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于是幸存的人组成的最后一支残兵败将的队伍,朝着草原的深处出发。
却有一匹白马如风从众人的身旁擦过。
特穆尔惊了一下,下意识勒马提刀。
那白马上竟然是个长发少女。
她略略回头,眼神从他身上一瞥而过,特穆尔猛然从心底泛起一阵恶寒。
不知为何,他竟从这个陌生的少女身上感到一阵冰冷的杀意!
......
江景明一路任马自由狂奔,群狼始终紧紧跟在身后。
渐渐的月光似乎越来越亮,手中的苍狼旗也已经燃烧殆尽,只剩旗杆像炭火一样的微弱火光。
江景明回头观察,只见群狼跟随的步伐似乎慢了下来,有一些甚至只在原地徘徊踱步。
月光下这些狼的表情竟然有些痛苦,像是嗜血的欲望和恐惧的本能在挣扎。
恐惧?
江景明微微一怔,索性勒马停步。
原来不是月光越来越亮,只是映在了积雪上,折射起晶莹的光。
他这一路居然跑到了雪山,跑到了这群狼的老家。
江景明将旗杆插入雪中,反手抽出无咎,正面躁动的狼群。
既然是它们的老家,它们此时的表现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群狼就同时伏低头颅,夹紧尾巴,趴倒在地。
这是犬科表示认输的动作,江景明见过土狗摆出这样的姿势和手拿铁锹的主人求饶。
然而这群疯狼绝对不可能是在对他求饶。
江景明静静地握紧了手上的刀。
此时他的身后积雪扑簌簌地落下来,风声呼啸着穿过枝杈,像是有什么沉睡的生物苏醒了。
江景明缓缓转过身,正对上月色中浮现出的一双红色瞳孔。
完全不同于那群狼仿佛发病的溃散赤红,而是一种壮丽而苍凉的血红。
然后这双眼睛的主人从黑暗里走了出来,月光照出它周身巨大的轮廓,浑身的皮毛如一层厚重的银铠披身。
简直像是一座小山逐渐逼近的威压感。
这就是存在于哈剌部的传说中的狼王,江景明对此毫不怀疑。
第十三章 为君拔刀
这简直不像是一头狼,而是上古神话里的凶兽。
江景明忽然觉得那日松对于外面世界的幻想一点都不夸张,反而是他这十年来坐井观天,不知天地之浩大。
一心想引走群狼给哈剌部的人争取时间,却无心惊动了更可怖的东西啊。
江景明抽出无咎,刀光衬着月光,从那双红眼中一闪而过。
如果说方才那群狼只是发狂的畜生的话,这头狼王却不一样,它的眼神几乎像人一样,像在思考。
它也不会一见到目标就咆哮着发起进攻,它只是站在原地,冷静地审视着这个渺小的人类。
江景明抬起头,双手持刀。
狼王看到了一双同样冷静的眼睛。
它终于开始正视这个看起来不堪一击的敌人,抖落毛发上堆积的雪花,匍伏在地,眼神变得阴冷而凶狠。
江景明握住刀柄,骤起的狂风吹得额发飞扬,他的目光却始终沉静,不为所动。
不知道要在这片雪山里活多少年才能长成这样一头雄伟而古老的狼王,这样看来,哈剌部的祖先们所见到的,或许就是自己眼前这一位。
那么,自己将要斩杀的,就是存在于草原世代之中的那个不死的传说。
江景明的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相反,他觉得他需要这样一个对手。
需要用这样一个对手的血,来消除他心中骤然滋生的想要杀戮的戾气。
或许是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狼王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片山林都为之震颤。
江景明踏步向前,挥出的刀光仿佛凝固在了月色中,一瞬间光影交迭错乱,周身亮如白昼!
狼王蓄力的扑击没有命中目标,反倒是从侧身被切开一道巨大的伤口,滚烫的鲜血将积雪染红。
江景明没有留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下一刀如影随形地追了过来。
狼王从喉咙最深处发出一声嘶吼,竟然迎着他的刀锋撞了上来,几尺长的狼尾挥舞沉重如鞭,狠狠抽向这个不知死活的敌人。
江景明收刀的速度竟然和他出刀一样快,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切刀格挡,将来势汹汹的狼尾生生斩断!
狼王痛嚎着向后翻滚,江景明原地止步,缓缓擦刀。
他生平第一次不觉得血腥的味道令人作呕,反而觉得安心。
顾听寒所说的向死而生的心境,他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懂了。
君向刀死,我为刀生。
如果说心境就是不畏惧死亡的话,那么杀意,就是“不能让你死”。
这就是江景明为自己找到的拔刀的理由。
与江无妄想要终止的世间规则无关,与顾听寒想要抵达的武学极境无关。
他拔刀的理由,就是再也不要看到有人倒在他的面前!
无咎的刀锋撞碎了月光,天地间万籁俱寂,这一刀挥出的气势如潮水,震起犹如深渊下千万亡魂的哀鸣!
