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那只能到时候再说了。”狐狸回完,香火中承接的神意逐渐散去。
等陈若安再次回想起张之维的话,已经是寒风刺骨的冬时,长白山脉东南的老黑山,铅云压顶。
黑岩如铁铸般死寂,风裹着火山灰呜咽,石海狰狞如凝固的浪涛,远处传来隐约的炮响,在山腹里闷闷地滚,压得人心头发沉,喘不过气。
张之维那乌鸦嘴一语成谶。
纵观狐这一生啊,凭借逃跑可以回避许多糟心难事,可这乱世里,有些事、有些责,终究是逃不掉避不开的,纵然修了一身遁逃的妙法,也得硬着头皮直面到底。
陈若安站在火山口的风中,凹陷漏斗状的地形边缘,四面八方,守着神道教女巫,两宗法师,浪人,艺伎,外加土御门家的阴阳师,天狗众里面的白般若。
日方各大流派代表齐聚,足足有十七人,假如算上远处结阵的八名结界师,便是二十五人。
“都说了,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狐狸很好抓。”领头的土御门家说道,“今日我家少爷的债,必定要讨要回来。”
“今日这排场,倒真是令我受宠若惊啊。”陈若安的前方,除了服装各异的日本异人,又浮现出七八个式神。
土御门家的报复···
还真是杀了小的来了老的。
有时候狐狸还挺羡慕的,待在长白山这么久,怎么就没一个老东西肯为自己出头呢。
? 第114章 “老东西”来了
土御门家的号令刚落,带着白色面具的般若便押着十几人走来,或者人数更多。
这些人中,有面色惶恐、衣衫褴褛的农民,有浑身是伤、却仍怒目圆睁的被俘战士。
一条粗绳像拴牲口似的串着他们,每个人都被双手反绑,强行按跪在火山口的边缘。
一个冷面浪人守在旁边,明晃晃的刀刃死死贴在最前排老者的脖颈,寒光映着老者惨白的脸,血珠隐隐渗出来。
对陈若安来讲,没有比这更糟糕更恶心的局面了。
土御门家的领头一声低喝,结界师们凝神布咒,八方结界成型。
为了防止意料之外的变动,每一处结界的关键节点,更是守着二十人左右的日寇机动队伍。
这一战,土御门家算得滴水不漏,自认天衣无缝。
能前来支援的高家与辽东天罡,早已被白般若们设下埋伏拖在路上;化形门元气大伤,无力驰援;埋骨堂与关东硬手两个异人势力,更是在两个月前,就被赶尽杀绝、满门覆灭。
世俗中的抗日救国军孤立无援,敌不过帝国的精兵良将,现在各大队伍自身难保,无力操心一只狐狸的事。
狐狸的所有后路,全被堵得严严实实,今日必死无疑!
陈若安细细感悟着老黑山天地之间的变化,在八方结界的影响下,五行法术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压制。
根据日方得到的情报,结界师针对“金木”两属下了苦功,五行之中,对中央土的压制力最为弱小。
结界有封锁的效用,乱闯乱撞毫无用处,而且敌方还有二十条同胞的性命作为要挟。
“有点难办···”
土御门家不知道狐狸在动什么歪心思,朝对面喊话道:“你要是敢乱动,我便不能保证这几人的性命。”
陈若安懒得和日寇做什么心理博弈,为敌所挟,等战败身死,眼前这二十人同样是个死。
见狐狸没动静,土御门示意旁边的一个浪人。
唰!
立刻有一道身影横穿火山口,朝狐狸急速奔去,这浪人所用乃是日本武道念系中的“一刀流”,攻势凌厉,讲究一个一击制胜。
咻!
刀光一闪,狐身以额头和鼻尖的连点为对折线,瞬时被斩成了两半。
那浪人疑惑抬刀,掌心之中并未感受到斩击血肉的实感,再回头望去,几块碎石凌乱的摆放原地,和小土堆一般。
“不见了!”他冲身后喊道。
土御门眉头紧锁,朝周围小心查探,按常理说,封锁了类似忍者的木遁替身之术,这狐狸不该有逃命脱身之法。
哪怕这几月另有所学,在五行法术被压制的情况下,粗浅入门的遁术无济于事。
“杀!”
