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我无心揣摩皇帝的想法,我只知道他不仅信了,还对此事颇为重视。他没有和谢济川商议,大概是知道谢济川一定会大力阻止,所以,他选中了瞬家。”
陈刹还是静静地说着,神情毫无波澜。
“而我,就是他们之间的联络者。瞬家掌握着傀儡术,先前却曾经婉拒过为皇帝研究傀儡军队的要求,理由是傀儡术需要修行,且变化不足,不适用于战场的环境。皇帝并没有因此发怒,而是将记载着尸鬼之术的卷宗交给了他们,只要求他们再现尸鬼之术后,亲自为他打造一支尸鬼军。”
“皇帝是不是疯了!竟然宁愿相信瞬家这帮狼心狗肺的人,也不相信神都卫么?”
谢云起又惊又怒,咬牙切齿。
江景明低头饮酒,半晌,幽幽开口:
“猜忌和疑心,原本就会将一个人逼疯,更何况他是皇帝。”
“......”
众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夜风四起,吹得衣摆寥寥作响。
“可是,尸鬼之术既然是以血魂为引,想要使用,一定会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副作用。”
方知意晃着酒杯,款款发问:
“皇帝身为一国之君,难道不担心此术会损害龙体么?”
“比起千古流传的伟业,寿命算不得什么。先皇英年早逝,仍然不影响他在百姓心中的地位。”
陈刹摇摇头,想到皇帝在交托他这件事时,眼里那种又不甘又狂热的心绪。
“那是因为大伙都不知道他干的那些强取豪夺棒打鸳鸯的破事!”
一说这个谢云起就气不打一处来,气的猛拍大腿。
陈刹微微一顿,随即眯着眼睛看向文拂晓。
“文长史,连这件事你都和他们说了?”
“哎呀呀,不过是些陈年旧事、宫廷逸闻罢了!老夫年纪大了,一喝酒就喜欢胡说八道。”
文拂晓打着哈哈,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大口酒,呛得老脸通红。
“算了。”
陈刹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因着这些前因,总之,皇帝并不在乎灭门听瀑山庄的凶手是谁,原本他对此事的看重,只是因为他还没有得到完整、成功的尸鬼之术。可是,有另一件事让皇帝非常在意,那就是凶手在现场留下的血字。”
“渡月教少主夫人。”
江景明低声说。
凶手这一招祸水东引,让这桩灭门案所牵扯出来的一切都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皇帝对于渡月教的警惕心比你们想象的都要更重,既然听完了方才那桩陈年旧事宫廷逸闻,我想你们也能猜到是为什么了。”
陈刹这样说着,谢云起很快反应过来,激动地摇晃着江景明的胳膊。
“我知道我知道!是因为传闻说韩柏松加入了渡月教!!!”
是了。
江景明被她晃来晃去,心思却十分清醒。
韩柏松是谁?是当年替皇帝的父亲统一天下的最重要的军师。
这样的人不管活在哪里,都是能主宰世间沉浮的人物,而他选择加入了渡月教。
想到这一点,皇帝恐怕连觉都睡不好。
“没错,而且,不仅如此。”
陈刹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作为神都卫来聊这些并不合适,但他还是继续说:
“你们并不了解渡月教,自然不会理解皇帝为何如此警惕。”
“愿闻其详。”
江景明严肃地点点头,一本正经。
他也是真的很想知道,那帮整天就知道喝酒打牌大呼小叫的家伙,是哪里让当今皇帝如此警惕。
“渡月教的教主,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吧?江无妄,横空出世的一个魔头,生如炼狱修罗,杀人如麻。死在他刀下的正道人士数不胜数,有人说他天生就是来人间索命的恶鬼。”
“听说过听说过!”
谢云起连连点头。
其实中州的小孩,应该没有人没听说过这位魔头的大名。
“小时候哪家孩子敢哭闹,大人就吓唬他说再哭江无妄就来把你抓走,直接生吃!”
“......是么?”
江景明抓了抓被夜风吹散的额发,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是啊!你见过江无妄的画像么?可吓人了!我小时候都被吓哭过!”
谢云起呲牙咧嘴地做鬼脸,想还原出画像里江无妄的模样。
江景明瞧着她,无奈地笑了笑。
该说不说,江无妄虽然总是顶着豪放的一头狮子似的乱发,但是他长得并不吓人,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俊朗不羁。
若是好好打扮一番,应当是很受女人欢迎的那种类型才是。
照谢大小姐这么说,中州的画像大概是把他画成一个九头六臂的恶鬼了。
“除了江无妄这个教主之外,渡月教还有七星护法坐镇,个个都是极难对付的主。”
陈刹一脸严肃,如临大敌:
“方才所说的韩柏松算一位。根据情报,护法之中有精于潜伏暗杀之术、杀人于无形的,有善军阵之术的前朝将军世家之后,甚至,还有从不世出的武痴。”
“那的确很值得警惕了。”
江景明一边点头糊弄,一边在心中盘算着他所说的是谁。
暗杀之术毫无疑问是沉卓。
前朝将军世家之后,倒是没有听他们说起过,从气质来推测的话,大概是贺铨。
从不世出的武痴,则很明显就是顾听寒。
按照师父自己的说法,他当时是比剑输给了江无妄,才被绑上渡月教这条贼船的,所以“从不世出”这一点,也并没有错。
“听起来还算厉害!可是我们也不差呀!”
