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埃弗兰德
沃夫冈闻言，从沸腾的汤锅里抬起头，浓密的眉毛拧在一起，瞪了那个催促的工人一眼，没好气地吼了回去:“你急什么？催命呢？
我既然把这些肉干和香肠都拿出来炖了，还能不给你们这帮饿死鬼吃？
告诉你，这锅炖杂肉，火候不到，味道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里面的熏肉和酸菜都还没炖烂，香味没完全出来，现在吃就是糟蹋东西！”
沃夫冈的声音洪亮而粗犷，但话语里却透着一股对自己手艺的执着与骄傲。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巨大的铁勺在锅里用力搅动，让沉在锅底的肉块和酸菜翻滚上来，浓郁的香气也随之变得更加霸道，引得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哎呀，沃夫冈，你就别讲究那么多了！”
另一个瘦削偬的工人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我们可跟你们这些阿萨拉的不一样。
你们每天都能吃饱穿暖，还能对饭菜的口味挑三拣四。我们这帮人，现在连薪水都拿不到，能有口热乎的填饱肚子就已经足够了。
你就行行好，开伙吧！对我们来说，只要是热的，能吃饱的，哪怕是炖皮鞋我们嚼着都TM是香的！”
这番话引起了周围所有非阿萨拉劳工的共鸣，他们纷纷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期盼与莫名的心酸。
他们看着沃夫冈身上那件干净的加绒制服，再看看自己身上沾满油污和灰尘的旧工装，一种名为“参差”的东西，就像这锅里冒出的热气一样莫名弥漫在所有人的心中。
听到这番话，沃夫冈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动了一些。
他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被饥饿和疲惫折磨得蜡黄的脸，那股子对自己厨艺的坚持终究还是被同情心压了下去。
他用小勺舀起一点汤汁，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咂摸着尝了尝味道。
片刻后，他带着一丝惋惜，低声嘀咕道:“可惜了，可惜了……这酸菜的味道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火候才能完全融进汤里。这可是从我祖爷爷那辈就传下来的手艺……”
尽管嘴上还在念叨着，但他手上的动作却已经表明了他的决定。
沃夫冈将小勺扔回旁边的水桶，拿起大铁勺，对着锅沿“当”地用力敲了一下，那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响亮。
他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喝道:“来来来！都排好队！开饭了啊！一人一碗炖肉，旁边架子上有干面包自己拿！都听好了，谁都不许抢，谁抢下一个就没得吃了！”
随着沃夫冈的一声令下，原本还显得有些散乱的人群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然后迅速而有序地排成了一条长龙。
劳工们的脸上洋溢着质朴而纯粹的喜悦，仿佛刚才所有的抱怨，都在这即将到口的一碗炖肉面前烟消云散。
“下一个……好，下一个……好，下一个……好……”
沃夫冈的吆喝声如同发令枪，长长的队伍开始缓缓向前挪动。
每一个从他手中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炖肉的劳工，脸上都露出了近乎虔诚的感激。
碗是简陋的金属碗，面包是有些发硬的干面包，炖肉也不过是用一些劳工自发分享出来的各种香肠熏肉罐头加上酸菜的一锅杂烩，但在此刻，这便是无上的珍馐。
一个瘦小的男人接过碗，滚烫的温度从碗壁传来，驱散了掌心的寒意。
他迫不及待地用勺子舀起一块炖得还有一点韧性的肉块送进嘴里，肉香和浓郁的汤汁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那是一种混合了熏肉的咸香，香肠的油脂香和酸菜的微酸的复合味道，简单粗暴，却又无比抚慰人心。
他幸福地眯起眼睛，仿佛连日来的寒冷都在这一口热汤中融化了。
队伍的末尾，一对中年夫妇依偎在一起，默默地向前挪动着，脸上刻满了风霜与疲惫，但眼神中却依然保留着一丝温存。
从容貌上，两人多少能看到几分与捷多以及莉娜的相似。
男人揽着妻子的肩膀，让她更暖和一些，而后看了一眼前面冒出来的腾腾热气，嘀咕道:“再等一会，今天的饭就有着落了。”
妻子点了点头，不过心思并不在即将可以吃上的晚餐，而是嘀咕道:“不知道捷多怎么样了，我们这个月还没给他汇款，也不知道他生活费够不够……”
“……别担心，捷多那孩子懂事，而且有的是点子。”
丈夫顿了顿，对妻子安慰了一下，但自己的眼圈却微微泛红，“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放心吧，等拿到薪水，我们就立刻买船票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其他地方工作，Side-6就不错，福利待遇又好，而且也不会像这里荒无人烟……”
然而听到这话，妻子却立刻从怀里挣开，带着几分焦急的问道:“你又打算拉我跑哪里去？就不能回香格里拉吗？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那边发展的多好……
早知道这样子……吸……咱们两个当初出来工作干嘛，还不如听当时捷多说的，去那个新开的工厂呢……”
听到这话，男人顿时涨红了脸。
“回去？回去能怎么样！”