土御门当机立断,喝令驾刀的浪人斩首老者。
那浪人点头领命,眼中凶光暴涨,刀刃高高扬起,眼看就要斩落老者的头颅。
轰隆!
刹那之间,黑石地面翻涌如沸浪,一时碎石飞溅,土块翻滚,火山口的西北边缘剧烈震颤。
浪人惊呼一声,脚下失去支撑,踉跄摔倒,紧接着山石的土浪轰然炸开,一张巨大狐嘴显现,尖牙锋利,喉间泛着浓稠的阴炁。
陈若安一张嘴,像吃了一串草绳蚂蚱,将被粗麻绳拴着的同胞们,连人带绳一并卷入口中,藏进腹中天地。
踏足东北后,狐狸与高家子弟结下了出生入死的深厚善缘,枝头所挂宝牒金光辉闪,可一直没被用来祈愿,正是为了应对这种紧急场面。
在这被敌寇践踏过的国土中,与高家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情义,祈愿后所得,便是这地行仙一般的土行法术。
“调整结界,封锁地底!”
“都注意脚下!”
那狐口张嘴咬完,转身潜入地下。
现在的火山口,对陈若安来讲同深海无异,八方结界组成了“鲨鱼笼”,不同的是,观光客与鲨鱼困在了同一个铁笼之中。
夯嗤!
狐口一张,自土浪中翻出,咬向负责指挥的土御门,那家伙驱使式神,长有百目的女鬼和青赤二鬼立马向前阻截,臂膀撑住了下咬的狐嘴。
陈若安喉口青焰翻涌,蓄满了一口狐火。
呼哧!
滚滚烈火之中,三只鬼物烧灼殆尽,式神符纸烧成齑粉。
陈若安将要一口咬下,意味不明的诵经声响起,一金光璀璨的钵盂轰然砸下,狐狸潜入地底,钵盂坠地,留下破碎的圆痕。
再探头一看,天台宗法师出手了。
“请为小僧打开一点用火的权限,小僧有办法处置这孽畜。”
八方结界一变,法师垂眸,低声诵咒,单手重重按在焦黑山石上,他的掌心漫开缕缕温和粉焰,柔如轻烟,顺着山体崩裂的缝隙疯狂渗入地底,丝丝缕缕交织成火网。
此火绝非凡火,在火山黑石封闭的无氧之地肆意蔓延,陈若安在地底疾逃,粉火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诡异的是,这粉焰没有一丁点的灼热,连狐狸的妖丹都生不出丝毫的预警。
陈若安被火追着,冲破土层跃至地面,尾随的粉焰聚成了数道冲天火柱!
狐狸尾巴一扫,罡风卷过,那诡异粉火被尽数打散,可这火别说灼伤皮肉了,就连狐毛都没烧得出现半分蜷曲。
“秃驴,你这是什么手段,毫无作用。”持刀浪人感受不到火焰的温度,抬手轻碰。
呼哧!
那粉焰缠绕指尖,剧烈烧灼起来,直至将浪人包裹,痛苦凄惨的哀嚎响彻山野,可那浪人无论如何翻滚,都无法熄灭缠身的粉焰。
法师见状,收回钵盂,无奈摇头,冲土御门施礼道:“看样子,你们对小僧有所隐瞒呐。”
说完,他朝山下走去。
土御门骂道:“混蛋,你去哪里?你的火怎么专烧自己人,给我把手段撤了!”
天台宗法师回道:“撤不了,这火是业火的一种,在缠身罪业消除之前,怕是会一直焚烧下去。”
唰!
那法师话音未落,一击干脆利落的拔刀术自背后亮起,戴着斗笠的脑袋“啪嗒”落地,沿着山坡朝下方滚落。
一浪人望向同伴,缠身的业火消退了。
“说得那么玄乎,人死了,手段不就没了。”
战局未定,对方先起了内讧,不知实情的陈若安旁观着敌寇之间的异动,只道了声“精彩”。
留给狐狸喘息的机会并不多,巫女汇聚的水流箭,阴阳师的咒术,白般若的飞刃,一时间全招呼了过来。
八方结界一转,对“土”的封禁开始隐隐加强了,狐狸的妖丹一转,护身障打开,和诸多手段剧烈碰撞。
土御门从法师尸体上收回视线,凝望天边,八道色彩各异的屏障让他信心大增,在术法压制之中,护身法能争取的仅是微不足道的时间。
时间线拉长,这狐狸必败。
“拿下。”
土御门心中道了一句,可下一秒,西南方的结界被破了。
“怎么回事!?”