谢云起听得热血澎湃,翻身而起,“哈”的一声摆出一个漂亮的掌法起手势。
大概是学的她老爹的样子。
“陈刹你难道没有信心打过他们么?我瞧着你也挺武痴的呀。”
谢云起戳了戳陈刹的肩膀,好奇地问。
“实话说,我没有信心。”
陈刹摇摇头,随后右掌一挥,带起一阵雄浑的掌风。
“大小姐你的起手势摆错了,重心不稳,蓄力不足,完全是个花架子。”
“喂喂喂!本小姐是用剑的啦!”
谢云起被他揭了短,红着脸一屁股坐了回去,气鼓鼓地将两只手都藏进袖子里。
江景明瞧着她的模样,暗自好笑。
不过陈刹这样的实力,在当今武林应该是屈指可数的人物,但他竟然会说出这么毫无底气的话。
江景明想,之所以他会对此感到意外,大概是因为他也从未见过渡月教那帮家伙的全盛时期。
这样一帮人天南海北地聚到一起,轻易就将中州武林给闹了个天翻地覆,留下或是食人恶鬼或是人间妖魔的传说,代表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
而在江景明的记忆之中,大家总是没个正形,极其怠惰。
相比起正道武林的草木皆兵蓄势待发,渡月教简直是松弛到了极点,一点都没有迎接战争的准备。
这一点更让江景明坚信,无论十年前或是十年后,他们都只是被乱世挟裹着逼上战场的人。
? 第一百二十八章 焚旧恨意难平
“你认为凶手的动机是复仇?”
陈刹挑眉,看着江景明。
“是。”
江景明静静地回望着他,他笃定自己的猜想没有错误。
“之所以牵扯到渡月教,只是凶手转移注意的手段?”
“是的。”
江景明点点头:
“陈副使你对于渡月教的了解比我们都多,那么,你应该知道,渡月教是否与听瀑山庄有私仇。如果凶手与渡月教有关的话,他们的矛头应当也会指向神都卫或是洗泉剑宗吧?毕竟十年前结下仇的也是他们。”
“倒也没错。”
陈刹沉吟片刻,暂时认可了这个说法。
“现在的问题在于,瞬家这样的行事风格,在江湖中结下的仇数不胜数,没人能清算得过来。”
说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
“仇家虽多,要恨到以这样的雷霆手段将瞬家一网打尽,老人与孩童无一生还的程度,大概也不多罢?”
江景明微微垂首,手指摩挲着酒杯的纹路。
“你想说什么?”
陈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微微皱眉。
“在勘察现场的时候,有一点我很在意,那就是凶手将作为渡月教少主夫人的血字挑衅,写在了瞬家最为看重的祭坛前。后来,我又在密室之中发现了一些瞬家子弟向家主求助却被无视的信件,字字泣血。”
江景明这样说着,又想到了那个名叫瞬重的人,还有那几封信件中蔓延的绝望。
“我想,这就是足够的恨意。”
“是!”
谢云起也和他想到了同一件事,一时间连连点头。
“陈刹你都不知道,有个叫瞬重的人,太可怜了!他妻子重病,女儿年幼,实在是走投无路,将家里最后一点东西都寄到家主手上,祈求一点帮助。可是那天杀的王八蛋收了信,竟然视若无睹,无情地将其抛至一旁!”
谢云起咬牙切齿,代入瞬重,只觉得有一股森寒的恨意从心底嘶嘶爬了出来,无论要杀多少人都无所谓。
“你说!你怎能不想杀死他们?你怎能不杀死他们?”
“瞬重......此人,我有印象。”
陈刹摸着胡须,从记忆深处索引到了有关这个人的些许记忆。
他一直秘密地替皇帝做事,监视瞬家的动向,其实主要是怕他们修成尸鬼之术后独吞成果。
不过,倒也被迫从布下的线人那里知晓了许多瞬家其他的秘辛。
比如他们挤压风陵城内其他世家的生存空间,垄断商行,吞并土地,几乎在城里活成了个土皇帝。
比如他们对待被自家放弃的那些旁支,态度恶劣更甚于对待路边野狗。
叫瞬重的,是个谨小慎微的男人,一看就没什么大出息。
不过早些年间,借着父亲打拼一生的家底,在城中混了个低等官吏的职位,勉强还能替瞬家做事。
所以尽管没有祭祖的权力,也不算是被家族完全放弃,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城中其他的势力。
陈刹早年有一次来风陵城公干,在城口接待他的就是瞬重。
明显是个老好人,因为在各方势力中周旋奔走,脸上永远挂着讨好的笑容,才三四十岁的年纪,腰就弯的挺不起来了。
不过后来,因为瞬怀登上城主之位,城中官吏大洗牌,瞬重也就被一脚踢开,听说他后来只能做些小生意勉强糊口。
“可是,他从前替瞬家做事得罪了那么多人,生意一定也非常难做。”
陆昭听到这里,语气中满是不忍。
“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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