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垠之月
两者之间的空气依旧扭曲着,像是随时都会再度爆发冲突。
不远处的金发少女好不容易才靠着湿滑的树根稳住了差点飞出去的身子,结果还没等身子站稳,余光便瞥见了那道翠绿色的美丽身影。
“恩——恩奇都?”
哈露莉惨白的脸色完全没有恢复的机会,光是眼前出现的从者就让人绝望得快要昏厥过去了。
完了。
这下是真完了。
一个吉尔伽美什都已经让自己差点飞出去了,现在又来了一个恩奇都。
哈露莉还没健忘到刚才自己还为了报答伊什塔尔而带着芬巴巴拦截对方,虽然没有拦住,但在圣杯战争当中,本身便与宣战行为无异了。
芬巴巴能对付一个就已经是倾尽全力了。
两个?
哈露莉感觉还不如直接让芬巴巴帮自己刨个坑把她们俩顺手埋了得了,也省得人家废这大力气动手了。
但这说到底也不过是自暴自弃的气话,既然被伊什塔尔所救,哈露莉也还没打算就这样白白浪费自己的性命。
她的左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右手手背上的令咒,那三划殷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上隐隐发烫,像是在提醒她还有最后的手段可以使用。
要是动用令咒的话,该怎么做才好?
命令从者完成本来不可能的空间转移什么倒不是不行,但这显然不包括御主,但若是直接动用三划令咒强化芬巴巴,能否闯过这两位顶尖从者的重围也仍然是个未知数。
正当哈露莉迟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完全偏离了哈露莉的预料。
恩奇都将怀中的银狼轻轻放在了地上,银白色的合成兽乖巧地蹲伏在他脚边,随后他便迈步朝着芬巴巴的方向走去。
芬巴巴的机械躯体立刻发出了警报般的尖锐嘶鸣,圆环装置的转速骤然拉高,表面的金色纹路也跟着亮了几分,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姿态让附近的空气都紧绷起来。
但恩奇都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到了芬巴巴面前,抬起手,轻轻地触碰了那头钢铁巨兽的在加护之下变得有些滚烫的钢铁之躯。
相比起芬巴巴如今庞大的机械躯体,恩奇都的手掌如此纤弱微小,却正因为这轻轻的一触,让芬巴巴浑身的机械运转声都沉默了一瞬。
“对不起。”
恩奇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平静到近乎温柔的歉意。
“又一次和你站在对立面了呢。”
他的手指沿着芬巴巴前肢上被战斗留下的划痕慢慢滑过,翠绿色的眼眸里映着金色纹路的微光,那目光里没有战意,没有警惕,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关切。
“刚刚在火力发电厂没有伤到你吧?”
哈露莉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她准备好了战斗,准备好了逃跑,准备好了动用令咒,甚至准备好了死,唯独没有准备好看到这一幕。
那个被自己认定为敌人的从者,此刻正用一种对待老朋友的态度在抚摸自己的芬巴巴,而且那份歉意听起来完全是发自内心。
更让她意外的是芬巴巴的反应。
机械巨兽的躯体在恩奇都的触碰下微微颤动了一下,圆环装置的转速开始缓慢降低,从尖锐刺耳的高速运转逐渐变成了沉稳的低频嗡鸣。
那些流淌在表面的金色纹路依旧明亮,但散发出的热量却在一点点收敛,像是一头在暴怒中被人轻轻按住了脑袋的猛兽,虽然还在喘着粗气,但那股想要撕咬一切的冲动已经消退了大半。
没有收到女神的命令,也没有收到御主的指令。
芬巴巴在没有任何来自上层的驱动力的情况下,它自发得安静下来。
因为眼前的人是朋友。
即便这个朋友曾经在火力发电厂和自己打了一架,即便它的记忆深处刻着那个关于雪松之森的、属于芬巴巴的终结,但此时此刻,在没有女神和御主的声音催促它的时候,芬巴巴并不想和恩奇都厮杀。
它发出了一声低沉而绵长的机械呜鸣,像是在回应恩奇都的道歉,又像是在说些什么只有它们自己才能听懂的话。
恩奇都微微的笑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正握着棍棒站在不远处的吉尔伽美什,又看了看脚下这头安静下来的钢铁巨兽,忍不住轻声感叹:“结果到头来还是和当初在乌鲁克的时候一样啊。”
一边是陌生的挚友,一边是最初的朋友。
当年在那片雪松之森里,恩基杜最终选择了和吉尔伽美什一起杀死胡姆巴巴,那是他作为挚友的义务,但也是他至今仍无法释怀的遗憾。
他不想再看到同样的事情发生了。
“吉尔。”
恩奇都转向了那个魁梧的男人,翠绿的眼睛直视着对方漆黑的瞳孔,语气依旧平淡,但其中掺杂着一丝只有在面对挚友时才会流露出来的认真,更不想被当作玩笑一笑置之:“能不能放她一马?”