负责传话的纸人剧烈震颤,传来日军的答复:“土御门先生,有奇怪的人!一群白发白衣的家伙闯进来了,我们的枪毫无作用!”
? 第115章 死得其所
西南方结界天幕崩碎,土御门操控传话用的纸人式神,传达了新的命令,外围的结界师以七点为阵法节点,重新搭建封锁用的结界。
“每个点外派五人,赶往西南增援,多出来的三十五人密集扫射,不要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对面和我们一样,手段再怪,也有耗尽气力和心神的一刻。”
安排妥当,土御门双手各掐式神,往前一点。
“大江山之鬼。”
“罗生门之鬼。”
浓烈不祥的黑焰缠绕着纸人,将中心的封印标记烧成灰烬,两道魁梧身影在焰火之中显现。
一个凶恶狰狞,满头深红乱发,体大红肤,穿大格子织物,下围红祷袴裙,背着大酒葫芦。
另一个白发披肩,右臂残缺,而左臂尤为粗壮,手握一团剧烈燃烧的黑炎。
“去!”
日本传闻中的两大鬼物,一左一右,朝着与巫女和白般若们僵持的陈若安杀去。
狐狸置身护体妖丹之下,它四肢脚踏的地方,黑炎圈成了圆,一只巨大鬼手自地底冒出,五指愤然抓握。
咻~
陈若安柔软无比的身子一转,从指缝间逃过,幻化人形作战,刚逃出去没多久,旁边的艺伎用拨子挑动三味线,音色柔美、乱人心神的琴音层层波荡。
“不好听啊。”狐狸吐槽道。
“出神”是性功强大的体现,一点惑乱心智的琴音还奈何不了陈若安,就在他起身跳出的刹那,一名出身鬼道教的贵夫人凭空闪现至眼前,双臂环抱起陈若安的脖颈。
她眼中带点迷离沉醉,意态微醺,艳情尽施,张开了泛着光泽的唇,就要往狐狸嘴旁凑,可狐眸一闪,看见唇齿间探出的舌成了一条环节状的诡异口器。
“和我比魅?”
魅得过狐狸吗?
陈若安释放出平日刻意压制的“三气”,异香弥漫,想偷袭的浪人遮鼻捂嘴跳开,可负责打配合的鬼道教夫人呆滞住了,她愣了愣,口器变回舌,又想给狐狸一个嘴巴子。
“抱歉,我是只传统的狐狸,没那么轻浮,想和狐狸谈恋爱,要先掏心掏肺一番。”
遭受魅惑的贵夫人神情一僵,胸前的剧痛让她从受控状态中回神。
低头一看,和服渗出了鲜血,她的胸被整个打开,心脏被掏掉了。
陈若安手臂一甩,将擅长魅惑的鬼道夫人扔回,朝土御门轻抬手掌:“来,继续。”
负责主事的阴阳师紧咬牙关,双拳紧握。
这次追杀狐狸的任务,是土御门家族动用长久以来的威望,才说动几家流派出手帮忙,倘若无法取得战果,手底下参战的人又死伤过多,那他这行动指挥难辞其咎。
“诸位,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
“酒吞,茨木,上!”
两鬼一个口吐烈焰,一个抛掷出掌心的黑炎,红黑交织的焰火螺旋喷涌,横贯整个火山口。
陈若安几番闪现,躲过溅射的火焰,一旁的神道巫女跑去夫人的尸体前,在破开的胸膛处翻找,好不容易搜寻到了几缕狐狸的毛发。
她们取下背后的长弓,咬破嘴唇,手指头抹着血,将狐毛粘附箭头,随即拉弓满月,“咻”的一声,三支破魔箭矢急射而出。
狐狸连跳着躲避,箭矢死咬,穷追不舍。
一番追逃,三支灵箭撞在了护体妖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