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16
“大人说了,他不管为什么没鱼,总之再给你们七天时间,每家每户,要是没有十条【宝目鱼】,他就送你们上天堂——别以为云宫能护住你们,公司合约上写的清清楚楚,你们要是付不清款项,公司有权征用你们进行危险作业,到时候把你们叫去浓雾区杀了往湖里一扔喂鱼,谁知道你们怎么死的!”
一个老渔民护着自己的小孙女,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只是听着那个“十条”,不禁惊道:
“大人,十条,十条根本不可能啊......”
嘭!
地面一点石屑溅到老渔民身上,让他身体一抖,他看着自己面前地板上那深深的焦痕,再也不敢说一句话。
【激光眼】冷漠的说了些话,那帮手听着,连忙翻译道:
“公司不管这些,凑得到就活,凑不到就死——别拿些小鱼糊弄公司,公司只要大的!你们明白么,大的!”
言罢,他们也再未有更多言语,扭头就走,只留下一地压抑的哭声。
待那些人走的远了,断断续续的哭声才变得嚎啕,村里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憋屈和愤怒:
“我们去报官!那个什么破公司当初明明就是欺负我们不懂,骗我们签了合约,我们已经咬着牙履行了好几年,今年马上可以结束了,又突然加码,就是想逼我们违约,把我们的地和钱都收走!他们就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这几年下来,他们也算是看清楚了那个所谓“互惠互利”的合约下隐藏的险恶用心,本来想着吃了亏就当涨了教训,结果这教训现在竟然想要他们的命,而且看他们的架势,是真的一点活路都不想留,这哪里让人忍得了?
几个年轻小伙子义愤填膺,看着老汉棚子里流出来的鲜血,更觉怒发冲冠,当下就要走,却被几个老人连忙拉住,老人们面色苦涩:
“别去,没用的——他们定然打通关系了的,你们这一去,反让他们得了借口,再来压迫......”
“那就这么忍吗?云宫有规定,异人不可伤云民,刚才那人堂而皇之杀了老伯,难道就没人能管么?!”
老人们叹息着摇头:“你说是他杀了,可有证据?”
“我们都看见了!”
“执法官看见了没?”
年轻人哑然,这特么怎么看?
老人们无奈道:“规定是一回事,遵不遵守又是另一回事,怎么遵守,更有说法,世上事情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的,那些人既然敢来,敢做,就是吃准了我们,况且就算认定了又如何?公司大可以将责任都推到那个异人身上,那异人说一句【文化差异】,便可脱大半的罪,再交罚款,离开云梦泽一段时间,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年轻人听得目瞪口呆,要是表世界的人在这,定会说他们还是在云梦泽待得太久了,这套操作,在云梦泽之外的表世界可太经典了,甚至都不用这么麻烦,直接说是战斗余波不小心伤到的,道个歉赔偿一下就完事了,甚至都不用道歉,反正激光眼是超级罪犯,名声都臭了,压根不在乎这个。
一时间,村中氛围越加压抑悲伤,有人攥紧了拳头,恨道:
“难道,真没什么办法了吗?”
老人们叹息着,正要摇头,一个娃娃就突地道:
“去找【英雄】!”
众人都看向那孩子,只见他认真道:“我听说在外面的世界,有一种人叫【英雄】,他们也是异人,而且专门和这种大坏蛋作对!他们要是知道我们村的事,一定会帮我们的!”
上了年纪的老人们有些迟疑,英雄么......他们也曾听说过一些,但云梦泽里,所谓的【英雄】,真的存在么?
年轻人的神色却振奋起来,激动道:“是了!只有英雄能救我们!我们去码头发单子,那里异人最多,肯定有英雄在的!只要英雄能帮我们,我愿每天打的鱼都给他一半!”
老人们还是有点犹豫,害怕这样会把事情闹大,惹恼了那公司的人,反遭到了更严厉的报复,但事已至此,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指望云宫是虚妄,指望英雄也是虚妄,指望自己能完成那被刻意催逼的天价合约,指望公司能善心发现放过他们,那更是虚妄中的虚妄。
既然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不论是什么渺茫的希望,他们都愿意试一试。
然而这一试,便是更深的绝望——甚至没有几个异人愿意停下来,听他们说一说这件事。
异人们总是行色匆匆,目的明确,仿佛每一点时间都弥足珍贵,绝不肯施舍给旁人一点点,那些传单总是还没递到异人手上就被打落在风中,那些声嘶力竭的哭嚎总是还没传到异人耳中就被冷漠的目光憋回嗓子里。
英雄?
