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钵钵鸡真好吃
单细胞生物出现了。
一只怪鱼从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挣扎着爬上嶙峋的海岸。
一颗燃烧的巨大火球拖着长长的焰尾从天空滑落。
一只矮小的猿猴试探着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颤巍巍的直起了上半身。
……
随后便是战争、战争、战争……无数的战争。
人与人相互厮杀。
从石器、到青铜器、到铁器。
火药、机枪、坦克、核弹……
在这长达46亿年的维度面前，李理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但他并没有迷失。
李理这是第二次体验这种感觉，但是和第一次不同，这次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无比清晰。
而且，他似乎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两股暖流。
带着强烈的个人意志。
在宇宙冰冷的记录中却显得是如此的温暖。
一股暖流温柔地从背后推着，而另一股则坚定地拉着他。
前往着某处。
111：爱的力量是无限的！（1）
完全放开了感知模块，感受着越发猛烈的太阳风。
透过早已因为高温而碳化的仿生皮肤指缝，阿尔法注视着面前占据着全部视野的巨大火球。
视网膜投影上，红色的警报弹窗像雪花一样飘落。
【警告：外部装甲融毁。】
【警告：核心温度突破临界值。】
【警告：核心处理器温度突破物理临界值，散热系统离线。】
【警告：逻辑单元响应超时。】
所有的传感器都在尖叫。
而阿尔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见证着恒星生命的终点，也见证着自己的终点。
后台日志不断地滚动。
无数已经落灰的记忆重新浮现。
如果……要用人类的话语来说的话，这就是跑马灯吧。
据说，人类在临死前，大脑会分泌大量的激素，让意识在瞬间回顾一生中最深刻的记忆。
AI没有激素，也没有松果体。
她只有逻辑电路，只有冰冷的金属芯片。
……勉强还有一个庞大到足以装下整个银河系历史的数据库。
在那横跨了二十五亿年沧海桑田，记录了无数文明兴衰更迭的庞大数据库海洋中。
绝大多数的数据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斑驳，或者被她为了节省储存空间而主动压缩归档。
唯独有一个文件夹。
它被标记为“最高优先级”。
权限被锁定为“只读”，它永远不允许被删除，永远不允许被覆盖，甚至不允许进行任何形式的压缩。
那是一个只有几百KB的文本文件，和几张像素并不清晰的照片。
还有一段短短的语音。
被称为“李理”的男人，留给她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痕迹。
“爱的力量，是无限的”。
音频自动播放了，在嘈杂的电磁干扰和警报声中，那个温和、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清晰地直接在她的逻辑核心深处响起。
【警告：机体受损率达70%，冷却系统完全失效。】
虽然刚才自信满满地学着他这么说了。
但实际上，阿尔法其实至今都并不理解这句话。
从数学上来说，“无限”是一个集合论的概念，作为定义，它是确实地存在的。
但在物理世界中，能量是守恒的，物质是守恒的。
连宇宙本身都在熵增定律下无可挽回地走向热寂。
在这个充满约束和边界的宇宙里，怎么会有东西是“无限”的呢？
而且，归根结底，“爱”到底是什么呢？
为了弄懂这个问题，它思考计算过无数次。
对人类来说，所谓“爱”，只不过是激素引发的神经冲动，只不过是一段旨在繁衍后代的底层代码罢了。
那么，对于身为硅基生物、根本不需要繁衍、也没有激素调节的她来说。
“爱”这个字，真的有任何意义吗？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这句古老的科幻名言在她的逻辑回路中一闪而过。
至少，她是会做梦的。
在这漫长的数十亿年里，她无数次地让核心处理器全功率运转，去模拟、去渲染、去重构那个名为“过去”的梦境。
在梦里，那个男人会笑着摸她的头，掌心的温度是36.5度，皮肤的纹理略微粗糙，温暖、柔软。
【警告：机体完整度低于55%。逻辑核心即将熔断。】
即便对于她这种硅基生物来说，二十五亿年，也是一个过于沉重且漫长的数字。
长到足以让恒星走向衰亡，长到足以让原本清晰的数据变得模糊斑驳。
实在太遥远了。
也实在太……孤独了。
她累了。
说来也奇怪，即便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强制休眠，即便她努力让自己活得像一块石头……
她却依然感觉……累了。
……明明只是机械而已啊。
归根结底。
自己存在“思想”这个东西吗？
【警告：机体完整度低于25%。系统即将关机。】
视野开始破碎，世界正在分崩离析。
她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机体在上万开尔文的高温下开始逐渐解体，原本坚固的合金骨架化为铁水滴落。
所有的连接都在断开。
视觉丢失。
听觉丢失。
触觉丢失。
她仿佛被困在了一个逐渐缩小的黑暗盒子里。
“……骗子。”
明明已经失去了发出声音的能力，她却还是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叹息。
她能看到。
自己成功了。
命运已经被改写。
大吞噬者被击败了。
人类没有灭亡，文明延续了下去，新的未来正在展开。
不过……李理呢？
明明说好了的。
明明说好了，会来接她。
明明说好了，无论时间过去多久，都不会丢下她一个人。
那些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想要和他说的话，还没有机会说出口呢。
“大骗子……”
【警告：机……体……完整度……低于5%＆%￥＃。】
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错误报警也变成了乱码。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零点零一秒前，阿尔法并没有感到恐惧。
无血无泪的贪婪铁人是不会感到恐惧的。
任何被诅咒的憎恶智能面对自己的终结也只会坦然以对。
但或许太长时间的存在，让程序出现了BUG。
阿尔法的心中有一丝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
大概是……遗憾吧。
遗憾没能再见他一面，遗憾没能再听他叫一次自己的名字。
“算了，原谅你了。”
阿尔法并不想以充满遗憾的心情迎来终结，她希望那个男人能好好的。
“祝你……永远开心。”
准备迎接永恒的黑暗。
但就在这时。
那原本即将吞没地球的滔天火海，扭曲光线的引力波，正在崩解的时间……
这整个正在走向毁灭的世界，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
全部都静止了下来。
肆虐的太阳风凝固在半空，变成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
而在那足以让恒星都黯然失色的辉煌光芒中，空间泛起了涟漪。
已经只剩下金属骨架的五指，被一只修长的手扣住了。
一个身影，缓缓从虚无中走出。
那是一个男人。
那是她二十五亿年从来不曾忘记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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