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垠之月
与此同时,在乌鲁克的神塔之中。
贤王让祭司与官员们都退了下去,甚至连西杜丽都被他撵了出去,偌大的神殿里只剩下了他和金固两个人。
不,严格来说,应该是三个人。
西杜丽在离开之前看了金固一眼,那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退出了神殿,只留下一个对于金固来说不知该如何形容背影。
这里的一切……都好熟悉。
但他却还是头一次来到这里。
真是跟做梦一样。
伴随着西杜丽的离开,神殿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风暴将至的狂风吹过整个神殿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轰鸣。
贤王站在神殿的窗前,看着神塔之外将要抵达的风暴。
那片厚重的云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将天空染成了一片压抑的灰黑色。
这样的景象,他曾经见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他还年轻气盛的时代,他也曾经面对过这样的绝境。
那个时候,天牛从天而降,要将乌鲁克化为废墟,要让大地变成再也长不出作物的废土。
那个时候,他的身边还有挚友陪在自己身边。
“还真是似曾相识的画面啊。”
熟悉的画面,熟悉的人,嗯,就是多点物是人非吧。
贤王轻轻感叹了一声,然后偏过头,看向坐在地上的那个身影。
“喂,坐在地上的那个家伙,你觉得呢?”
金固没有回答。
他坐在神殿的角落里,那家伙的宝物暂时限制了自己的魔力输出,想要逃跑的话兴许可以出其不意,但想要在这时候杀他是不太可能了。
可无论是杀还是逃走,他的内心都无比抗拒。
既没有办法逃走,也没有决心动手的金固干脆刻意偏过自己的目光,不去看贤王的方向。
不光是因为眼前的他。
因为他的视野里有个无论如何都无法逃避的影子。
那个影子就站在贤王的身后,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那是恩基杜的影子。
明明在自己眼里看着像是个活人,却偏偏比起鬼魂还要来得烦人。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的记忆里会有那个家伙的存在?
为什么自己明明不是恩基杜,却要被那个家伙的记忆所束缚?
金固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自己是母亲的孩子。
是为了杀死乌鲁克之王而诞生的武器。
但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拥有恩奇都的外貌?
为什么自己会拥有恩奇都的记忆?
为什么自己明明不是那个家伙,却要被当成那个家伙的替代品?
“我才不是你的恩奇都,你的恩奇都早就死了!”
话说道了这个份上,以这个男人重视朋友的立场,当然说什么也不会继续纵容他开口说话。
然而出乎金固的意料,贤王听到这话,却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这种事情用不着你说,蠢货。”
“本王当然知道他已经死了,但作为他的后继机体,难道本王对你连一句话也不能说?”
金固猛地抬起头,瞪着贤王的方向。
“我不是什么后继机体!我是金固!是提亚马特的孩子!是——”
“是什么?”
贤王打断了他的话,转过身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红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是提亚马特的孩子?那又怎样?”
“纵然心智不同,灵魂相异,可你的身体仍然是这片大地上独一无二的天之锁,你可以否认自己是恩奇都,但你没办法否认你和他之间的联系。”
金固咬紧了牙关,想要反驳,想要怒吼的冲动快要撞破胸口,想要告诉这个傲慢的王自己根本不是什么他早已死去的友人,更不会沦为什么替代品。
但他说不出口。
他的脑海中甚至残留着一些模糊的记忆,那些不属于他自己的、属于另一个“他”的记忆。
伴随着那些记忆,想要与之倾诉的冲动反而比起愤怒更要来得强烈。
“就像那家伙对他的兄弟那样,嘛,虽说那边的情况本王也不怎么了解。”
……那个家伙。
金固不用问也知道他说的是谁。
“如果自己的兄弟就在自己的身边,他又怎能控制得住自己不去多说两句呢?”
“那个家伙和本王不一样,他经历过失去恩奇都的痛苦,他知道那种痛苦是什么滋味,也正如此,才无法纵容你吧?”
“真是蠢货,和笨蛋没什么区别,都一把年纪了,本王就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金固听着这番话,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只知道,自己的胸口有些发闷。
“所以,本王不需要你成为恩奇都。”
贤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将金固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本王也不指望你能理解本王对他的感情。”
“但是——”
贤王偏过头,看向金固身前的某处,金固慢慢睁大了眼睛,按道理来说,那家伙应该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可以看到的才对——
“喂,那个家伙的恩基杜。”
“你应该不至于听不到本王说话吧?”
