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素来善藏的张怀义,偏生与柳之行这般坦荡赤诚、毫无半分遮掩的人格外投契。
两人话说了一夜,关系拉近了一点,柳之行补觉的时候,张怀义索性在旁边盘膝打坐,帮忙看着藏在树丛之中的行尸,以防有不知情的人路过,徒遭惊扰。
陈若安孤身一狐,绕着草木掩映的山洞打转,偶尔朝洞中瞥一眼,可洞中除了阴凉的石壁和一些青苔外,什么都没有。
狐狸转去了半山腰,那里的山路旁正跪着一对老夫妇。
他们躬身焚烧着祭品,连一些备作嫁妆的物件一并投入火堆,黑烟滚滚,缠上林间枝叶,悠悠散入山野。
与烟尘一同弥漫开的,还有两个老人的哽咽和叹息。
“祭祀山神还是什么?”
陈若安想了想,幻化人身,朝洞前走去。
以人身出面,远无狐身的灵诡妖异,可在这荒寂山野之间,猝然出现一位撑伞的少年郎,依旧让那对老夫妇陡然一怔,恍惚失神。
陈若安静立在林间斑驳的碎影里,与二老隔着远远的距离,目光轻缓相接。
“敢问二位,此地可是有什么独特的乡野信仰?我瞧着这里既无神牌灵位,也无坟冢墓碑,心中实在有些不解。”
陈若安为了遮住狐耳,伞沿压得极低,老人家看不见他的脸,只哀泣道:
“有,有神。神相中了我家孙女儿,要接她过去···”
“有淫祀?”
“不是,不敢、不敢···”两个老人低声嘟囔,用树枝翻着火里的东西,好让火焰烧得更烈。
“嗨~”
陈若安叹口气,要是无神无鬼的旧时代,封建迷信着实害人不浅。这有阴鬼精灵的世界,一些祸患降临在寻常百姓头上,也根本不是他们能抗住的。
“少女祭祀。”
一些枉顾修行正途的山精野怪,肆意妄为,还真是什么好处都占尽了。
狐狸要追寻大道,自然不会羡慕这些旁门左道的玩意儿。
可真遇见了,陈若安就会发现,性质完全变了。
这就像一个以减脂塑形为目标的健身人士,正走在克制饮食、费心锻炼的路途中,忽然有个贱兮兮的同道,抱着满满一大堆的炸鸡、冰淇淋出现在你面前,还要一边舔舐,一边行挑衅之事。
“有没有给那神拉皮条的?”
这等淫祀,首先要看的,是有没有借机谋财谋色的“祭祀”。
两个老人惶恐摇头。
没有人从中作梗,那就是精灵作祟了。
“有摆祭祀的闲钱,不如回家给我准备一桌菜,你们孙女儿的事,我这好事之人管了。”
“那神的洞府在什么地方?”
两个老人见陈若安不像世外高人的样子,仅是周身透着股诡异,便颤巍巍举起了手,指向两人正对面叩拜的方向。
陈若安撑着伞,沿山道一路走去。
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了会儿,果真见到一个山洞,可惜这洞府没有大门,不然陈若安就能一脚踹开房门,大吼道:
“哪里来的妖邪,我都没享受的事,你倒是先享受上了!”
唰!
陈若安跳入了山洞。
洞中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不说精灵的气息,连一点野兽的气味都闻不到。
好像和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 第96章 与美丽成分相等的悲剧
陈若安以金瞳洞观,山野之中的一点气局缓缓打开,此地山清水秀,偏就是没有成气候的精灵存在。
绕回了半山腰,老夫妇换成了焚烧纸钱,见了归来的陈若安,两人脸上并不抱有期待,仅是点了点头。
“小伙子,你要是饿了,今天中午就来我们家吃。一点寻常的东西,你可别嫌弃。”
本来狐狸没太大的失望,可老夫妇的心善之举,激发出了一股沉重的挫败感。
祭祀的青烟散尽了,余火化作细碎的灰烬,陈若安跟在二老身后,“恬不知耻”地一同回家。
老人家的屋舍傍着一弯清溪,尚未踏进家门,狐狸先看见了溪水边的一道倩影。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眉眼清亮,安静得如山间初绽的花。
她握着一把木梳,细细打理垂落的长发,目光凝在潺潺溪水上,唇角噙着浅浅痴笑,干净又温柔。
这一幕,莫名似曾相识。
待陈若安伴着二老走近,姑娘才缓缓抬首,朝他们绽出一抹甜软可人的笑。
溪畔枝叶投下的斑驳碎影,轻轻覆在她的脸颊,那清甜的笑意里,又晕开了一层化不开的悲伤。
陈若安低下头,轻声问道:“二老家里的姑娘,好像挺开心的。”
“是···她与洞神相爱了。”
“山洞之神?”
古怪的名字。
陈若安问道:“与神相爱会怎么样?”
“会在洞里面死去,那时候,洞外的花都会枯萎凋零。”老妇人泣不成声。
狐狸能够笃定,山中绝无异常,什么洞外落花估计是流传之中进行了添枝加叶。
可为什么?
