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邀月楼破破烂烂,小凤凰想修补。
可远离尘世、没有知识储备的锦鸡,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动工。
听完,陈若安一叹。
还不如给我建设成景区呢!
“狐狸,你离家这么久,都不想家吗?香火牌位久久没有动静,我还以为你在游历中出了意外,再也听不见香火中寄托的祈愿了。”
“抱歉。”
这就叫做“儿行千里母担忧”嘛——吃过鸡蛋的狐狸如此发散着思维。
“我要回家了。”
“我等你。”
陈若安踩踏云烟,朝乡野中去,秋意浸透了山,层林中染着浅金与赭红。
狐狸曾完整地度过了清河的四季流转,可从未像此时一样伤秋。
这两年没结下什么过深的缘分,仅是用狐修的两个法门温养了性命。
倘若狐的余生足够漫长,这两年多的时光,摊在岁月里细细回味,大概只会被归为四个字——不务正业。
陈若安向前飞着,看见了秋草里背着竹筐的身影,便在云气里扬声喊道:“淑芬儿,我要回家了。”
“都说了,不要用儿化音喊我的名字!”
魏淑芬扭过头,靛蓝色的衣摆被秋风掀得轻晃,她双手攥紧竹筐的绳带,疑惑道:“回家?这么突然?”
“那我抓紧回家收拾行李。”
陈若安稍稍一愣,声音中带着几分未回神的轻哑:“收拾行李干什么?”
魏淑芬望着云烟托载的狐狸,带着十七岁毫无顾忌的勇敢,语气自然得像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跟你回去呀。”
狐狸摇头拒绝了。
泰安的形势,远比清河复杂百倍。湘西这地界虽说乡乡有匪,可清河有一众蛊师护着,闭塞,却也安稳。
狐狸的眸子中映着山野的秋光,嘴一张,风便将话送了下来。
“我这一趟回去,有没有家都还另说,可只要你待在清河,我总算还有个能回来的归处。”
魏淑芬从未听陈若安说过这种话,她轻咬着指尖思索:是书中所说的‘男人是船,女人是港湾’的意思吗?
狐狸心想着,自己毕竟没在火力覆盖区穿梭,不知道危险程度,倘若泰山真没地方待了,这清河的山野固然不错,当然,三一门,凉山,龙虎山···都是适合修行的风水宝地。
魏淑芬双手在嘴旁撑起“喇叭”,高声喊道:“你要是没地方去了,就回清河。”
“好。”
“等转过年,我就十八了。”
“我知道。”
“你要走了,没什么重要的事和我说的吗?”背筐的女子又喊道。
陈若安追忆着,真有几件事情要交代。
“你前段时间遇见了鬼压床,在门口和床头张贴了符箓,结果毫无作用,那是因为根本就没有阴鬼,天逐渐冷了,我在你的棉被上蜷窝着···”
“噢。”
“你之前为了炼蛊而预留的竹蜂和水蜈蚣,又小又弱,我觉得可怜,偷偷油炸后沾料吃掉了。”
“说点我不知道的!”
“周边的乡村,来来回回有几波上门说亲的,我查看过缘线,几人之中没有一个是为良配,所以我暗中动用手段,阻挠了媒婆上门。”
陈若安话音刚落,旋身掠向云端,玄色狐尾凌空一扫,将最后一缕缠在身侧的云烟挥散,狐狸的身影随着雾气一并消失了。
···
逢秋之后,风向会逐渐转北,陈若安无法逆风,就用绿植编成剑,一路御剑飞行。
等狐狸重回泰山脚下时,一场大雪不期而至。
五岳之尊被素白裹得严严实实,千峰万壑尽覆银霜,苍松垂着雪絮,崖壁蒙着寒雾,放眼望去,是一片干净到极致的琉璃世界。
那些炮火炸出的弹坑,战时的硝烟,断壁残垣···一切狰狞狼藉的痕迹,全被这场厚雪悄无声息地掩埋。
陈若安返回傲徕峰,小凤凰早在门前等候多时。
她幻化出的女人,远比狐狸降临神意时所见的要高挑,一身华贵衣裳,模样也符合贵妇人温婉娴雅的特点,但又有母仪天下的威严。
“你回来了,和我预计的时间差不多,我给你留了热汤。”
对小凤凰来讲,修缮房屋是难事,可做饭简单——先想办法将食物煮熟,剩下的就是调味了。
屋内,摆的是一碗热乎乎的鸡蛋汤,汤面飘着油花和碎青菜。
狐狸喝完,身子暖和过来,想着去山中看一眼。
可中原大战结束,泰山马上进入战后的恢复与地方治理阶段,甚至有专门的机构来清理战场遗迹,修复盘道与庙宇。
一切都结束了。
“唉,真是生气都没地方生啊。”
···
陈若安站在碧霞祠旁,看弹孔斑驳的石墙,向一旁负责重修的师傅问道:“弹孔你们不修了?”
“不修了。上头说,等日后啊,这些弹孔就是历史的见证,老有意义了!”
“你们这些人最精了。”
狐狸在想,邀月楼干脆也别修了呗,当个历史的见证。等日后景区规划建设,修几堵墙围住,再设置个收费处,妥妥的网红打卡地。
“啧!”
