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Remember,withgreatpowercomesgreatresponsibility.”名门出身的谷畸亭展示着英文素养,毫不避讳地大口吃饭。
整个宴席中,没人太关心狐狸的心事。
关石花眼瞅着餐桌中间沸腾的铁锅,肉香溢满了屋内。她夹起块鹅肉,朝旁边瞄了眼,又若无其事地吃起来,嚼了几口,没什么滋味。
她揶揄道:“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玄天帝君,为什么现在还对‘情’之一字畏之如虎?当年摔的跟头,后劲儿真有那么大吗?”
高成庆斟满酒,一副醉醺醺的模样,说道:“事已至此,安爷你差不多该有自觉了。人家爹妈都在,哪怕爷爷的身体都无比健康,你为什么认为在承认监护人的基础上,能多一个父辈爷辈的身份?”
谷畸亭插了一嘴:“不不不,最关键的是,你是怎么处理的?这问题确实棘手。”
“很简单,我溜了。”
逃跑可耻,但是有用。陈若安能够想象,在走之后,夏禾蜷缩在墙角,抱住双膝,然后撑开油纸伞遮挡在身前,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朵忧郁的蘑菇。
她生闷气的时候喜欢那样做,这是从小时候就遗留下来的一个坏毛病。
“啊!?”关石花没了食欲,拿筷子戳打碗中的碎肉,“你是狐狸,不是软脚虾。我感觉你在我心中的英伟形象,正在悄无声息地崩塌。”
“啊啊啊!”心思爽快的老太太接受不了旁人的扭捏,要不是打不过,关石花真想以下犯上,挑战仙家威严。
“总之,找个时间和小夏禾谈一谈。倘若找不到适当的和解方式,就趁早解除你们之间的契约。相比弟马与仙家之间的关系,你们的契约更加平等,只要联系还在,夏禾就得承受感情带来的折磨。”
“嗯。”陈若安放下筷子,轻叹口气。
明明是来过元宵节的,为什么宴会变成了狐狸的批斗会?
“走了,你们吃。”
陈若安站起来,转身欲走,旁边的谷畸亭急忙喊住,然后双指点在眉心,取出一枚金灿灿的炁团。
“我没有传人,又自知时日无多,这东西还是交给你比较妥当。留下还是销毁,就请帝君拿个主意了。”
唰!
谷畸亭抛掷出的炁团,被陈若安牢牢接住了。
“该死,我居然觉得八奇技的问题远远小于夏禾的问题。”
“我收走了。”
···
泰山傲徕峰,寒假将过,假期末尾的邀月楼依旧游客无数,香火鼎盛。
向上攀爬的铁阶中,两人正气喘吁吁地交谈着。
“听说了吗?邀月楼新来的巫祝,那简直就是神女出身啊!即便见不到传闻中的主事,能见一见这位巫祝也好。”
“咱们包藏色心,会不会对仙神不敬?”
“胡说八道,我对东岳荡魔玄天帝君的信仰,比太阳还火热,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那人吼完,腰间的卡扣一松,手脱离铁阶,猝不及防坠落,砸在石壁下的防护网中。
坠落的游客,意味着没有登山的资格。
同行的人摇摇头:“我看人真准。”
邀月楼前的祭神活动还在继续,天光漫覆楼台,冯宝宝穿一身月纹素白祭袍立在阶前,满头银玉饰件被日光浸出微凉光泽。她的手轻扶白玉祭杖,眉眼清冷淡漠,清风掀动了衣摆,一层清宁圣洁的气韵缓缓荡开,教人不敢肆意打量。
楼内,陈若安和小凤凰相对而坐。
“为什么冯宝宝成了楼内的巫祝?”
小凤凰喝口茶,解释说:“我也感到很奇怪。上次宝宝带来两个家伙,说什么不三不四,我便对两人提过一些巫祝的构想,结果那痞子模样的家伙略作沉思,当即向上打了报告,将宝宝临时工的身份摘除了。”
“原来是这样。”
公司给狐狸的面子太足了。
“她每天要经手差不多的事,不会感到无聊吗?”
“我从来没有听她提起无聊过。”小凤凰的视线穿透栏杆,飘向云雾中的群山,“我觉得这样的状态还不错,有邀月楼在,圈内没人敢觊觎她。你知道我对宝宝的看法吗?”
陈若安问道:“怎么了?”
“一个被打上无期徒刑的仙人。”小凤凰眉宇间吊上一抹忧色,“我现在担心的是圈外人,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不敢接待京都赶来的大人物了。若安,你是否能体会到我的忧虑?”
“明白。”
无论对于修者还是凡人,“长生不老”都具有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你好像也有心事?”小凤凰察觉到狐狸的异常。
“啊,我养过的一个小姑娘忽然对我表白了心意。”
“那有什么好烦忧的,这不是你的癖好吗?”
“我出门了。”
年还没过完,家里还让不让狐狸待了?