云梦泽里,可曾有过这种东西?
交错地中,是出不了异能者的。
偶有些看起来豪气冲天的侠士,接了那几张传单,听他们说了一半的故事,便骇然变色,连连推拒:
“做不来做不来!恕我失陪......”
那些侠士脸色苍白,羞愧的掩面而走——渔村的人不怪他们,他们只是没能力帮,而非不想帮,甚至有人说,要帮他们联系更厉害的英雄,一定会为他们主持公道。
但时间紧迫,又能去哪里求援呢?果然,那些曾这样说的侠士,再也没有出现过。
随着日期一天天过去,期限将至,渔村的人已经开始逃跑——若非万不得已,他们是不会放弃这一片故土的,但他们实在是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伢子,你也跑吧!没希望的!只有跑了,才能有一点希望!人在,希望就在!”
一个渔民拖家带口离开时,这么对那孩子说。
那孩子只是倔强的摇头——他就是那个,最先说要去找【英雄】的孩子。
他没什么名字,也没有父母亲人,平时靠吃渔村的百家饭长大,他觉得这些乡亲就是他的英雄,现在乡亲们遇难了,他也想为乡亲们寻找英雄。
然而英雄真的存在么?他其实也不知道,他只是偶然捡到了一本,似乎是外面的人带进来的话本小册子,里面每当有坏人作恶的时候,就会有英雄出现,拯救百姓。
“英雄,你在哪里呢?”
那孩子茫然的站在码头,手里捧着一摞传单,看着那些大人或冷漠或无视的脸,一个个从他身边经过,心头陷入了巨大的空洞中。
呼——
一阵寒冷的江风吹来,恰逢路人走神,他被撞了个踉跄,手里的传单也漫天纷飞,他试图去抓,却只能抓住寥寥几张,更多的则被吹落湖中,浸湿了,沉入湖底。
他跪在岸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眼神怔怔,仿佛所有希望也随着这阵风被吹散了,像那些传单一样,像可能不久之后的他一样,葬身湖底。
“离水太近可不安全啊,孩子。小心掉下来。”
一个声音突地在不远处响起,愕然间,他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俊朗少年正坐在木筏上,缓缓驶近。
他正想反驳,说他就算掉下来也会水,就看见在那木筏上,似乎还坐着一个人,很像是之前曾许诺过他,要为他们找到一个更强的英雄的侠士!
难道,难道说!?
那孩子激动起来,却一时失声,只颤抖的看向他们,却见两人都向他露出了微笑,那侠士道:
“这位,便是我为你们寻来的英雄了!我找遍了委托所,也只有他,愿意接下这个委托!”
孩子将目光移向那黑衣少年,他明明那么年轻,虽然看着俊朗,但一点也没给人压迫感的气息,只觉得靠近了他似乎会有点温暖,这样的人,真的是能拯救他们村的英雄么?
“敢,敢问英雄名号?”
孩子壮着胆子,声音颤抖的问道,他觉得,能有这样胆气,豪情,愿意接下这报酬微薄,风险巨大的委托的英雄,一定有一个比那些话本里还要更响当当的名号!
而那黑衣少年只是轻轻一点,从筏上一跃而下,落在孩子近前,手中赫然还拿着一张略带湿意的传单,笑道:
“过奖了。我啊,也不是什么英雄,还没考英雄证呢——背景审查过不了关,估计这辈子都考不上了。非要说的话,不过是个,路过的【无证英雄】罢了。”
“没有名号,只有名字。叫我【方影】便是。”
第二百三十九章 这是哪家的拆迁队?
“方大哥,请,请坐!”
略显空荡的小渔村,约莫八九岁的半大孩子颇有些羞窘的站在家徒四壁的屋中,说是坐,但这屋子里,似乎也没什么好坐的地方,就算坐下了,也没什么能招待的,他在屋里翻了半天,也只找到了半条咸鱼,剁吧剁吧了,放在稀饭里煮,煮完了才意识到,这位【无证英雄】可能不会吃这么简陋的饭。
不过方影却是浑不在意的坐了下来,舀了一碗咸鱼稀饭,有滋有味的吃了起来:
“味道不错。”
他没说恭维话,味道确实还行,跟那些天价资源比不了,但比一般表世界的饭好吃,有一种云梦泽特有的芬香。
见方影这么放松,那孩子也渐渐放松起来,有些好奇的偷偷瞧着方影,正想说些什么,屋外就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
“伢子!”