陈若安撑伞离开了。
想归想,哪能真不修啊,以后邀月楼真成了景点,回个家还要掏门票,那该多憋屈。
陈若安心里揣着对乱世的无奈,踏碎满山雪色,回傲徕峰重修仙府。
狐狸早已不是当年初登泰山、懵懂弱小的小狐,一身精纯的木行法术,催枯木、固梁柱、整楼台,用在修缮之上再契合不过。
枯木抽新芽,朽柱焕生机,断檐重归齐整···
不过数日工夫,破败零落的邀月楼,便在苍山白雪之间重新矗立,小楼形制清雅,比往昔旧貌还要多出几分安稳端方。
仙府修缮完毕,陈若安通过香火向魏淑芬报平安,两个多月了,盘坐神位前的女子还在咀嚼狐狸临走前说的话。
“你是不是藏了什么小心思?”魏淑芬问道。
“没有。”
“尽快喜欢我会比较好。”
“我会努力的。”青烟之中的狐首留下意味深长的笑,随即和风一起散去。
时间流转,山间冰雪终是消融,冷峻的泰山岩壑间,缀满了浅淡怯生的山花。
被战火荼毒过的土地,在春风里缓缓苏醒,草木抽芽,溪涧解冻,连山脚的人间烟火,也跟着山野一同醒转。
泰山祈愿的香客回流,庙宇道观内的香炉又燃起了青烟,集市重开,庙会的人声沸反盈天,一眼望去,大概是一幅劫后余生、欣欣向荣的景象。
战火已远,山河将安。
今年,是1931年了。
? 第104章 与狐狸的收缘
泰山中,从农历三月二十八的东岳大帝诞辰,一直到四月初八,庙会的规模最大,香客云集,摊位绵延数里。
元宝街全是专营香烛、纸钱等祭品的商铺,遥参亭前的丁字路口,则有饭馆、药店、布店、山货行···
除了祭品外,粽子、凉粉条、黄米粘糕等小吃,日用百货,还有杂耍表演,全部应有尽有。
陈若安许久不曾浸在这般鲜活的热闹之中了。
竹骨油纸伞轻斜着,伞沿沾着春日细碎的温软天光,他缓步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周身都裹着暖融融的欢喜。
集市喧而不躁,满是生趣。
铁钩子挂着成片的猪肉,驴子在拉磨做香油,旁边还有卖花的,卖丝线的,吹糖人的,耍蛇的、耍猴的···
陈若安走走停停,瞧着各式各样的摊位,最终在一方飘着软糯甜香的点心摊前顿住了脚步。
摊子挂着“福顺斋”的招牌,是很大的营生,老板左腿不灵便,依旧在摊前操忙,他旁边跟着两个能干的伙计。
一个妇人怀抱小娃,安静候在旁边。
摊位的点心上,有用黑芝麻粉画成的狐狸图案。
“这是,商标?”
不知哪里出现的少年,将妇人吓了一跳。
“啊···是,是我丈夫设计的,好像有点粗糙,勉强能让人看出是狐狸。”
“为什么是狐狸?”
“说出来你不会信的,我以前遇见过狐狸当的山神,他救过我,让我遇见了现在的丈夫,我们夫妇俩很感激,就想用狐当点心的装饰。”
陈若安点点头,问道:“我能尝一块吗?”
“那边的可以。”婉贞指向一些零散的试吃点心。
陈若安尝了尝,胡二喜的手艺又进步了,或者又没有,记忆里的零食,总是要被情怀调制得更加可口。
“好吃。”
“可以买一点,我们家的点心用料扎实,味道极佳,在济宁县也享有盛名。”
狐狸没顺着话说,看了眼婉贞怀中的女娃。
“小姑娘多大了?”
“快四岁了。”
“叫什么名字?”
“安安。”婉贞羞涩解释着,“也是从恩公那里取来的字,也不知道冒昧不冒昧,希望他不会介意。”
“小安安···”陈若安端详着女娃,抬手遮嘴,从腹部取出一精巧小镯,放在了女娃身前。
“那个,我不能···”婉贞要送还,却被陈若安拦住了。
“糕点的钱我还没付。”
“可客人吃的是试吃品···”
“那我再拿一块好了。”陈若安捏起木制夹子,取了块绿豆糕放在掌心。
刚要走,婉贞又问道:“客人是本地人吗?你知不知道山中的狐仙堂在哪里?听人说,有些庙被拆了,可我觉得恩公的不会。我们还没去供奉呢,我丈夫和狐仙约好了。”
“你们供奉过了。”陈若安催动法器,遮蔽了身形,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婉贞起身寻找,感觉眼花了,她怀里的闺女欢喜拍手,又伸出去,朝前方不停地抓,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那里不见了。
陈若安咬着清甜的绿豆糕缓步前行,一阵铿锵热闹的锣鼓声迎面飘来。
抬眼望去,不远处搭起了一座极有排面的戏台。
青布幔帐垂得齐整,朱红漆柱雕着细腻花纹,台檐挂着一串串的红灯笼,风一吹便轻轻摇曳,红绒铺就的台面阔气规整,光是架势就透着十足的分量。
戏刚开场,锣鼓声、弦乐声齐齐炸响,台下瞬间人声鼎沸,喝彩声、惊呼声搅成一团。
陈若安微微侧身,轻轻拍了拍身旁一位看得入迷的看客肩膀,温声问道:“请问唱的是什么戏,台上是哪里的角儿?”
那人被拍了也不恼,反倒满脸欣喜,眼睛亮晶晶地扬声回道:“是夏柳青啊,近些年红遍大江南北的名角儿!”
“今儿演的是《安天会》里的二郎神呢,咱们可太走运了,要知道这位角儿在京都、魔都的场子,向来都是一票难求,挤破头都难看上一眼啊。”
陈若安记得与夏柳青有一段约定。
这有些脾气的混小子,曾说成了名角,要为狐狸唱上一出的。
祈愿宝树上“夏柳青”的宝牒,缘线弯弯曲曲的,陈若安至今都没敢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