吉尔伽美什挑了挑眉:“你以为我是来杀它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无辜的反问,手中的棍棒往地上一杵,溅起了一小片泥点:“恩基杜兄弟,你可太小瞧你的兄弟了,当初挑战胡姆巴巴,也只是因为乌鲁克需要雪松来建造房屋和城墙而已。”
他瞥了一眼芬巴巴那庞大的、此刻正安静得微微起伏着的机械躯体,浓密的胡须下面传来的语气里透出一丝赞赏的意味:“我本身对那头守护者可没有什么非要取其性命不可的执念。”
第38章:阻拦箭矢的风暴
“是吗?”
恩奇都听到这话,嘴角的弧度稍微大了一些:“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层若有所思的意味:“如果是我这边的吉尔的话,恐怕就不会这么通融了吧?优先人类与王权的他,面对挡在路上的障碍是绝不肯手下留情的。”
“每个人的视角有所不同,得到的答案会不一样再正常不过了。”
“当然,有的人会因此更加肤浅些也再正常不过了。”
吉尔伽美什坦言道,只是恰巧,双方都很清楚说的是谁。
芬巴巴沉默地直立在原地,那颗混乱了许久的机械脑袋终于在恩奇都和吉尔伽美什的对话中安定了下来,但属于它的困惑却并没有因此有丝毫的减少。
眼前这个粗犷的男人身上的气息和那个金发的、让自己厌恶到灵基都在震颤的吉尔伽美什如出一辙,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像是两个不同的生灵。
一个像是正午的烈日,灼热而刺目,让人想要本能地躲避;另一个像是黄昏时分落在地平线上的余晖,同样温热,却不再灼伤任何人的眼睛。
实在是让人无法理解。
但至少,芬巴巴能感觉到眼前这同样被称之为乌鲁克之王的男人并没有那般强烈的敌意。
“——”
它低低地哼了一声,从身后电缆附近的散热装置处喷涌出一股热气,算是默认了这个不太舒服但也还过得去的停战。
但无论是谁都明白,这停战是暂时的。
哈露莉张了张嘴,原本攥紧令咒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己松开了。
虽然一下子完全不知道该说才好,但看样子不用打下去了对吧?
就算是看上去也知道完全和自己没有关系,但至少应该是暂时摆脱生死攸关的状态了吧?
她也没有办法奢望太多,光是眼下这样就已经再好不过了。
…………
“嗯?没有被射杀反而变得越发强大了吗?”
数十公里外的溪谷深处,阿尔喀德斯微微抬头,将视线越过超远的距离,投向了那座正垂下天之帷幕,降下神之恩眷的神殿。
他略感意外。
先前那一箭虽然只是试探性的远程狙击,但以射杀百头弓矢的威力,至少也该给目标造成可观的损伤才对。
是因为有着特殊的权能,所以没有命中吗?