随着声音,几个老人冲了进来,看到坐着的方影,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和犹疑,但很快神色就变得愁苦:
“这位......壮士?”
他们纠结着称呼,最后还是这么叫:“壮士还请快走吧,这里的水太浑,不能再让别人卷进来了......”
他们又看向伢子,无奈道:“伢子,别闹了,这里有多危险你还不知道么?这位壮士的性命不易,其心更是可贵,我们的事,我们自己担着就是,若牵连了别人,便是死了也难有颜面。”
伢子被说的满脸通红,似是羞愧,又似不知从何处发泄的怒火,最后只能看向方影,眼里复杂难明,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影轻轻将粥放下,看向几位老人,能看得出来,他们都是老渔民,面上的愁苦和真挚不似作假,这并非激将,而是出自真心。
“那你们就甘愿这样赴死?”
他问道。
老人们此刻面色反而变得坦然:“不甘心又怎样呢?其实现在这村子里的,能跑的都已经跑了,只剩下我们几个老弱病残,跑不动,也不想跑了——跑去哪里不是等死呢?不如就死在这里,也算是落叶归根。”
“壮士,你若真的想帮忙,不如将这孩子带走,离开跃阳湖,去一个更宁静的地方,只要离开这,那些人应该也不会再追上来了。他们想要的我们已经看清楚了,就是想把我们榨干,再把这片土地也占为己有罢了。像是我们那些逃跑的人,就没有被阻拦的,我们这些日子发传单,求援,也没有人来警告,显然也不在意,知道我们找不到人帮忙......这里,已经没有希望了,就算能抗争这一次,离去的人也回不来了,我们这几个人,守着一个破旧的渔村又有什么意义呢?以后的纷争还会有的,壮士你能护住我们一次,护不住第二次,或许这里本来就已经不适合我们生存了......”
方影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老实讲,他对这里的情况也并不算了解,接下这个委托,也不过恰逢其会,想着去跃阳湖的时候顺便接个委托赚点积分罢了——看到委托内容和可能遭遇的对手时,他就已经不在乎什么酬劳不酬劳的了。
那送上门来的激光眼他能不吃么?正好也满足一下他的英雄情节。
算起来,这好像是他这十来次模拟人生中,第二次想做个英雄?
第一次,是风朗揍冰球小子的时候吧,那时候面对冰球小子肆无忌惮的冰风暴领域,他还是个小D级,不顾危险,冲进了那领域里面把冻僵的人抱出来,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很刺激,也很美好,像是自己从心底发着光和热。
哦,那好像就是上一次模拟啊。
方影有些恍然,所以今后的每次人生都要试着做个英雄么?虽然是无证的。
他并不是想装什么,或者获得谁的赞扬和吹捧,他只是觉得,有些事自己弱小时做不到,强大时又不去做,那成什么了呢?那不就成自己最讨厌的那些家伙了么?
而且做这种事能让他心情愉快,让他觉得自己获得的这些力量并不是没有用处的,你可以说他只是小发慈悲,只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只是举手之劳......但,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是连举手之劳,小小的发一发慈悲都不愿做的呢?
方影不想变成那样,他更怕自己在这数万次模拟中,逐渐忘却了自己的本心,变成一个,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模样。所以他愿意这样做,不是为了报酬,也不是为了谁的感谢,只是为了取悦自己,将自己那颗心锚定下来,不至于变得飘摇。
于是方影毫不犹豫的接了这个任务,和那位发布任务的老哥来到了跃阳湖——这位老哥的确是个侠士,他在了解了这个小渔村的遭遇后,既愤怒又无能为力,但他见识广,也有一点门路,抱着最后的希望发布了任务,希望有人能救他们。
在送方影来到这里后,他本来还想和方影一起作战的,但被方影劝走了——老哥我知道你心是好的,我也十分赞赏你的勇气,但D级的实力还是不要来凑热闹了,我怕到时候和激光眼打架他随便一扫,我都来不及救你你就没了。
于是方影就一人随着伢子来到了这里,准备迎接明天激光眼的到来——是的,明天就是最后的期限了。
至于这些老人说的那些什么落叶归根,人都走光了把渔村保存下来也没用之类的,方影听是听了,但一点也没听进去——这和方影有什么关系?