狼王仍然昂着头颅,它要做最后的反抗,它不可置信,也不会认输。
可是下一瞬它的头颅就高高飞起,身体里喷薄出的血液如泉。
江景明仍然保持着握刀的姿势,那颗沉重的头颅落到雪里,至死仍是惊愕而不可置信的神情。
什么草原上的传说,什么狼图腾至高信仰......依然只是头畜生而已。
只不过骨骼和血肉都要强硬许多,即便是无咎这样绝世的刀,想要斩断它的喉咙都并不容易。
方才那一刀他尽了全力,手腕传来一阵细密如针扎的剧痛。
江景明轻轻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按住手腕,尝试缓解疼痛。
他一直觉得这是儿时练刀太过拼命留下的旧伤。
无良老师顾听寒应当为此负责。
江景明慢慢转过身,只见方才还是臣服姿态的狼群此刻又蠢蠢欲动起来,渐渐又要呈包围之势。
是了,真正的狼王已经死了。
那么对于剩下的狼来说,谁都有可能是新的狼王。
狼就是这样的生物啊。
江景明松开手腕,再提起刀,只觉得十分沉重,出刀的速度和力量都会被影响。
更糟的是,雪山深处骤然轰隆如雷鸣,隐约能听到尘封的冰层碎裂的脆响。
江景明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大概是刚刚那一刀砍得太过无所顾忌,继而引发了雪崩。
群狼显然比他更早察觉到了这一点,但它们仍不死心,不仅不打算逃跑,反而朝着他慢慢逼近。
江景明侧身望去,他骑来的马不知何时已经倒在了地上,血染一片。
这是狼群替他堵死的退路。
而后它们渐渐以捕猎的姿态团团围住了他,协助和合作让狼可以捕杀比他们强大数倍的敌人。
江景明从衣袖中撕扯下一块布,缓缓绕到手腕上,缠紧,打结。
他呼出一口气,踏雪而出,刀锋所过之处狼啸如泣血。
群狼却丝毫不因同伴的死亡而胆怯,此刻要争夺狼王的位置,会比单纯的杀戮更让狼血沸腾。
江景明不知道自己斩出多少刀了,逼迫自己完全忽视疼痛的后果就是手腕渐渐变得麻木,这让他几乎握不住刀。
和畜生死在一起未免太过掉价了。
江景明喘了口气,眼前开始一阵阵地发黑,他的体能已经到了极限,此时完全是凭着本能在保持战斗的姿势。
已经踏入了绝境,忽然有月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江景明睁大眼睛,模糊的视线中徘徊在周围想要进攻的白狼一只只倒了下去,倒得悄无声息。
这是用以暗杀的刀术,只讲究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要用这样的刀,那人的脚步需如猫一样轻俏,气息时刻都要像在潜伏一样微弱不可闻......
江景明的心里浮现出一个名字,这让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狼一口啃断喉咙之前的走马灯了。
然而仅仅只是想到那个名字也让他几乎失去了战斗的欲望,他后退了一步,像一片飘零的落叶站不稳脚步。
在跌倒之前他落入了一个怀抱里,带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有人在慌乱之中跌跌撞撞地赶过来,紧紧抱住了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明明挥刀的姿势那么漂亮,拥抱的时候却这么笨拙,像只被落雪压得飞不起来的小山雀。
江景明咳嗽一声,喉咙里都泛着血腥气,却没心没肺地笑了。
阿青也不是永远都那么冷静。
他这样想着,理直气壮地闭上了眼睛。
第十四章 王从天降
檀木的味道淡淡的,让人觉得安心,好像找到了一方永远不会崩塌的天地。
江景明睡得很沉,恍惚间回到了第一次遇见阿青的那天。
那时候渡月教从中州的止戈城一路向西北撤离,民众称之为逃亡,败退,溃不成军而狼狈逃窜之。
然而事实上这群魔头一路上都在闲庭信步游山玩水,一点都没有逃亡应有的纪律。
一旦路过什么像样的酒楼,必定是横冲直撞一拥而入,把店掌柜和店小二给吓得抖似筛糠,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做生意的碰到这样一伙客人,自然是只求保命不敢收钱,可他们离去的时候又会随手抛出足够把整个店都盘下来的银钱。
江景明被这样一帮人挟持着,一路到了婆娑河。
婆娑河横亘百里,上接天山,下接南海,将中州与雍州分割开来。
江无妄很大手笔地盘下了一整条渡船,正亲力亲为地搬着他从风陵城淘来的几大坛子好酒。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问心醉!风陵城独有,今后离了中州就再难喝到啦!”
江无妄乐呵呵地抱着酒坛子。
江景明懒得理会这个酒鬼,独自一人站在甲板上,扑面而来的风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这一路上的民众或多或少都在讨论渡月教和正道联盟那场大战,说书人更是靠此大发横财,大家都快把江无妄传成个三头六臂的太岁神了。
偶尔也会看到联盟张贴的通缉告示,还有战争过后关于流离失联的家人的寻人启事。
江景明每到一个新的城镇,都会注意看告示板。
却没有看到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信息。
洗泉剑宗就算是正忙于战后的修缮工作,多少也该注意到少宗主失踪了这件事。
如果说从前还只是被冷落对待,战争过后他就像是彻底被遗忘了一样。
江景明有点庆幸自己还好是穿越者,对这样的境遇只是觉得有些疑惑,而不会有孩子那样被抛弃的绝望心态。
渡过婆娑河后,他将彻底和洗泉剑宗少宗主这个身份切割。
江景明默默在心里做了这个决定。
此时秋风四起,鹜落霜洲,雁横烟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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