到山洞前,穿过一段拥挤狭窄的隧道,最终驻足在一处晦暗阴森的溶洞之内,成群结队的蝙蝠从头顶飞过,洞窟积攒的雨露“哗啦啦”洒落。
黑暗中,有窸窸窣窣的爬行声。
“高爷爷,里面。”夏禾指着前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