陈若安起身一跃,借着风,摇摇晃晃地闲逛,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过了几天,他闯进了灵隐寺的地界。
春节的繁闹尽数褪去了,寺庙重归清寂。寺前的青石阶上还散落着烛烬与花灯的碎纸,一个身形矮小的老僧,穿件灰布僧衣,缓慢清扫着石台。
老僧注意到狐狸,欣喜道:“狐施主怎么有空来灵隐寺了?”
“乘风而行,随意而至。”
“那你我今日相遇,是天公作美了。”解空和尚将扫帚放在一旁,“前些年,我那早早还俗的弟子登门,说在机缘巧合之下,他得见白骨宝相,终于与心魔和解。这一路走来,幸得狐施主出手相助。”
陈若安摇头道:“那是肖自在的努力,加之解空师傅的点拨,我不过是恰好在肖自在的最后一步出手帮忙罢了。解空师傅愿意以毕生修为去度人,我现在想来,至今觉得魄力十足。”
解空和尚悠悠捻动佛珠,忽然一笑:“狐施主,你难道就没有生出过用毕生修为去度一人的觉悟?还是说有些事你心中有答案,却不敢落定,否则你一路走来,问东问西,怎么就偏偏没有过问己心?”
嗯?
陈若安双臂交抱,居高临下俯视着矮小老僧。
“和尚,你消息挺灵通的啊。”
“你们几个老东西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建群了?”
解空摇摇头:“当年狐施主在游历途中所遇见的有缘人,现今都成了某一方的大佬,我们仅仅是在聊天中提过几嘴。”
“那年少林寺大火,你和我论过情劫,说要我知情不迷、动情不执,从结果来看,我并没有做到。那现在的话,解空师傅又会说些什么?”
“阿弥陀佛~”解空双手合十,“情劫非宿业注定苦厄,原是借情爱照见本心、勘破痴障的机缘,烦恼本是菩提。贫僧观檀越心无挂碍,未曾陷情爱迷局;这一重缠缚劫苦,尽数落在那位女檀越身上。”
“嗯。她的压力确实比我大一点。”陈若安舒服伸展双臂,又动了起身的念头。
“下一站要去哪?”
“开始与结束的地方,那里应该是我的最后一站了。”陈若安回道,“诸葛青没有大张旗鼓宣传这一事的勇气,你们既然全部知晓内情,那便是夏禾来过了。她问过什么?”
“羽化飞升者的传说,如何长生久视,你过去的故事,还有她现在的烦恼。”
“你看,没有朋友的弊端现在就暴露出来了,连个可以袒露心事的对象都没有。”陈若安说完,变回狐狸,再度御风飞入空中。
三月初,一场微雨笼罩了姑苏的陆家旧宅,斑驳白墙浸着湿润水汽,院中的白玉兰素瓣初绽,墙外垂柳抽出嫩黄的新条,柔枝斜斜拂过了门前的小河。
绵密冷雨弥漫了老巷,夏禾的油纸伞斜斜偏着,遮不住漫天烟雨。她的几缕发丝浸透水汽,湿软黏贴在苍白脸颊与颈侧。
“啊——又下雨啊,早知道不回老家了。”陆玲珑漫不经心打个哈欠,看见穿行雨中的身影。
“夏禾姐?”
夏禾回过神,斜过雨伞,她的眉眼极尽柔艳,眼底却笼着挥不散的颓靡。这种颓废美感很容易触动人心的柔软处,陆玲珑慌忙将眼遮住了。
“你、你、你为什么能被雨水装点的如此妩媚啊!我滴姐,这样下去我要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了。”
“嗯?”
“夏禾姐你咋了?你没好好撑伞啊,你都淋湿了,要不要来我房间洗漱,换件衣裳?”
“噢。”夏禾应了声。
陆家老宅虽说外在典雅,内部却换了现代化装潢,陆玲珑的浴室足够大,夏禾泡在浴缸中,眉眼淡漠疏离,安静垂着眼,任由陆玲珑替她梳洗。
陆玲珑小心翼翼抬手,挽起夏禾如云般柔顺的长发,视线又落在她莹白软嫩的肌肤上,细碎水珠凝在肩颈,粒粒剔透浑圆,像散落的珍珠。
“唉,真不知道夏禾姐将来要便宜哪个混蛋。”陆玲珑打趣道,泡在水中的夏禾依旧没有反应。
“姐,你到底咋了?”
“我、我搞砸了。我被甩了。”
“哈?”陆玲珑拿花洒喷了下脑袋,有点不相信听见的话,“哪个混蛋东西这么没有眼光啊?等一下,你不会向安安发起冲锋了?”
“原来玲珑妹妹也看出来了。”
“看不出来才有鬼嘞。”陆玲珑露出苦涩的表情,明明日常相处中,她还能和夏禾处成好姐妹,但一旦牵扯到和陈若安的互动,夏禾周围的气场会立即变得沉重窒息。
“那为什么他没有看出来?”