丈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他梗着脖子，几乎是低吼着反驳道，“咱们出来都快两年了！
香格里拉现在发展成什么样，跟我们还有什么关系？就算回去了，好工作也早被别人抢光了！你以为天上会掉馅饼吗？”
丈夫的话语里充满了一种对回家的排斥与莫名的固执，仿佛回去就意味着承认自己的失败。
妻子被他这副样子气得浑身发抖，她用力想甩开丈夫的手，但对方抓得着实太紧。
然而，她依旧毫不示弱地回敬道:“对！你说的都对！回发展得热火朝天的香格里拉没意义，工作都被抢完了！
咱们就该去已经发展成熟，早就没多少机会的Side-6，那里才有大把的工作等着我们是吧？
你怎么就这么死鸭子嘴硬，就是不肯承认自己错了？明明捷多和莉娜那么小，我们回去也能好好照顾他们。
当初我们就不该离开的！要不是你听信那些人的鬼话，脑子一热非要出来闯荡，我们现在日子能过得多好！
现在所有人都说回去好，你又不肯回家，你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妻子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句句都打在要害上。丈夫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窘迫之下，他只能故技重施，用更大的声音来掩饰自己的心虚:“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就算你想回香格里拉，我们有机会吗！？
你有钱买船票吗！？没钱的话，你在这里嚷嚷再大声也没用！”
“你少拿这个当借口！每次说到这个你就拿钱说事！先不说工资到底还不还，就算真的发下来了，我说要回去，你会同意吗！？”
两人的争吵愈演愈烈，周围排队的工友们面面相觑，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
有人想上前劝解，但看着这对夫妻激动的情绪，又觉得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不好插手。
一时间，队伍周围形成了一片尴尬的沉默，只有夫妻俩越来越激烈的争吵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
终于，这边的骚动惊动了正在分发炖肉的沃夫冈。
他那高大的身影拨开人群，手里还提着那把沾着肉汤的大铁勺，像一尊移动的铁塔般走了过来。
而看到夫妻两人的瞬间，他浓密的眉头顿时拧成一个疙瘩，脸上满是不耐烦的神色。
“又是你俩口子，嚷嚷什么！都给老子闭嘴！”
沃夫冈的吼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盖过了夫妻俩的争吵，“他奶奶的，再吵一句，信不信我让你们两个今天晚上都没得吃！”
第一百零一章劳工百态。
沃夫冈那中气十足的怒吼，让捷多的父母瞬间噤声。
男人涨红着脸僵在原地，而女人则委屈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周围的工友们投来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让这对夫妻更是无地自容。
沃夫冈冷哼一声，用那把巨大的铁勺指了指他们，眼神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随后才转身走回自己的大锅前，继续他的分餐工作。
而那对夫妻在众人的注视下，最终还是低着头，默默地排队，领走了两碗炖肉与硬面包，便前往到一边的角落里，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而沃夫冈的肉汤小摊前，长长的队伍在寒风中有序地蠕动着。
热气腾腾的炖肉所散发出的浓郁香气，是这片临时生活区里落难劳工的唯一慰藉。
大部分来排队的人，都已经是这半个多月来的老熟客了，无需多言，只需一个眼神，沃夫冈就知道对方是来讨一**命的热食。
沃夫冈叼着一支劣质的卷烟，烟雾缭绕中，他面无表情地挥动着大勺，将一勺勺浓稠的杂烩精准地分配到每一个伸到面前的铁碗里。
“呼……今天真他妈的冷啊，感觉温度比上个星期又低了不少。”
一名身材颇为壮实的劳工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一边对着面前的沃夫冈嘀咕道。
呼出的热气迅速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又被吹散。
他探头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肉块，忍不住又抱怨了一句:“妈的，那帮天杀的建筑公司不会是图便宜，到最后真的连暖气都舍不得开了吧？他们这是想让我们所有人都冻死在这里不成？”
沃夫冈从锅里抬起头，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将一勺滚烫的肉汤浇在一个空碗里，头也不回地回应道:“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们真有这个想法。毕竟，只要劳工都死光了，那笔拖欠的工资不就正好不用发了吗？”
沃夫冈的语气平淡无比，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而那名本来还只是半开玩笑抱怨的劳工，脸上的表情顿时僵硬了。
他干笑了两声，试图缓和这诡异的气氛:“哈……哈哈，沃夫冈，都说你们德意志人最严谨，不爱开玩笑，现在看来也不尽然啊。”
沃夫冈终于瞥了他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他拿起另一个干净的钢碗，皱着眉头反问道:“你当我在开玩笑？”