然而他从溪谷的高处眺望过去,那座坐落在森林深处的神山非但没有崩塌的迹象,反而散发出了比方才更加浓烈的神性光辉,金色的光柱从山顶直冲云霄,在夜空中撕开了一道仿佛通往神代的裂隙。
有意思。
看样子反而是被过分强烈的压力而被激发了潜能啊。
阿尔喀德斯的目光同时掠过了那个离开自己身边的男人所走过的踪迹,最终锁定在神山的山脚。
那是之前击败了自己的男人,那个手持棍棒的、与金发英雄王同名却判若两人的吉尔伽美什。
此刻他似乎被某种类似于自己曾经面对过的十二试炼一般的魔物或怪物挡住了,但从四周可以观测到的魔力和战斗余波来判断,大概并不是被武力压制了。
“难不成是类似塞壬女妖一般的东西缠住了吗?”
阿尔喀德斯低声自语。
他在跟随伊阿宋搭乘阿尔戈号远征的时候见过不少这种依靠迷惑心智而非蛮力来阻拦英雄的怪物,那些靠歌声令水手们失去理智的海妖至今仍让他记忆犹新。
但他不在乎。
那个男人被什么拦住了也好,什么时候摆脱了也罢,与他无关。
他从生前开始就是一个接受任务的英雄。
屠戮者也好,掠夺者也罢,这些名号他早在生前就已经听得够多了,每当他完成一件功业便会有新的非议像苍蝇一样聚拢过来,嗡嗡叫着试图污染他的成就。但无所谓,他从不在意苍蝇的声音。
他只在意两件事。
任务与复仇。
而那座正在越发明亮的神山,恰好同时满足了这两点。
弓弦的嗡鸣在溪谷中回荡,被岩壁反复折射后变成了一种沉闷而辽远的低吟,像是大地本身在发出叹息。
阿尔喀德斯的身形微微后仰,狮裘在狂风中翻卷,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无比夺目。
他拉满了弓。
“射杀百头(Nine Lives)——!!!”
箭矢离弦。
这一次的轰击远比先前那一箭更加猛烈,九支密集的箭矢交缠发射,如同暴雨倾盆般从溪谷倾泻而出,每一支都裹挟着足以贯穿城墙的力量,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灼热的轨迹。
那些箭矢在飞行途中便已经开始膨胀、裂变,从单一的箭头分裂成了数以百计的光点,仿佛一场由死亡本身编织的流星雨,朝着森林中那座金色的神山倾泻而去。
然而——
那些箭矢在触及神山的外围时,便被淹没了。
不知不觉,艾比夫山的四周浮现出诸多厚重的积雨云,在异常大气压的作用下,逐渐成形,化作风暴的轮廓。
包裹着艾比夫山的风暴在金色光芒降临的同时骤然增强,原本还只是围绕着山体缓慢旋转的气流此刻化为了足以撕碎钢铁的狂风壁垒,漫天的碎石与折断的古木在风暴中高速旋转,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线。
射杀蛇怪的箭雨撞上这道风暴时发出了连续不断的沉闷爆响,像是有人在用铁锤反复敲击着一面巨大的铜钟。
但真正将那些箭矢彻底吞噬的,却是从风暴核心深处传来的一声咆哮。
那声音比芬巴巴的怒吼更加低沉、更加浑厚,仿佛雷霆本身被塞进了某个巨大生物的喉咙里被碾碎后又重新吐出来,在整片大地上激荡起了一层肉眼可见的震波。
被那声咆哮的余波扫过的地面上,细碎的砂石纷纷弹跳起来,像是连大地本身都在恐惧着什么。
是神兽。
那是属于伊什塔尔眷属的神兽。
阿尔喀德斯抬起头,漆黑的眼底映着远方那座被风暴与金光包裹的神山,射杀百头的箭雨在那头神兽的咆哮中被尽数磨灭,像是一把沙子丢进了翻滚的熔岩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即便是希腊的大英雄都不禁正色目视那裹挟着雷霆与风暴,缓缓迈步的巨大神兽。
那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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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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