“小姑娘本身没什么问题吗?”陈若安又问。
“不清楚。”
从心里面讲,两位老人是希望孙女抱恙的,有病还能治,与神相爱就真的没回头路了。
实际上,邻村也有被洞神喜欢上的女子,她的父母以为是人为的祸事,便去清河苗寨请了大蛊师,可三天多了,至今没有回信。
陈若安听完村里的故事,疑惑地歪头,又从腹中取出了妖丹。
妖丹莹润生光,裹着一簇清冽狐火轻送向前,这狐火本可烧灼污秽、涤荡暗毒,对姑娘的异常却也毫无办法。
属实奇怪。
陈若安简单吃了点东西,回山野重新构建思路,等过了正午,柳之行醒了,在树底下啃着一个黄色的饼子。
狐狸想起他是湘西人士,对这方山水熟稔,便随口多问了一句。
“你是说落花洞女呀?”柳之行嚼着东西,语句模糊,“算起来,确实是到了有这信仰的地界。”
“是一种很稀奇的异人流派吗?”
“不扯远了,肯定不是,该说是一种病。”柳之行自认有些离经叛道,对本地信仰毫无敬畏之心。
可陈若安听完赶尸人的陈述,也觉得没必要敬畏,因为这落花洞女,根本就是一种封建迷信的习俗。
地方习惯中,将封建礼教对女子“性”的极端压制,当成至高道德。一些爱美好洁,知书识字,富于情感的聪明女子,在情感压制中受到的迫害更大,容易走向病态。
与这习惯并行的,还有“万物有灵”的信仰。
大树、洞穴、岩石,无处无神。
狐、虎、蛇、龟,无物不怪。
山里的洞穴,则是神灵居住的场所。
少女与人的相爱与道德枷锁冲突,便去与神怪相爱,在少女的幻想中,那些爱恋她们的神,或是庙宇中的神像,或是山野中的蛇、虎、狐狸···
陈若安仰起头,凝望着山野。
莫名有种感同身受···
想前世,在有办法排解的情况下,那些“传奇机长”和“黄金矿工”都能压抑,更别说这封闭环境之中的道德迫害了。
陈若安与柳之行、张怀义折返回了老夫妇屋前的清溪畔,那少女仍在溪水旁梳妆。
陈若安能想象,她镇静自处着,会幻想情事,或许是有一天,无意之间途经了哪处山洞,自认为洞中神灵匆匆一瞥,便一眼倾心于她。
为此,她愈发爱独处,爱静坐,爱将自己打理得洁净无瑕,总以为那洞神会驾云乘虹,跨越山野来见她。
在她心里,那神灵是人是异兽,无关紧要。
她有一点羞怯和恐惧,也感到热烈、兴奋,她会产生一种变形的自我亵渎——
就像狐狸张口吃兔子时,那兔子会心甘情愿钻入嘴中。
“等等,我在想什么?”
陈若安稍微失神,耳边响起了轻哼:
“上身穿的哟红哎绫袍哟呵呵~腰间配的哟水箩裙罗喂~好似仙女哟下凡尘罗喂~”
狐狸扭头望向柳之行:“这首歌在湘西地界很出名,女子们都会唱吗?”
“什么歌?”
“这姑娘唱的歌。”
“她没张嘴,也没有哼哼呀,狐兄弟你是不是听错了?”柳之行向前看了眼。
没唱?
怪了。
那姑娘缓慢起身,朝山中的洞穴走去了。
陈若安跟随在身后,一并前往。
柳之行继续说道:“我听说,这些落洞的女子会幻想着,洞神派人前来迎接,或是亲自换了新衣,骑着白马踏山而来。”
“据说她们耳边有箫鼓齐鸣,眼中发光,面颊绯红,然后周身飘出一缕奇异的幽香,最终含笑离去。”
她们死时,神气清明,美艳照人。
陈若安一边听,一边皱起眉头。
为什么老有人喜欢给悲剧批一层美丽的外衣?
那人都以死解脱了,能不“神清气明”吗?
陈若安三人站在洞外,商议着后面的行动,但你要三个单身汉寻求正确的解救法门,总归是太难了。
狐狸自不必多说,还在学习之中。
张怀义就更别提了,此时此刻,听了落花洞女的传说,陈若安只是莫名很心疼张楚岚呐!
道士和狐狸的目光,转到了柳之行的身上。
赶尸人一愣,好像在场的几人,狐狸和道士确实没什么经验呐,算起来,就他一个走南闯北的“人”,在情事上还有点见闻。
“别说话了,我懂你们意思。”
“我去劝。”
“救尸体救多了,这还是我第一次救人呢!”
柳之行急匆匆跑去了洞窟,陈若安和张怀义满心期待地守望着,可大约十分钟后,一人一狐,听见了一记清脆的巴掌声。
啪!
? 第97章 终于来了,送命题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之后,又接连不断传出“啪啪啪”的声音。
“这是,打上瘾了?”
陈若安不知道柳之行做了什么,用油纸伞施展翳形术,缓步踏入洞中。
阴暗潮湿的洞窟内,石壁覆盖着青苔,一男一女相视而望,脸颊都沾着晕开的红印子,那姑娘轻咬下唇,眼尾红得厉害,眸子里蒙着水光,呆呆地望着柳之行。
赶尸人没好到哪里去,右脸红肿,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