第109章:兄弟与挚友
八字胡的男人有些惊讶得看着他。
那双带着几分游离的目光在一瞬间凝固了,此刻有如镜面上忽然映出了不该存在的倒影,他自然是没有料想到,在冥界之外,如今已是岌岌可危的乌鲁克,竟然还有人能够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而看着对方眼中的惊讶,贤王却只是轻哼了一声。
“本王既然能够成就一番事业,自然也不会缺乏观察万事万物的眼睛。”
他的语气是惯常的倨傲,但那双红色的瞳孔里流露出的情绪却并非傲慢。
以至于可以说颇有兴致。
“更别说你如今还在本王挚友的身边,本王就算再怎么迟钝,也不会察觉不到本王挚友身边的异样。”
那个八字胡的男人沉默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极其坦率的笑容,不含任何防备,甚至带着几分真挚的欣喜。
“我为你的敏锐而喜悦,不是我兄弟的兄弟。”
金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来。
那家伙竟然也能看到?
金固自己都说不清恩基杜的这种存在究竟该用什么词来描述,与其说是看到,倒不如说贤王是感知到了什么,在某种超越了视觉和灵力感应的层面上,捕捉到了这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暂且无视了来自金固那满是错愕与意外的目光,贤王略带着感叹说道:“你的兄弟现在正忙呢,不去见见他吗?”
八字胡的男人张开了双手,向贤王展示了一下自己如今这可谓虚无缥缈的身体。
阳光从神殿高处的窗口斜斜照入,穿过了他的躯体,在石砖地面上没有留下一丝阴影。
“尽管我自己也想,但现在仅仅只是凭借这样的身体,可没有办法去见他。”
贤王微微颔首。
“就算是想要相见……至少也需要一个能够容纳如今虚无缥缈的你的容器。”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从恩基杜身上缓缓扫过。
眼前这男人的状态看上去并不是单纯的鬼魂,反而像是从镜子里倒映出来的影子,有形却无质,能够被感知却无法被触碰,更不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干涉。
也正因如此,不同于单纯灵魂的他,他人无从察觉本身也是相当正常的事情。
大概也只有与他似是而非、又拥有着非凡关系的他们才能有所察觉吧。
无论是作为天之锁的金固,还是同为吉尔伽美什的贤王,都是如此。
而若是想要得以显现,自然也需要非比寻常的手段。
“不过还真是稀奇。”
贤王侧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正被黑云逐渐吞噬的天空,口中的感慨却并非是对着天空说的,“那家伙的挚友居然是同人类一样,拥有着灵魂的血肉之躯。”
八字胡的男人微微歪了歪头,那表情上带着几分回忆的温和。
“我也没有想到这边的我竟是泥土捏出的人偶。”他声音轻缓得说:“我为这样的我能够诞生于大地而喜悦。”
贤王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风暴的前哨已经掠过了神塔的尖顶,沉闷的雷声从远处层层碾压而来,将整座神殿内的空气都压得沉甸甸的。
在这样的沉寂中,贤王反问了他。
“那么你呢?你现在又打算做些什么?”
他的声音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并不轻松。
“那家伙已经去对付提亚马特去了,这样的你势必不可能追得上他。乌鲁克如今也是岌岌可危,若是没有办法的话,只是这样在旁边看着——反而只会更加无能为力吧?”
贤王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并没有落在恩基杜的身上。
他看向了金固。
八字胡的男人顺着贤王的视线,同样看向了金固。
于是他说道:“我没有办法再如同生前那样同我的兄弟并肩作战。”
“但这里有可以这样做到的人。”
金固猛地抬起了头,总归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八字胡的男人直视着他,微笑着开口。
“吉尔伽美什的兄弟,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金固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鬼使神差得并未直接拒绝。
…………
另一边,当吉尔伽美什一行人飞过海岸线时,伴随着海风中混杂着难以形容的气息,他们率先感受到来自于母亲的歌声。
紧接着,视野中原本澄澈蔚蓝的大海被一道暗红色的分界线截成了两半,那条线并非泾渭分明的直线,倒像被什么巨物的呼吸推动着一般缓缓起伏扩张,将海水与迅速蔓延的混沌之潮分隔出触目惊心的界限。
而在混沌之潮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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