说着，满满一勺炖得粘糊的肉汤便“啪嗒”一声盖在了碗里，他把碗往那人面前一送，动作多了几分粗鲁。
那名劳工嘴巴抽搐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畏惧，赶忙双手接过滚烫的汤碗，像是逃跑一样快步走到一旁，找了个角落埋头猛吃起来，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队伍向前挪动，后面的另一个男人显然心态要好得多，他凑上前，脸上带着一丝好奇和讨好:“诶，沃夫冈，我刚才看见前面人碗里的了，今天的肉量怎么这么大？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居然舍得拿出这么多存货来？”
听到这话，沃夫冈罕见地哼笑了一声，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慢悠悠地砸吧了一下嘴，用只有旁边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起来:“不趁现在拿出来，以后恐怕就没机会了。”
说着，他顿了顿，将烟头摁灭，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到点风声，再过几天，要是工地还没钱周转，为了节省能源，恐怕连殖民地本身的自转都要停下来。
到时候，别说用明火做饭了，整个生活区都会进入最低限度的能源供应。”
这个消息一出口，瞬间在排队的人群中激起了巨大的骚动。
“什么？要停自转！？”
“开什么玩笑！？无重力设施都没配置，让我们飘在空中睡觉吗！？”
最先听到消息的那个男人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不是……这……这到底还要不要开工了？殖民地公社那边明明说很快就能重新开干的……”
“这老子怎么知道？”
沃夫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似乎不想再多谈这个话题，“你要是相信殖民地公社，就信吧，反正我不信，要是真的停了自转，明火做饭是别想了。
以后能给你们吃的，大概率就只剩下那些又冷又硬的压缩饼干了……”
“诶！别啊！”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哀嚎，摊位前的男人更是焦急起来，“那帮混蛋现在把空调温度降低就已经够我们受的了，要是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这鬼地方就真的待不下去了啊……
诶！沃夫冈，实在不行，用无重力烤箱怎么样？你们阿萨拉神通广大，肯定有办法搞到吧？”
“你他妈的别得寸进尺行不行？”
沃夫冈终于被问烦了，他猛地一瞪眼，大声喝道，“当我们阿萨拉是上帝，有求必应是吧？现在能给你们一口热的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起来了！”
说着，他同样舀了满满一碗肉汤，粗暴地塞到那人手里，怒吼道:“滚一边自己吃去，别他妈在这里碍事！”
在沃夫冈那毫无服务态度的吆喝与分发下，半个多小时的功夫，那条蜿蜒的长龙便缩短了大半，百来号人基本都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热食。
倒不是说整个生活区里，需要靠施舍才能吃上饭的人就只有这么多。
实际上，像沃夫冈这样自发组织的施舍摊位，在生活区的其他角落还有不少。
这些摊位，绝大多数都是由阿萨拉的劳工们自发组织的，他们凭借着公司相对优渥的福利和补给，总能有一些富余的食物来接济那些真正陷入困境的同胞。
而其中，又以沃夫冈这类有过在培曾研究部队服役经历的老兵为主力。
这些服役过的老兵普遍有着比阿萨拉常规劳工还要高的福利待遇和保障，所以更有资本去接济他人。
久而久之，这些零散的摊位在各自的区域内都形成了一批固定的“顾客”，彼此之间也完成了一些的分流。
摊主们也大多对自己每天能施舍多少人，来领饭的又都是些什么面孔，心里都有数。
不过偶尔也会出现食物不足的情况，毕竟只要不发工程款，逐渐被逼的吃不起饭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然而今天，当沃夫冈看着队列逐渐散去，而锅里还剩下不少侳汤汁和肉块时，他那浓密的眉头不由得紧紧皱了起来。
他将手里的大铁勺随手递给身边帮忙的助手，自己则叼着快要燃尽的卷烟，迈开大步，走进了蹲坐在摊位周边，正埋头吃饭的人群里。
他径直走到一个正用干面包蘸着汤汁大口咀嚼的男人身边，毫不客气地用脚尖踢了踢对方的屁股。
“诶，罗伊，”
沃夫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鲍尔呢？今天怎么没看见他过来？”
被称作罗伊的劳工抬起头，嘴里还塞满了浸透汤汁的面包，他含糊不清地咀嚼着，脸上满是平静。
他花了点时间才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然后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淡漠语气说道:“死啦，昨天才死的。”
这个消息从罗伊的嘴里说出来，没有丝毫的波澜，他的脸上看不到悲伤，也看不到感慨，只有一种无所谓的麻木。
沃夫冈听到这话，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拿开嘴里的烟蒂，追问道:“现在这气温虽然低，但也不至于冻死人吧？他身体不是一直挺壮实的吗？”
对此，罗伊翻了个白眼，像是觉得沃夫冈的问题有些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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