“大概是没有将你扔出小孩子的框架。”
“嗯?”夏禾双手托起自己那一对雪白玉兔,掂了掂,“我明明已经很大了呀。”
“给我停!”陆玲珑拿毛巾遮住夏禾,双手一摊,无奈道,“藤山的旧事我听爷爷说起过,虽然这样讲对不起你,但姐姐你真的很有成为狐狸精的潜质啊!”
“可恶啊!”陆玲珑抿了抿嘴,刚刚夏禾又呆又傻又不设防的笨样子,就是人们常说的纯欲风吧。
“真是狐狸精就好了。”
“姐,你的感情萌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或许是从一开始。”夏禾回想一路走来的经历,她在藤山的时候,就能从门长和师姐们的态度中猜出陈若安的非凡身份,可当时认准了死理,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将陈若安视作长辈,这一点从称呼上就能判断。
喊“哥哥”已经是无法让步的妥协了。
“藤山洞窟的时候,门长和师姐们的眼神很可怕。无数异样的目光中,他是第一个接纳我的,以至于刚刚步入青春期、对爱情心存幻想的我,一度将那把伞视作定情信物。”说完,夏禾将发红的脸泡进水中,眼睛斜斜瞥向玲珑。
“完了。”陆玲珑咽下唾沫,“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那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他对我的宠爱并非是独一份的,换成别人身处在那种环境中,他依旧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这点确实。”
“但我依旧想向前一步。我是个没出息的家伙,当初签订精灵契约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当我知道他去找柳家的仙家打架时,那种庆幸感又深化成难以自拔的幸福,我有点沉沦其中。”
夏禾想起旧事,藏匿在内心角落的隐秘一并和盘托出,她鼓着嘴,不悦道:“第一次精灵附体失败的时候,我很生气,我坐在床榻上,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无能的丈夫。”
“可磨合了几年,我们成功了。玲珑妹妹可能不懂那种感觉,那是灵魂层次的共鸣,神魂的链接。哼,什么肉体的结合简直弱爆了,我们是在神交,神交你懂吗?”
“stop——!!!”陆玲珑比了个叫停的手势,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夏禾姐,我可能需要重新认识一下你了,你的脑回路还有超前的思想,我跟不上啊!”
“我说的是事实,哪怕在去年面对曲彤的时候,我甚至不惊讶于‘双全手’对性命的影响。我在想,这奇诡异术倘若真能随意改造生理结构和基因,那我是不是能成为狐狸,或者下几只狐狸崽子。”
浴室的热气越发浓重,陆玲珑不知道是不是待久了,有些头晕目眩。
“太、太爷,救命!”
我要疯了!
第249章 最后的祈愿
“我的姐啊,我真想不到你私下里是这种模样。我还以为你会和外表所展现的那样,高高在上、生人勿进呢!”陆玲珑调高换气扇的档位,驱散掉浴室中的热气。
“低到尘埃,开出花来。”夏禾低声喃喃,浴缸中的水渐渐冷了,她拒绝玲珑添加热水的意见,从水中走出,凝视着沾满水雾的镜子中的自己。
“谢谢你了,玲珑。”
“不用客气,待到雨停再走吧。反正你现在穿过雨巷,他也不会遇见你这丁香般忧郁的姑娘。”陆玲珑抖了抖擦拭身体用的毛巾,笑着递过去。
“我以前好像真的误会你了。”夏禾擦着头发。
“我和你不一样啊,哪怕生出好感,我也要照顾太爷的感受。我和你存在本质上的不同。前几年的时候,太爷有一段时间陷入了魔怔当中,好长时间才走出来,也是那时,我开始杜绝和老安那种亲密的互动了。”
陆玲珑苦涩一笑:“你能想象三一门的主事,天天拿《圣经》说事的场面吗?太爷说什么人若与兽淫合,总要治死他,也要杀那兽。女人若与兽亲近,与它淫合,你要杀那女人和那兽,总要把他们治死,罪要归到他们身上。”
“然后他还从网络上学了新奇的术语,什么杀死那个福瑞控···我寻思着,这不是要杀死我吗?而且我还没犯罪呢。”
夏禾陪之一笑。
陆玲珑放置在衣架的手机屏幕亮了,陆家班的小群体中发来消息:安爷聚集了年轻一代的数位好手,远去秦岭一带的山谷谋事。
届时,起于1944年、甲申之乱的余波,会彻底被清除。
陆玲珑同样在邀请名单之列。
群聊中,消息最为灵通的臧龙说道:“帝君邀请的对象,几乎都是罗天大醮中崭露锋芒的好手,‘八奇技’的继承者全员到齐,连境外的鬼佬都喊过来了。”
白式雪:“这么大的阵仗,是要做什么?历史中发生的事,除非清除经历者的全部记忆,否则依旧能找到蛛丝马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