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垠之月
吉尔伽美什在心中默默地想着。
但此刻已经无暇悲伤了。
贤王的目光从他的侧脸上扫过,随后沉声说道。
“去吧。”
只有这两个字。
吉尔伽美什再没有迟疑,他弯腰从石面上重新拾起了那根被他忘在地上的棍棒,转身大步走向神塔西侧的空地,那柄由豹人一步步搬运而来的巨大手斧此刻正在提亚马特愈发迫近的脚步声中微微震颤。
他走到手斧的跟前。
伸出双手,握住了那柄足有他自己数倍高的巨大斧柄。
粗糙的皮索传来了一代代乌鲁克神官反复捆扎时所留下的磨痕,斧柄的另一端深深地插入乌鲁克的土壤之中。
刹那间重逢的喜悦。
再度分别的遗憾。
全部都化作了吉尔伽美什紧紧握住马尔杜克手斧的沉重力量。
伴随着伊什塔尔自神塔最高处降下的光芒,伴随着贤王朝下方冥界微微颔首的姿态,伴随着远方苍绿光柱之中最后一缕天之锁崩解入冥土的余音。
一切都伴随着提亚马特一起坠入了冥界。
第115章:晚钟
坠落的一瞬间,吉尔伽美什本以为自己会感受到那种被深渊拉扯的重力,一如他早年跌入过的那些冥土裂隙那样。
然而那将要撕裂自己的重力与寒意却并没有因此蔓延而来。
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陡然一轻,连同那柄马尔杜克手斧,也像是在下落途中被一双无形的手接住了一般使得落势逐渐变得平缓。
粗糙的斧柄在他掌心里轻轻震了一下,而神代绝无仅有的敏锐感知同时回报着有什么东西正从冥土深处托举着他。
吉尔伽美什的脚尖稳稳地落在冥界深处的黑色土壤上。
那么,创世母神此刻正在何处?
想到这,吉尔伽美什的目光立刻开始搜寻。
“你放轻松些就好。”
此刻,侧方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女声响了起来。
“埃列什基伽勒。”
吉尔伽美什直接叫出了这位神明的名字。
此刻站在这里的,除了这位冥府的女主人还能有谁?
埃列什基伽勒微微挑了挑眉,大概没料到这位乌鲁克之王会如此直接,但很快又让自己恢复了那种属于神明的端庄。
“按照之前乌鲁克的那位贤王,还有迦勒底的御主拜托我的话语。”
她说着,手中的长枪轻轻往身旁的黑土上一杵,“冥界用于应对闯入之神的机制,已经启动了。”
“而你们(人类)的努力,我全部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大概是觉得自己这一番话讲得还算符合冥府女主人的身份,又特意补上了一句。
“不过这一次的最后一击,还是交给我吧?”
吉尔伽美什没有立刻应声。
他扫了一眼这位冥府女主人单薄的肩膀。
那肩膀上披挂的神袍虽然华美,但身形本身却显得过于纤弱,若放在乌鲁克的城市里,大约是连一坛麦酒都端不稳的姑娘。
“你真的没问题?嗯?”
他反问道,眉头微微皱起。
不管对方是不是神明,眼前这副身板跟提亚马特那样的创世母神硬碰硬,怎么想都不对劲。
“那个迦勒底的小姑娘什么时候和你关系这么好了?”
看见女神沉默不语,吉尔伽美什又顺势追问了一句。
话音刚落,埃列什基伽勒便慌了一下神。
“那、那个是,只是趁在冥界的那一小段时间,随便聊了两句而已!”
冥府的女主人连忙摆了摆手,瑰丽的暗红色裙摆扫过脚边的土壤,“总而言之这种事情压根不重要!”
她一边说一边几乎是在逃开这个话题,伸手指向冥界深处的某个方向。
“你看那边。”
吉尔伽美什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冥界深处,要将天地撕开的深坑赫然凹陷在黑土之中,砸出来的坑壁上残存的土壤还在往下簌簌剥落。
而在那深坑的正中央,正是提亚马特。
提亚马特此刻仍维持着近乎人形的轮廓,半透明的混沌之潮在她皮肤外侧缓慢地流动着。无数绯红的雷光正不间断地自她头顶轰落下来,那是埃列什基伽勒已经预先准备好的攻势
全力输出下,堪比伊什塔尔宝具级别的能量像一张巨大的、由雷光编织的网,死死压在创世母神的身体之上。
“即便是创世的女神。”
冥府的女主人自信开口:“在我等栖息的冥界之中,也不过只是一般神明而已。”
“也正因如此。”
“在我迦鲁拉灵的腐败之枪下,化作灰烬吧!”