“能晚点死总比早点死好吧。”
他平静道:“既然你们已经都这样想了,那我随便做点什么也没关系吧?你们的好意我知道,但我想做什么,后果自然会自己承担。你说让我带这孩子走,这孩子自己想走么?伢子,你想走么?”
伢子立马摇头:“我不走!死也死在这!”
“你们看,他也不想走。既然都准备等死了,那明天看一出戏剧也是一样的——你们知道么,在云梦泽外面,经常有这种戏码可以看,大家都很喜欢......”
方影的态度看起来不容置疑,老人们也没办法,索性把家里还剩的些什么都拿了过来,和方影一起吃——总感觉他们在吃断头饭的样子,一个两个还喝起了酒,气氛逐渐变得没那么悲伤了,甚至敢指着空气骂那些公司和云宫的人。
方影不怎么喝酒,只默默吃菜,也大概听出了一些事情——这里的云宫和公司勾连有点多。
云梦泽的【云宫】,其实也分很多区域的,每个区域的云宫都相对独立,所有云宫都只向【云君】负责,但云君最近这些年基本上不管事,所以有些区域渐渐就糜烂起来。
像是跃阳湖这里,外界开进来的【公司】便成了压迫这里云民的主要黑手。他们以各种手段,威逼利诱让这些云民签下欺诈性合同,然后因为云宫的背书让他们无处伸冤,等到合同快要到期了,尝过被骗滋味的云民肯定是不准备再续了,这时候就再猛猛割一茬,把他们的价值全都压榨掉,不论是让他们死也好,让他们逃也罢,反正把这里的云民清空,他们会再度开发这片土地。
嗯,开发成供【新云民】居住的房地产产业及配套商业园区。
所谓的新云民,就是指方影在列车上遇到的,那种准备从外面搬迁进云梦泽的一家三口,这种新一代云民无疑比这些老云民素质更高,资产更多,能创造的价值更大,但他们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可居住地点太少,房价太高,这极大限制了新云民的涌入和更新换代。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的渔村之争,其实只是新云民和老云民之间矛盾斗争的一个缩影。放以前,没进现代的时候还好,新云民很快就会融入到老云民里面,但现代之后,外界发展的速度越来越快,日新月异,新云民和老云民之间的差异与矛盾越来越大,直到如今,基本无法调和,涉及到了生存地盘之争,几乎就已经是生死之争。
渔村不是个例,而是常态。在新老云民的斗争中,若是没有云宫托底,老云民面对外界手段更多,并且可以雇佣异能者的【公司】,基本上是处于毫无还手之力的状态。
而令人绝望的是,云宫里的老云民话语权也越来越少——原因很简单,因为交错地里无法诞生异能者,云宫要是能招人,那肯定是优先选异能者,异能者又全是无法融入老云民里的新云民,这样下来,矛盾从上到下,几乎全是新云民占优,如今还能保有老云民地位的唯一原因,只是那位【云中君】未曾明确表态而已。
但不表态,某种时候也是一种表态。
就这样,老云民的地盘被不断蚕食,时至今日,已经到了一种极其关键的转折点——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方影对此不好评价什么,优胜劣汰,自古如此。但被淘汰的那些,又做错了什么呢?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按部就班的过自己生活,恍惚间就有一柄屠刀悬在头上,突地落下,连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这些老云民的出路在哪,是全面转化,让下一代成为新云民,还是坚守传统,龟缩一角,这些都和方影没什么关系,这种叙事太过宏大,就算是他,也难以撼动什么,也分不清到底谁对谁错——但手段如此狠辣,又恰好撞到方影手上,那无疑,就是对面错了。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pei)兮高驼(chi)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饮到酣畅处,几个老渔民迎着朦胧的天光,又唱又跳起来,音色古拙,带着一种难言的苍茫与韵味,方影也不由听得入神,问伢子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东君】弯弓射天狼之后,他的子民为他盏酒庆祝,给他送行的故事。”
【东君】?
方影有点疑惑,这又是哪位?
伢子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好像是,【太阳神】?我听村里的老人说,很久很久以前,云梦泽中,存在两位君上,一位叫【东君】,是太阳神,一位叫【云君】,是云神,也有说是月神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东君便不见了,好像也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不过有些老人家里似乎还存着【东君】的塑像......”
方影恍然,略微沉思,想起这些日子的见闻,隐隐约约间,仿佛把握到了些脉络——【东君】,太阳神?落日之殇,会不会和这个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