宣告落地的同时,埃列什基伽勒手中的长枪猛地一顿。
无数绯红色的光枪自冥界深处的天穹中涌出。
光枪的载体毋须弓与弦,却像是早已被提前拉开了千万次,此刻终于一并释放一般,尽数向着创世母神的身躯落下。
吉尔伽美什抬头看着那一幕,心想着这做派确实有几分冥府女主人的架势,然而还没等他真正放下心来,情况便急转直下。
面对袭击,提亚马特周身的混沌之潮猛地膨胀起来,像是某种深海的巨物终于决意行动那般。翻涌的混沌之潮向上层层叠叠地包裹住了创世母神的身体,层数越积越厚,最终竟在冥界的空中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巨大的茧。
绯红色的光枪接连不断地扎在那茧的外壁上,然后被尽数吞没。
“什么?”
冥府的女主人愣住了。
而茧的内部开始剧烈地颤动,原本半透明的混沌潮水一寸寸地变得浑浊,外壁上缓缓裂开了一道又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然后,创世母神便从茧中穿破而出。
但此刻的母亲已经不再保有人形。
伴随着混沌之潮如蜕皮一般从她身后剥落,创世母神的脊背被撕开,一对巨大的羽翼自那裂缝之中迸出。
四肢迅速延长、扭曲、覆上鳞甲,而原本属于人形躯干的部位则在极短的时间内膨胀、拉伸,化作了上古时代龙类的躯体。
那是神话记载之中最初的龙。
亦是神话记载之中最初的母亲。
提亚马特仰天咆哮,那咆哮声穿透了整个冥府,连吉尔伽美什脚下的黑土都在这一刻簌簌抖动起来。
冥府的女主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在已经动用了冥府的机制,已经释放了堪比宝具级别的攻势的当下,本应无坚不摧。
然而在创世之母真正显露龙体的这一刻,这一切竟然全都像是某种无意义的前奏。
吉尔伽美什看着那条龙,思索着对抗的手段。
这个战局,只靠女神的力量恐怕是不行了。
于是他抬起马尔杜克手斧,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这样的距离下他能做些什么,但至少他得做些什么,然而就在他抬起斧柄的瞬间。
是那漫天的花朵自穹顶洒落。
那花朵弥散如风,一片一片自冥界的空气之中无端地绽放开来,像是有谁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撒下了一整个春天。
花瓣层层叠叠地覆盖下去,替代了原本应该涌动的混沌之潮,将创世母神再度拔起的龙体生生困在了那一片柔软之下。
“哦呀哦呀,这场面是不是稍微有点太过了?”
一个吉尔伽美什再熟悉不过的慵懒嗓音,自他身后传来。
吉尔伽美什回过头去。
便看到一个身披白袍、头戴兜帽、手中握着一根纠缠藤蔓的法杖的家伙,带着稍微后脚刚来的立香与玛修,迈着他一贯那种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过来。
“巫师?”
吉尔伽美什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还没死?”
“哈哈哈哈,吉尔伽美什王,瞧你这话说的。”
梅林笑着打了个哈哈,兜帽下那双紫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就当做你是在担心我好了。”
吉尔伽美什闻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而梅林的目光已经从他脸上落到了他手中那柄大到不可思议的巨大手斧之上。
“哦呀——”
那魔术师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马尔杜克的手斧。居然能够拿到这曾经一度杀死女神的宝具吗?”
他摸着下巴,笑着点了点头,语调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惊叹,又带着几分像是早就预料到的戏谑。
“若是昔日割开提亚马特喉咙的神具,的确具备杀死我等母亲的可能。”
“但是啊,这还不够。”
吉尔伽美什微微抬眼。
梅林的兜帽被冥界深处吹来的风带得轻轻一晃,露出了他那下颌轮廓。那张脸上此刻虽然还挂着他一贯的那种戏谑笑容,显然没有了之前的洒脱。
“来自于异邦的乌鲁克之王啊——”
他吟诵道,恍若那传颂诗篇的神官。
“眼下已是我等能够做到的极限。但吾等母亲仍然不惧死亡,不知死亡。”
“所以——”
梅林抬起法杖,指向了冥府之上那片苍灰色的天穹。
“请仰望天穹吧,原初之海啊。”
“你的死神,就在那里!”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那条困在花海之中的巨龙似乎若有所感般忽然抬起头,朝着天穹的方向望去。
吉尔伽美什也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然后他便看到了。
那冥界天穹的最高处,是一道身裹黑袍的身影正拄剑而立。
那身影只是站在那里,却仿佛他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很多很多年,只是到这一刻才终于被众生发觉。
一如此前他在冥界之中现身的姿态一般无声无息。
“有生方有死。”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那道身影之中传来,并不响亮,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冥界的每一个角落。
可谓晚钟。
“无死何来生?”
“你口中的永劫,并非行走,而是沉眠。”
“灾害之兽,因人类而诞生的恶啊。”
提亚马特原本仰起的龙首微微一颤。
“渴望回归的那份慈爱,正是排斥汝的根基。”
上一篇:从一人之下开始当狐仙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